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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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6.
    在那次極為反常的粗暴行為後,武文殊變得少話,整個人更加沉靜。
    周唯看在眼裏,怕在心裏。
    他什麽都不敢問,不敢說,更不敢做。
    武文殊仍舊每天很早上班,很晚下班,有時要到半夜才回來,他倆一直分開睡,周唯不關門,會徹夜開著床頭燈等他,無論多晚,這個人都會回來,每當聽到鑰匙開門,關門,廳裏有了動靜,周唯才會合眼睡去……
    有那麽幾次,當周唯迷迷糊糊意識昏沉時,床上有了重量,有人坐在他身邊,那份深重的下陷會持續很久,周唯因為安心而更加迅速入睡,盡管他是多麽想睜開眼看看這個人……
    一覺天亮,室內空無一人。
    每天如此。
    在床上不知發呆多久,周唯才會起來。
    林佳慧醒得很早,對於她,今天可是個大日子。
    圓圓滿滿來到這個世界上整整一百天,這個正日子裏,兩個小家夥像是知道什麽,一早起就興奮不已,一逗就嘎嘎樂個沒完。
    前一天武文殊來過電話,讓林佳慧準備一下,說家裏有人過來陪孩子過百天。
    一聽是在家裏過,林佳慧立刻明白了武文殊的心思,他不想大張旗鼓地搞慶祝宴請,而是邀幾個親朋摯友在家裏小範圍地聚一聚。
    對於這個安排,林佳慧沒有任何意見,身價可觀卻從不張揚,甚至低調得近乎寡淡無趣的武文殊讓林佳慧感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踏實,每當靠近這個人,她就有十足的安全感,這種感覺讓她越來越喜歡跟武文殊相處,盡管這個人少言寡語,不怎麽理她,林佳慧卻仍舊願意找機會多去親近他……
    這麽個好日子,武文殊想必能在這裏呆上一整天。
    想到這裏,林佳慧不禁彎起嘴角,泛起柔柔的甜笑,將最後一片切出花樣的香瓜碼在果盤中,托起一盤子秀色可餐,奇藝繽紛的水果向廳裏走去。
    在圍裙上擦擦手,結束布置,林嘉慧將小叉子餐巾紙什麽的備好,看著一桌子自製的小餐點,花果茶,水果盤,酒水咖啡……她突然升起無限的成就感,滿意地點了點頭,招呼廳裏所有的人,態度熱情禮貌,舉止落落大方。
    廳裏,除了武文殊和保姆阿姨們以外,是三個她頭一次見到的人,兩少一老。
    最先回應她的是那位衣著得體,頗有些年紀的長者,他自我介紹叫李寶祥,是一直在蔣玉珍身邊照顧,更像是家人的老朋友。
    祥叔對這個代孕媽媽一向很有好感,這回正日子過來看孩子,想多拍幾張寶貝們的照片帶回去。
    他全程笑不攏嘴,開心地把寶貝們抱在懷裏親了又親,小肉團們被他下巴上的胡子茬噌得手腳亂抓,咯咯直笑。
    武文殊露出多日不見的輕鬆表情,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笑看他們。
    李寶祥沒敢呆太久,說照片已經足夠多了,怕別人照顧不好蔣玉珍,戀戀不舍地又跟孩子玩了一陣,這才放下紅包離開。
    走後,另外兩個人才圍到孩子旁邊。
    其中一個,林佳慧注意到,長得有點像武文殊,她記得他叫武喆,是武文殊的侄子,另一個年紀相仿,外形俊朗的男子叫薑明晗。
    對小嬰孩兩個大男人都很生澀,不知怎麽逗,怎麽抱,摸一下小手都戰戰兢兢,孩子一動嚇得趕緊又縮回去。
    林嘉慧笑著,周到地手把手教他們,把孩子一人一個放在他們懷裏,讓他們托著孩子們後脖頸,別傷了脊椎就行。
    或許是見到新麵孔,兩個孩子不但不認生還顯得特別開心,手腳亂動,又踢又蹬,大人們霎時臉色煞白,如臨大敵,後背汗都透了,全身繃緊,生怕把他倆磕了碰了……
    林嘉慧捂著嘴笑,讓他們放鬆,深呼吸,別緊張。
    李寶祥走後,武文殊說是出去一趟,回來時拎了一塑料袋的煙和酒,林嘉慧急忙啪嗒著拖鞋一路小跑過去迎他,接過來袋子。
    “別讓他倆抱孩子,摔了他們。”把車鑰匙放下,武文殊攔下要跪下去為他找拖鞋的林嘉慧,把她拽起來說:“你別幹這些,張媽和李嫂呢?”
    “一個買菜,一個給圓圓滿滿跑腿辦事去了。”林嘉慧有些尷尬,向耳後撚著頭發,臉微微發紅。
    從武文殊一進門,武喆的注意力就放在他叔那邊,無論是方才林嘉慧的動作和現在的反應都讓他頗為吃驚,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動到薑明晗那裏,兩人不約而同地互遞眼神。
    煙和酒林嘉慧沒給武文殊過多準備,以這人最近的消耗量和她手裏此時這一大袋沉甸甸的東西,林嘉慧心裏不禁掂量,是該多備一些了。
    武喆小心翼翼,像慢動作一樣將孩子放回小床,薑明晗也照做,武喆狠拍了一下這人的屁股,衝薑明晗擠眼:“首長,我跟我叔抽會煙,馬上回來,能批不?”
    這一巴掌肆無忌憚,脆聲四起,把林嘉慧嚇了一跳。
    薑明晗惡狠狠地瞪了武喆一眼,罵了句,滾你的。
    武喆哈哈大笑,走過去將林嘉慧手裏的袋子拿上,拉了武文殊往露台而去。
    露台上,打火機哢嚓一聲,竄出長長的火苗,武喆先給武文殊點上,才輪到自己。
    一口白色的濁氣噴出,武喆問他叔,過得怎樣。
    武文殊不答,吸了兩口,反問:“你和薑明晗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定下來?”
    “定什麽?”武喆問。
    “結婚成家。”
    一通猛烈咳嗽,武喆反應過度:“我靠!結……個毛線啊。”
    “你不打算跟他一起過日子?”武文殊驚訝。
    “想啊……不是,主要是你這詞用得太重,還特別……有年代感,我習慣不了啊叔,”武喆打哈哈,用胳膊肘捅他:“別說我,你呢?長著一副桃花臉,竟招爛的。”
    武文殊呼出白霧,冷冷瞪他一眼。
    “就那個林嘉慧……我看對你也有意思。”把煙放嘴裏,武喆猛地一嘬,剛想開口,被武文殊打斷。
    “說孩子吧,你想怎麽辦?”
    武喆一愣,閉上嘴,不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武文殊:“林嘉慧知道孩子是我的嗎?”
    “不知道,我沒跟她說。”
    “那她……?”
    “她以為是我的。”
    “操!”武喆罵了一嘴。
    “知不知道都無所謂,孩子是武家的,是你還是我沒區別,林嘉慧是孩子的生母,這一點不會有任何影響,她會盡職盡責,做好一個母親該做的事。”
    對方卻不大同意,頗有微詞:“為什麽不跟她解約?代孕完了不是該讓她走嗎?留在這裏幹什麽?”
    武文殊語氣嚴厲:“是你會照顧孩子還是我會?林佳慧願意留下不好嗎?孩子是她的骨肉,沒人會比她更疼他們,她沒選擇拿錢走人難道不是咱們的幸運嗎?!”他聲音愈發地沉:“小武,你該長大了,不要像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樣考慮問題。”
    看對方板著臉,緘默下來,武文殊撚滅煙頭,開始抽第二根:“本來想等孩子六個月或是一年,各方麵捋順成熟了再交給你們,可我這邊有些變化,你和薑明晗要提前介入,我會把所有的事情……”
    “你什麽變化?跟周唯出國結婚?”對方臉上現出肆無忌憚的鄙夷,冷哼一聲。
    先是一怔,隨後眉頭緊鎖,看向這人的目光變得不那麽平和,武文殊克製地,低下頭跟煙頭玩命,撚得七扭八歪。
    “叔,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要過,可孩子的事太大,我們倆什麽經驗都沒有啊……”武喆急急表達,試圖說服:“能不能再緩緩……再給我們多些時間,這事薑明晗也才剛剛接受,他還沒準備好……我們都……”
    “都什麽?!早知如此,當初你幹什麽了?!”武文殊突然爆發地吼起來:“既然做了,就不能後悔,也後悔不了,你隻能咬著牙往下走!這他媽是你自己的選擇!!”
    武喆驚了,他沒想到他叔情緒這麽激烈。
    一直以來,孩子的降生對他和薑明晗都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後悔也罷,自責也好,從孩子到來的那一刻起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事實上,他跟薑明晗不是沒討論過孩子以後的問題,卻始終沒有一個像樣的結論,這件事太讓人頭疼了,不是撫養孩子的花費支出,也不是人力物力的問題,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忐忑不安,無法接受。
    簡單一點說,就是還沒做好準備接納這兩個有血有肉的小生命。
    可武文殊等不下去。
    他大口吸煙,壓抑自己急躁的心情:“小喆,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不管你願不願意,你現在都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不能再這麽任性,況且我也不能……”武文殊停住,注視著對方,眼裏有動容,有說不出的東西在湧動:“我不能一輩子顧著你,替你抗下所有,你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管不顧的愣頭小子,我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麽不一樣,武喆心裏比誰都明白。
    泛起酸酸的苦澀,武喆‘嗨’了一聲,牽動嘴角,裝做不在意地低頭掩飾……
    “房子給你們打掃好了,孩子衣食住行都是全的,離梅宛正好是對角線,在城南,你和薑明晗這兩天收拾收拾,先搬到那裏暫住,孩子林嘉慧和保姆阿姨也過去,多照顧著點他們,過不久還會再搬……”
    “還搬?!還要搬哪兒去啊?!”武喆驚訝,瞪大眼睛。
    “聽我的安排。”重音落下,對方口氣不容置疑。
    武喆低下頭,踢著露台上的一粒小石子,他一點不喜歡現在的感覺,一種滅頂的壓迫感彌漫在空氣中,他很長時間都沒見他叔了,見了麵非但沒讓他覺得親近,反而升起一種瑟瑟發抖的感覺,武喆總感覺這人身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讓人無法猜透……
    “嗯……那個,叔,還記得那個u盤嗎?”武喆沒抬頭,聲音很小很悶。
    “什麽?”武文殊不知真忘了還是裝忘了。
    對方抬頭,尷尬一笑:“就是咱倆……幹那事時,我一不小心錄下來的音頻,那幫畜生用這個勒索你……”
    淡淡‘嗯’了一聲,算是想起來了。
    這個u盤裏放有一段音頻,是武文殊當初跟武喆打得火熱時,在武喆一次大學會考擺弄錄音筆想作弊,誤打誤撞把兩人酣暢淋漓的‘運動’給錄下來了,當時沒有人想到,就是這麽一段音頻,卻成為日後無法抹去的後患,毫不誇張地說,武文殊的前妻韓婷婷便是因它死於非命,葬送在歹徒之手。
    “那個……我記得當時在西山工業區出現過,後來跑哪去了?”武喆弱弱地問道。
    “那麽大的爆炸,誰知道?”武文殊輕描淡寫,把煙滅掉:“問這個幹什麽?”
    “沒,沒事,就,就問問……”咬著下嘴唇,武喆的臉不自覺地發熱,神情相當扭捏緊張,怎麽想起問這個u盤的,他也說不上來,就是忽然心裏打鼓,張嘴就問了……
    想來,離西山大爆炸已經過去一年多了,舊人舊事早已封存,隻是那個u盤裏的東西實在太過限製級,多少還是會讓武喆有些耿耿於懷……
    撓了撓頭,臉上的熱度還是降不掉,武喆待不下去了,說了句,先下樓了,轉身便要開溜……
    那人在背後叫了他的名字。
    回過身,武喆向武文殊望去。
    這個人衝他微微笑了下,夏日午後的耀陽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金燦燦的輪廓,光感十足,明媚溫暖,不知為何,讓這個笑看起來頗有種淡淡的傷感,仿佛是在對他告別著什麽……
    武喆不由得看愣了。
    沒再多說,武文殊讓他先下去,說自己還要再抽一會。
    猶豫著,武喆回頭又看了他叔好幾眼,強壓心中不好的感覺,向拉門走去。
    知道他們這些人都會留下來吃晚飯,林佳慧充分發揮自己登峰造極的廚藝,阿姨們打下手,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吃飯前,武文殊接了一個電話。
    在前院說了很長時間,回來時,神色巨變,林佳慧是第一個感覺出異樣的人。
    再一次坐回桌前,武文殊雙手交扣,撐在額頭,兩個大拇指頂著,沉默不語。
    一桌子人全都停下來,瞪大眼看他。
    “五天後,就是下周三,還是這個時間,你們每一個人都要在這裏,坐轉天一早的飛機去美國,圓圓滿滿也去。”
    武文殊語出驚人,掀起巨浪。
    “美國?!”武喆最先反應,大聲質問:“不是要去城南住嗎?!為什麽又要去美國?!”
    “城南本來就是暫住,既然簽證早辦下來,就早一點過去,美國的住處已經安頓好了,房子足夠你們這一大家子住,行李不用多帶,那邊我都會替你們置辦齊全,隻要人過去就行。”
    “文殊,這是要住……住多久啊?”林佳慧聲音發抖,聽起來很不安。
    “你不需要知道。”口氣很沉,聽起來很冷。
    薑明晗再忍不了,盡管武喆一個勁在桌子底下掐他手,踩他腳,他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滿腔怒火,蹭了一下站起來:“武文殊你這是要幹什麽呀?有什麽事不能大家一起好好商量?!為什麽要如此強硬做得這麽絕?!你總要給我們適應消化的時間啊!你倒好,輕飄飄一句,我們就要山崩地裂,翻天覆地是不是?!”
    武文殊臉像凍過一樣,毫無表情:“接受不了就想辦法接受,我是通知你們,不是征求意見。”
    “我操……你!!”薑明晗氣得眼中噴火,梗著脖子:“我他媽就不去,你能把我怎麽樣?!”
    “明晗!”武喆大叫著,上去拉他。
    武文殊冷笑:“隨你,你可以選擇不去,但圓圓滿滿一定會過去,武喆是他們的生父,作為監護人他也必須去。”
    薑明晗瞳孔放大,喘著粗氣望向一旁的武喆,這個人陪著笑臉,卻絲毫沒有忤逆他叔的意思。
    林佳慧心髒都要跳出嗓子眼,震驚地望著這一切。
    把椅子狠狠推開,薑明晗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武喆望了他叔一眼,不知該擺什麽表情,一刻沒敢耽誤地追了上去,留下林佳慧,李嫂,張媽一幹人等像三尊石像一樣,僵在那裏……
    最終,武文殊站起來,向二樓走去。
    ……
    …
    書房中,武文殊把書桌抽屜,文件櫃,書櫃全都上下翻了一遍,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找到一個小鐵盒,打開它,裏麵是一個髒兮兮,邊角磨損的u盤,將它插入筆記本電腦,看似外表雖破,裏麵的音頻卻讀取完好,點開播放鍵,拉動進度條,一段段喘息低1吟,衣服和肉體發出的細碎聲音流了出來……
    拔下u盤,將它放在桌上,武文殊點上一根煙,白煙從口鼻裏冒出,他就這麽盯著它,看著煙灰飄飄散散,甚至成心他將這些東西彈在它上麵……
    漸漸地,他現出一抹慘笑,相當地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