第一百一十一章

字數:9482   加入書籤

A+A-


    qzone.io,最快更新瘋心 !
    111.
    連著兩天,武文殊早出晚歸,公司不去,隻將自己關在梅苑的書房裏。
    資料翻頁的折紙聲,鼠標點動鍵盤敲打的嘈雜聲,吞咽吐氣的嘶嘶聲,甚至是成串的咳嗽聲……周唯的耳中充斥著這些,沒有其他的響動,連電話都鮮少說。
    周唯打過去,他接,仍然什麽也不會提及,瞞下所有。
    周唯不想再去梅苑給自己添堵,不願麵對這個人為了探究真相嘔心瀝血,更受不了眼看武文殊一步一步接近核心,自己卻無能為力,那種煎熬如同罹患絕症的病人,除了等死,別無他法。
    就在周唯為了武文殊焦灼難受時,中泰的雲秋泉也沒好到哪去。
    武文殊一向守時,做事嚴謹,一板一眼,確認好的會議安排從不耽誤,更不要說無解釋無緣由地直接曠掉,而這兩天卻讓雲秋泉開了眼界……
    原定的會武文殊一個都沒有參加,全部翹掉,什麽說法都沒有,甚至後來他將手機調成靜音,理也不理他。
    取消函,解釋信,郵件通知,電話應答……雲秋泉像個飛速旋轉的陀螺,焦頭爛額地收拾一地雞毛,應付武文殊留下的一大堆爛攤子,他累得喝不上水,去不了衛生間,膀胱都要憋炸了,好不容易電話不再響,他光速一般衝進廁所……
    洗著手,他的思緒開始飄起來。
    很明顯,武文殊的一切反常行為是發生在得到庫區視頻之後,而這件事一定跟他查的林祥實業有關,可到底什麽關聯雲秋泉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對於領導的不靠譜行為,別說有一絲半絲的埋怨,哪怕一丁點的脾氣雲秋泉都是沒有的,他有的隻是忐忑的一顆心,無比掛懷著這個人……
    股東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武文殊的常住地址是東區的梅熹小苑。
    四個字上的顏色變了又變,圈了又圈,雲秋泉不停地用鼠標點擊選中,最後依照武文殊的要求,他將三個月的休假申請發出去,隨後收拾東西,離開中泰大樓。
    拿到南坪庫區的視頻後,武文殊一刻不停地審查,大量翻閱資料,依循那日在失火庫區自己被偷襲暈倒之前的所見所景,再結合林祥實業的天文數字,他大膽地去描繪整件事情的真相……
    早在雲秋泉匯報林祥實業的報表時,武文殊心裏就隱約浮現出一個想法,這個想法不但駭人,還極其可怕,他始終在勸說自己一定是想多了,不可能的……可一步一步查下來,他所接觸到的東西無一不在論證他的想法有多麽正確,他真的快要頂不住了……
    突然,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屏幕上一抹隱約晃動的黑影,立刻按下回放鍵,在某個位置定住,一幀一幀地看。
    失火之前,庫區門口監控攝像頭並沒有定期的檢查,這也是為什麽當時庫區保安姚振國能夠鑽空子的原因,攝像頭水平垂直的旋轉功能被人為地關掉,無法擴展到整個庫區,視野隻能焦距在庫區大門和各個倉庫的前門,後門完全照不到。
    這件事無從查起,就在偷襲當天武文殊換掉了保安姚振國,即便再找到這個人也無濟於事,姚振國的作用太有限了,在攝像頭上動手腳這種小事用錢就可以擺平,他不會得知更多,而真正關鍵的兩個人物劉長青和李雲誌皆已雙雙死亡。
    就在武文殊將要放棄時,他看到這樣的一個畫麵,無疑是一記強心針,刺激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畫麵裏,在非常不起眼的邊緣,有個人從類似大型貨車的巨大暗影中走出來,接著便是人腳紛亂的倒影晃動,很明顯有什麽東西從車上抬下來,映出大麵積移動的黑影邊沿,上車下車搬了一氣後,貨車駛離庫區。
    這個視頻是在靠近三號庫後門的中段地帶,未到盲區,被攝像頭捕捉到暗夜中被月光投出的黑影。
    全程武文殊都在緊盯時間,畫麵上顯示近午夜3點時分,這絕不是一次正規的入庫,時間不對!
    原料藥入庫需要在采光充足的環境,核查藥物顏色,形態,性質等方麵是首要要務,絕不可能半夜入庫!更何況後門運貨不但違規,搬入的東西從影子看去也根本不是桶裝或是袋裝的原料包裝,而是更為大件類似儀器操作台的東西……
    也就是說,失去意識之前,他在焚毀的三號庫內看到的東西絕非子虛烏有,是完全存在的!
    鐵證如山,視頻如證。
    武文殊再沒有僥幸心理。
    關掉網頁上紛繁複雜,像是某種東西的結構圖和文字解說後,他重重靠向椅背,滿臉的倦怠疲憊,狠勁掐擰自己的鼻梁,泛出痛苦的神色。
    篤篤篤……
    有人敲門。
    武文殊讓進來。
    端著托盤,上麵放著咖啡水果和蛋糕,林嘉慧出現在眼前,桌上被文件單據鋪得滿滿當當,她強擠了塊地方將托盤放上去,嘴裏說著,順手收拾起桌麵:“你也不下樓,一來就窩在書房,給你端上來這些,你先墊墊肚子,晚上吃餃子,張嫂才下樓買菜,飯得開晚些……”
    “放下,別動。”沉沉的聲音打斷她。
    林嘉慧一怔,撇了撇嘴,抬頭對這人說:“你也別太拚了,瞧這兩天都累成什麽樣了,淨糟蹋自己!要是太忙就別回去,這裏又不是沒地方住……”
    嘩啦一聲,拉開書房落地窗窗簾,武文殊背對她點煙,一句話沒有,直到對方等得耐不住臉麵,灰溜溜出去,仍舊沒有一丁點的反應。
    大雨滂沱了一個上午,下午卻豔陽高掛,晴空萬裏,被雨洗刷過後的空氣清透新鮮,視野開闊,一個小腦袋從圍牆外探出來,左顧右盼,緊張又膽怯,映入武文殊的視線範圍,最終這個人站定在大門前,抬起胳膊,按門鈴。
    手指還沒碰到,口袋裏一陣電話響鈴加震動,嚇得他猛打哆嗦,手裏的提袋差點扔出去,他忙去掏手機……
    來電更嚇人。
    他一秒不耽誤地接起來,耳邊是武文殊的聲音。
    “你來幹什麽?”
    對方驚了,四處張望,最終在斜上方落地窗內發現舉著電話的武文殊。
    這個人神色冷峻,身型高挑地杵立在窗邊,從仰視的角度看去,顯得更加孤傲絕塵,一股濃重的威儀感滅頂而來。
    雲秋泉尷尬而討好地咧嘴笑笑。
    沒來得及開口,電話裏說,進來吧。
    梅苑很大很漂亮,對於雲秋泉而言,第一步踏進去的直觀感受並不是它的華美,而是廳中三大一小的震撼場麵……
    是的,他簡直不能再震驚。
    不是……有個……男老婆嗎……
    雲秋泉傻愣愣地杵在進門口,一步挪不動,還是武文殊從書房出來,站在二樓樓梯口皺眉喊他,他才神思歸位,迅速向樓上跑去。
    進入書房,武文殊把門關嚴,問他怎麽了。
    雲秋泉晃了晃手裏的袋子,衝他燦爛一笑,意思是‘帶好吃的來了’,拿出一個石榴,他遞過去,嘴裏說著:“沒事,就是跟您說一聲,所有的工作計劃都取消了,會一個也沒有了,我的假也請完了,可您不接電話啊,我隻能跑到這跟您匯報,順道找您領指示,看看還有啥需要我……”
    “不需要。”
    回答短得聽不太懂,雲秋泉雲裏霧裏。
    “我不需要你再做任何事。”武文殊語氣很沉
    “啊?可您前兩天不是還說要查下去?讓我在家繼續……”
    “雲秋泉,你來公司太短,解聘不會有賠償金,這三個月的假期薪水算是給你的補償,你現在可以回去,三月後去中泰辦理離職手續。”
    氣息平穩,毫無感情,話裏每一字每一句都聽得相當真切,那一瞬雲秋泉身體裏的血液全部凝結住了,渾身上下活血都不過一下,他不敢相信武文殊居然就這樣把自己給炒魷魚了。
    已經不知是開除的屈辱還是再也看不到武文殊的心痛更讓他如墜地獄,雲秋泉難受得眼圈乍紅,眼淚無法抑製地滾落下來。
    大力擦拭淚水,讓視線不再模糊,他要將這個人仔仔細細看清楚:“武總,您說什麽?您不要我了?!您怎麽可以不要我啊?!我還有用!真的!我還要給您查林祥實業呢,不是還沒查清楚嗎?!您怎麽能……?!”
    “不用再查,已經清楚了。”
    淚眼婆娑,雲秋泉無比驚異,他抖著嘴唇,是萬箭穿心的痛苦。
    “武總,您讓我跟著您從新沂到北化,難道就是為了這點事嗎?!在您的眼裏我的這份心就隻值這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雲秋泉幾乎是跪在沙發前,他傾身上去,急急地攀上武文殊的胳膊:“武總,我不知道您這兩天都查到什麽又想到什麽?我也不知道林祥實業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它絕不正常!那些數字大有問題!而您一定是有什麽難言的隱情……您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人啊,”他微笑著,眼裏淚光閃爍:“您表麵看起來冷冷的,還老是一副很吊很吊的樣子,可我知道您其實是個非常溫暖的人,就算……就算您不要我了,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更不會以如此決絕的方式對待我!嫌我礙眼,把我趕到別的部門不就行了,幹嘛辭我?……您告訴我實話,到底為什麽……”
    很靜,實在太靜了。
    很久,武文殊開口:“我就不該帶你來北化。”
    這句話像一根引線徹底點燃雲秋泉澎湃的情感,也同樣讓他起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不該帶您也帶了,不想陷入也已經這樣了,還怎麽抽得出來……”雲秋泉苦笑,搞不清楚他說的是什麽,吸吸鼻子,他堅定不移:“我不怕!我什麽都不怕!我怕的隻是您不要我,趕我走!!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怕!!您說吧,到底為了什麽?!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
    哭腔滿溢,聲音啞得說不下去,隱泣聲,鼻吸聲,還有手背拭淚痕的摩擦聲……在雲秋泉失控的行為中,武文殊低沉暗啞的聲音混在其中:
    “林祥實業,他們在販毒,甚至製毒,依托中泰的平台。”
    ……
    …
    幾秒,甚至更長,周唯心髒停拍,他無法呼吸,眼前泛黑,一股翻江倒海的胃酸從食管反上來,來不及摘下耳機,連著線,拿著手機他衝進廁所,在馬桶邊嘔吐,極盡克製自己,他迫切要去聽清監聽器中兩個人的話……
    ……
    …
    雲秋泉無聲,一片靜籟。
    在這人五雷轟頂一樣的麵孔下,武文殊再次開口;
    “我跟你說漏嘴了,說我在庫區被偷襲,是因為那天我確實遭到了襲擊,而不是‘木板掉下來砸到’這種理由,編造者很可能是出手的人,而他,已經死了。”
    細思極恐,雲秋泉張口結舌,恐懼深深地堆在臉上。
    “那天,在焚毀的三號庫中,我看到過一些機器和操作台,視頻裏也印證了我的所見,他們買通保安姚振國,在夜間入庫操作,這些東西就是製造冰1毒的工具。”
    指節被捏得泛白,雲秋泉緊攥拳頭。
    “就查到這裏為止吧,我不能讓你卷得太深,會危及你的生命。”對方冷靜地一字一句說出。
    “那您呢?”雲秋泉忽然抬頭問:“您會到此為止,退出嗎?”
    沒有吭聲。
    答案不言而喻。
    嘴角勾起笑意,雲秋泉站起來,拍拍膝蓋:“那我也不撤,跟他們死磕。”
    武文殊驚異地看過去。
    “我說了,我什麽也不怕,我從小就是孤兒,孤兒院長大,爸媽長什麽樣都沒見過,真正一人吃飽一家子不愁,您不用擔心我,有我這樣紅塵自如,了無牽掛的兵,性價比真是不能再高了。”
    雲秋泉頑皮地眨眨眼。
    “胡鬧!趕緊走!!我這不留你。”武文殊急了,蹭地一下站起來,拽著他往外拉……
    雲秋泉掙紮,另一隻手扣住書桌的抽屜把手,嘴裏又叫又求:“武總武總您先放手!再好好考慮一下,我真的挺好的!您倒是再想想啊……!”
    “想什麽?!”對方怒吼:“你把你自己當什麽?!出了事我怎麽負責?!”
    “您不用負責!我沒讓您負責!這事我樂意,我樂意還不行嗎?!”
    武文殊不想跟他廢話,過去卸他那隻手。
    雲秋泉看準鬆懈的機會將他狠狠一推,掙脫了禁錮,趕緊跑到相反的角落,躲得武文殊老遠……
    他揉著手腕上一圈通紅的印痕,嘴角一撇,委屈:“您真的很需要我,您想啊……他們敢在中泰,在林祥販毒,就是一點不忌諱,說不定還處處盯著您呢,您這個目標太大太顯眼,什麽也沒法幹,我就不一樣,沒人在意我,想怎麽耍都行……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武文殊愣住了,不可否認地,在眼中閃出一絲半絲的猶豫……
    雲秋泉趁熱打鐵:“林祥實業販毒,林嘯坤一定脫不了幹係,要不咱們報警?!”
    “不行!絕對不行!而且……”對方眉間蒙上一層灰暗:“林嘯坤不可能販毒,他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後麵暗箱操作的一定另有其人。”
    “什麽?!”雲秋泉聽出關鍵:“您怎麽知道?!”
    “有次很晚,林嘯坤的老婆劉妍把我叫到溫莎別苑,她的舉止行為相當怪異,現在回想起來……他們一家子應該是被劫持了。”
    倒抽一口冷氣,雲秋泉驚得喉嚨發不出一絲聲音。
    “劉長青李雲誌的死恐怕也沒那麽簡單,很可能是被滅口,庫房半夜製毒,這麽大動靜,沒有掌握實權的人物看管,這些毒販怎麽能放心?”武文殊冷笑。
    雲秋泉臉色極度難看,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咬緊牙關:“好狠哪……這幫畜生……”
    點上一根煙,武文殊深吸,噴出一口白霧:“雲秋泉,你完全沒必要攪和進來,這是中泰的事,是我的事,跟你無關,你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這不是電視上演得那些緝毒警匪片,我無法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誰要保證了?!為您死我也樂意!這是我心甘情願!”
    武文殊聽愣了,驚訝,困惑,隨後將目光移開。
    雲秋泉倒很是坦然:“我沒別的意思,就把您當長輩,仰慕您,尊敬您,您別往歪處想……不是?!這都他媽什麽時候了?!您還跟我矯情這些有的沒的?!最該做的難道不是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辦嗎?!”義正言辭口吻,他的態度不容置疑:“就因為凶險,我才更不放心您一個人跟他們幹!林嘯坤的事您需要幫手,解決中泰和林祥這些毒販更需要!!你要是再往外推我,我可就……就……”
    他舌頭打結,找不到後話,忽然意識石榴還在手裏,忙做了個假裝襲擊的動作:“我可就用石榴砸您了!”
    對方一愣,氣笑,說了句:“你敢?!”
    見氣氛緩和,雲秋泉一咧嘴,笑得大咧咧:“那可就說好了,我接著跟您幹,來,吃個石榴,言歸於好。”
    沒說話,也沒接,武文殊的臉色卻好很多。
    雲秋泉倒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書桌的椅子上,把托盤裏的杯碟拿出來,一粒一粒為武文殊撥石榴。
    他手下不停,讓武文殊講講林嘯坤的情況和那晚去溫莎別苑全部過程,研究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很久,很久,久到不知到底有多久,煙頭滅在煙灰缸,飄出絲絲白氣。
    武文殊踩在地毯上的腳步音,坐到沙發上的聲音,和那些從他嘴裏說出關於林嘯坤的話經過監聽器的傳輸,進到周唯的耳朵裏……
    ……
    …
    再也聽不下去。
    再也受不了。
    不知什麽時候,周唯臉上濕潤一片,他抓著自己的頭發,宣泄地,痛苦地,更是不甘地大罵,我懆你媽。
    踢翻椅子,摔碎花瓶,餐桌上所有的東西無法幸免,甚至桌子都被周唯踹到一邊……
    發現了。
    武文殊還是發現了。
    傾盡所有,一年多來對他的百般隱瞞,竭力保護,所有的心血全部付之一炬。
    而陪在愛人身邊,共同承擔,與之並肩作戰的可以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卻唯獨不能是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那一刻周唯有多憎恨,多嫉妒,多瘋狂!
    實情無處可講,委屈無人能懂,所有的苦水都要自己咽下。
    失控地大力喘氣,看著滿屋的狼藉,他終究漸漸平靜下來,將雜物踢開,周唯向門口走去。
    鎖了門,叫了一輛車,下樓。
    車子按照導航行進,周唯坐在後座,不停地啃手指。
    最終,駛入沙口路,停在溫莎別苑的門口,車上的人下來,車子開走。
    抬頭看著華貴非凡的別墅區,周唯眼中的憤恨綿延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