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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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嘉禾縣地方很小,偏遠閉塞,要不是開發了一個保稅區,鳥都不屑在這塊地界上拉泡屎,縣裏不夠級別,沒下設公安局,隻有一個派出所維持日常的治安管理工作。
一到黑燈半夜,派出所方圓十裏靜得連狗叫都沒有。
今夜卻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反常得整個縣都炸開了鍋,所裏常年任職的老警察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陣勢,所長副所長大半夜被電話叫起來,騎上電動車就從村那頭趕過來了。
小地方,謠言傳播速度咋舌,沒一會兒就滿天飛了。
有人說是上麵來人抓了個十年潛逃的殺人慣犯,還有人說是官場巨貪出逃緬甸被緝拿落網,更多的人嚷嚷警察截了一輛運毒車,那個白粉啊鈔票啊塞了滿滿一後車廂,一打開直往外冒,紅紅的票子飄了滿山林,甚至還有人約著天亮開小差帶家屬去山裏撿現鈔……
宋飛氣得眼歪嘴斜,把門大力撞上時,將一疊厚厚的材料扔在李峰麵前:“這他媽什麽鬼地方?!抓個人弄這麽大動靜搞個毛錢啊?!還撿鈔票?!有這好事我原地辭職,撿他個十個八個億……”
“行了,甭管他們,武文殊說什麽了嗎?”李峰不耐煩打斷他,翻看手中材料。
“沒有,”小宋噘嘴,歎氣:“悶葫蘆一個,一句不吭,就是要他的手機。”
“手機?”李峰疑惑。
“就這個……”宋飛從自己褲兜裏抽出物證袋,裏麵是一個形態普通的手機,黑著屏,他遞過去。
手機是從武文殊身上搜出來的,物證封袋,卻不放在物證科,宋飛自己揣著走哪帶哪,這事本身就有夠鬼的。
宋飛在雲港公安局任職多年,專案組成立初始他就進組了,平時大大咧咧,辦案不經大腦不上心,武文殊的長相都不記住也是沒誰了,可即便如此,李峰卻不認為技術科出身的宋飛能做這麽出格的事,敢把物證帶著滿處跑。
隔著塑料袋,李峰仔細看了看裏麵,抬頭問:“你到底怎麽回事?這東西有隨便帶的嗎?”
“嗨……峰哥,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手機可不普通,牛逼著呢,改裝過,裏麵的門道可多了,通話上網是它最低端的功能,除了安有監聽軟件外,還有個遠紅外線的探測設備,可以遠程觸發某種程序或裝置,那邊連著哪兒我還在追蹤,但防火牆很厚,一時半解破獲不了,”宋飛指著它:“我擺弄過,裏麵的紅外線有熱感應功能,手機不能離人,萬一那邊連著炸彈,或是人質啥的撕票機關……跟電影裏演的那樣……”
說到這,宋飛忽然把自己說開竅,他瞪大眼睛,訝異地去瞅李峰:“峰哥!武文殊不會就是這樣吧?!要不他身上怎麽會有這玩意啊?!難道是被人要挾……?!”
“問問他不就得了。”
把手機扔還對方,李峰起身開門,向審訊室走去。
嘉禾縣派出所的審訊室相當簡陋,就是一個隔絕獨立的屋子。
攝像頭現調試運行不說,還沒有那種單麵的玻璃,四周就是實打實的承重牆,把裏麵堵得嚴嚴實實,音控設施也不健全,關上門,啥也聽不見。
拍打腦門,宋飛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把審訊燈打開,啪地一下砸在桌上,用強光猛晃武文殊眼睛,迫使對方皺著眉用手遮擋,躲避不適。
李峰狠狠瞪了一眼宋飛,意思是給我消停點。
宋飛連連哈腰,示意領導先請。
“姓名?”李峰沉沉地問。
武文殊垂下眼,不答。
“年齡。”
無聲。
“籍貫。”
見這人還那樣,李峰撇嘴冷笑:“武文殊,這是例行審訊,你配合一下。”
一怔,抬起眼皮,看了一會兒李峰,對方開口:“把我手機還給我。”
與宋飛對視一眼,李峰示意拿給他,手機封在物證袋裏,從桌上這邊推向武文殊那邊。
剛要拿起,手機被李峰按住。
“武文殊,你一直要這個手機,能告訴我為什麽嗎?它裏麵有什麽?”
注視這個人,武文殊仍舊不語。
拿著手機在手裏,李峰隨意拍打手掌,口氣不甚在意:“你就是不說,我們也能查出來,不過早晚的事,這手機花了這麽多心思,不能白來啊,沒通訊記錄,沒號碼存儲,卻有監聽軟件,還什麽遠紅外熱感應……玩得夠高端呀,這誰給你的?”
“沒人給我。”
四個字,很沉,卻足夠頑抗。
李峰明白,這話的意思等同是,我就不說。
搓著下巴,他心下開始細細盤算,打算試試誘供的方法:“這手機算是幫了你大忙,事情擺得太明了,你現在遭人脅迫,有把柄在那些人手裏,又或者是有人質被1操控?無論怎麽樣,說明毒品不一定跟你有關……”李峰半身前探,現出笑容,冷靜中蘊著自信:“也許這趟毒也不是你主動運的,我說的對嗎?”
麵孔冰冷,武文殊隻問了一句:“你想知道什麽?”
答非所問,一點不合作。
李峰搖頭歎息:“武文殊,給我用腦子好好想想,搞清楚狀況!現在你是被拘押,攜毒落網!人質已經沒用了,分分鍾就能撕票,你合作,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我們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生機?”武文殊冷冷一笑:“你們知道我家人關在哪裏嗎?”
一句話兩個重點。
第一,確有其事,第二,極不信任。
李峰感歎,語氣輕飄:“真是一丁點也不相信人民警察的能力啊。”
“中泰的毒案,你們把我當頭號嫌疑犯,讓真正的罪犯逍遙法外,還派臥底在我家裏安監聽暗中調查我,你說說,讓我怎麽信你們?”
此話一出,宋飛和李峰互相對看,掩飾不住地流露出巨大的驚愕表情,他們沒想到武文殊已經全盤皆知了。
“一碼歸一碼,你是嫌犯,又不是罪犯,販毒的事還沒有蓋棺定論,我們一樣有保護你,保護你家人生命安全的職責,”李峰打起官腔:“坦白從寬,據實交代,隻會對你百利無一害,也是對你家人負責的行為。”
武文殊緊緊抿起嘴,他一個字也不想再說。
林柏杉逼迫他來嘉禾一定有他的目的,走車絕不單純,更不會平安,這一點武文殊來之前就深信不疑,他不相信一個暗自紮根在中泰潛伏多年,有著嚴密組織的犯罪集團會讓警方如此輕易地得手,新路線就此夭折,如果不是失誤,就是成心透露線索,設下圈套,讓自己被圍剿……
可究竟是為什麽呢?
他從來就是一個擋箭牌的存在,在前麵吸引公安的火力,被作為嫌犯調查也正因為他們的誘導,而此時偏偏要自斷羽翼,毀了這些人苦心搭建起來的保護罩,武文殊想不明白。
既然不明了就不能妄動。
武文殊又回到初始那副模樣,靜得像一座雕像,不言不語。
經曆過太多審訊,李峰心裏很清楚,這個人是不會再張口了。
把手機連同包裹它的物證袋推到武文殊麵前,李峰在上麵敲擊兩下:“手機還你,我特批你可以隨身攜帶,考慮考慮我說過的話,想交代隨時奉陪。”
說完,遞了眼色給宋飛,起身,去開審訊室的門。
押送武文殊回監房是宋飛一個人的事,從審訊室出來,經過廁所,一陣強烈尿意襲來,宋飛憋得難受,他實在忍不住,隨便抓了一個旁邊正打瞌睡,搖頭晃腦的協警,讓他看著點武文殊,自己去尿急。
協警打著哈欠,擠著惺忪睡眼,手插在褲袋裏,一副鬆鬆垮垮,慢吞吞的模樣,走得烏龜似的……
宋飛等不了,大吼道:“說你呢!幹嘛呢?!快點來啊!”協警一愣,盹醒了半分,趕忙點頭致歉,一溜小跑過來,宋飛蹦蹦躂躂拐進廁所,人影消失那一瞬間,武文殊清清楚楚看到這人一洗之前的鬆散懈怠,眼中現出狡黠的光芒,他故意去蹭武文殊肩膀,胳膊碰了碰,一張紙條塞入他手裏。
武文殊一僵,驚異地去看這人,他又恢複那副漫不經心的瞌睡樣,倚在牆上打盹,直到宋飛出來,才訕訕點頭離開。
一直送他的背影離開派出所大門,武文殊才收回目光,默默地跟在宋飛身後,他悄悄打開紙條。
上麵隻有兩個字,認罪。
把紙條狠勁捏成小小一團,手指骨骼發白。
悄無聲息地鬆開,紙團掉落。
大門外,李峰出來抽煙,醒醒腦子。
深夜風大,他捂著火苗,低頭點煙,幾輛警車就在幾米開外的空地上停著,繚繞回閃的警燈照得他臉上色彩不斷,五官模樣清晰地落入一個人的視線中。
周唯躲在牆另一側,暗中往這邊偏頭張望。
認出李峰的那一刻,他內心是極度驚駭的。
腦中立時去思考整件事的起承轉合……他開始懷疑一切,甚至覺得趙連成都有份,是他故意透露中泰緬甸邊境的新路線給公安,將專案組的視線牽引到嘉禾邊境,致武文殊於死地。
早在趙連成被放虎歸山,說不定就已經反水倒戈到林柏杉那一邊,被林柏杉在幕後像個木偶一樣操控著,專案組看似成功的策反行動實則功虧一簣,所有一切林柏杉早就知曉。
而最後的機票事件,也不過是趙連成出逃的煙霧彈。
想到此,周唯膽戰心驚,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手心全是冷汗。
他轉過頭,緊貼在側牆上,心砰砰直跳……
正慌亂著,手機突然震動,腿上一陣麻酥。
周唯趕緊拿出來,是個陌生的號碼,他急切劃開,貼在耳邊,裏麵傳來他哥的聲音。
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周唯的話劈裏啪啦往外冒:
“哥!!哥你在哪兒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武文殊他被捕了!為什麽逮捕他?!他犯的什麽罪?!那車裏有什麽啊哥?!你倒是說話啊!!哥!……”
“你給我閉嘴!!你讓我說話了嗎?!”周錚氣惱,也著急:“能不能先聽我說啊!!”
周唯一聲一聲喘著粗氣,不再言聲。
“車上有毒品,我潛進去就為了這個,武文殊被迫來嘉禾走車就是因為有人要栽贓他,可誰他媽想到他們太狠了!”周錚咬牙,極為憤怒:“行動徹底失敗,武文殊被捕,還沾了一身毒品,當務之急是不能讓事情變得更糟,我怕他會認罪。”
“認罪?!認什麽罪?!你這話什麽意思?”周唯不是很明白。
那邊一聲歎息:“小唯,你聽我說,如果明天武文殊涉毒的傳言在媒體上不脛而走,被大肆渲染,必然是被人動了手腳,這種偏遠落後的小地方不可能有能力煽風點火,製造全國性輿論,如果真是這樣,武文殊十九八1九會認罪,因為他才是整個事件的重點和核心,也是林柏杉想要的。”
“那……那怎麽辦啊?”周唯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急聲中隱著顫抖:“人證,物證,還有口供,如果武文殊真的認了,一切就坐實了。”
周錚不語。
周唯急得跳腳:“哥你說話啊!!你要弄死我是不是?!”
“現在能勸動他的也許隻有你。”
“你他媽說得倒輕巧,他被拘在派出所,麵我都見不上啊!!”周唯大叫:“哥你想想辦法!我怎麽才能見到他?!你幫我啊哥!!”
周錚顯得特別為難,口氣糾結:“敢走這一步,林柏杉一定是布好了滿盤棋局,在嘉禾埋下不少人,我就是太輕敵才著了他們的道,這次決不能再冒然出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不是我不幫你,而是在嘉禾下手太過冒險,這裏的利害關係我一句兩句跟你說不清,你現在隻能去找李峰,他是唯一的突破口。”
“李峰?!”周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跟他關係不行啊!!他那個人特別擰巴!!對武文殊又極為厭憎!!操的!!”
罵聲不絕,聽筒那端卻忽然響起異動,周錚匆匆說了句,來人了,先這樣吧,掛了,連反應都來不及,已成盲音。
斷開,鎖屏,周錚將手機物歸原主,遞給進來的人。
開門的是一位豔麗少婦,頭發染成淺淺栗色,卷度自然地垂下,姣好的麵容光彩奪目,嘴邊一顆大大的美人痣,嫵媚又性感。
少婦讓周錚喊她華姐。
按照她的說法,她是嶽念廷的幹姐姐。
從窪地逃出來,周錚根本沒東西治療腳傷,醫藥包落在了中泰華遠,而再度潛回倉庫根本是不可能完成之任務,在一片安全區域,周錚坐下來,將武文殊之前為他包紮的布條一點點拆下,傷情太糟了,不僅皮肉,骨頭也錯位。
“懆他媽……”
周錚狠狠惡罵,將頭深埋在膝處。
一聲微信鈴音適時進入,來得特別及時。
信是嶽念廷發的,上麵簡簡單單一行字,讓周錚去找一個叫華姐的人療傷,手機號也一同留下。
簡直跟他媽上帝一樣。
周錚太膜拜嶽念廷了,他二話不說,撥通華姐的手機號。
華姐是嘉禾縣一家美容美發店的老板,長得特像掛小紅燈產業的媽媽桑,事實上,店裏還真掛著一盞小紅燈,白天剪頭,晚上接客。
最讓周錚受不了的是她喊嶽念廷叫‘小廷廷’,還是三聲折疊音,喊得他一身雞皮疙瘩。
華姐手法熟練,說的是行醫之術,周錚沒想到這個女人相當有專業技能,在為周錚療傷時,嶽念廷的電話打到她那裏,問接到周錚了嗎,傷得厲害嗎,要不要緊啊……
華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臊了幾句嶽念廷,說他真是膩死個人,沒十分鍾都打五個半了,那半個是她自己按斷的,又酸又煩又黏糊……
“你都沒有這樣對我過,小廷廷。”華姐嗔道。
結尾的稱呼讓周錚又是一陣惡寒。
電話掛斷,華姐一個手指尖挑起周錚的下巴,說他長得真俊,怪不得小廷廷這麽上心,她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為一個人牽腸掛肚……
什麽動作啊,語調啊,內容啊,都排不上了,單單一個‘小廷廷’就讓周錚驚嚇著一張臉,一個勁拖著傷腳往床裏麵蹭,惹得華姐豪放得大笑不已。
見這位姐姐心情好,周錚忙向她要了電話,給周唯打過去。
……
…
華姐進屋時,手裏拿著換藥的托盤和醫療工具,她為周錚上了夾板,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給她好好養,不許瞎折騰,壞了她的精湛醫術。
可能是太喜歡周錚這一卦,華姐情不自禁地又要去摸他的臉蛋。
嚇得周錚單腿直往後蹦躂。
“你怕我啊?”華姐裝無辜。
對方搖搖頭又猛點頭。
抿嘴笑著,勾出柔媚弧度:“看來你一輩子跟女人無緣了,是個徹徹底底的小白兔。”
周錚聽不太懂。
華姐忽然醒悟:“小廷廷都這樣了,難道是已經得手?你不會是玩下邊的吧?”
一開始周錚沒太明白,等他有些搞懂時,整個人原地爆炸,完全僵硬,活血都不過一下。
華姐開心地掐他的臉,哈哈笑不停,說周錚太好玩了。
拿過自己的手機,她把它拍在對方手上,告訴他,以後用她的手機跟別人聯絡。
“千萬別拿我當外人,小廷廷都不會這樣,這手機加過密,無法追蹤定位監聽,我看你有手機,卻要問我要,應該是怕這個跟小廷廷聊恩愛的手機被跟蹤吧,用我的,手機送你了。”華姐很大方。
周錚怔住,低頭看手機。
“不過呢……可能會有一些來電找我,你就替我擋了吧。”
周錚疑惑,抬頭眨巴眼睛。
華姐不怕尷尬地叫出床上的聲音。
周錚一副遭雷擊的垮掉表情。
這回她笑得捶床,說他真好逗,這是小廷廷專門托她臨時做的號碼,是要她轉送給周錚的。
這下周錚才算鬆口氣,欣然接受了。
他說了進店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話:“謝謝你,華姐。”
華姐笑笑,推門出去,讓他好好休息。
靠在床上,周錚看了看處理完畢,包紮得當的腳踝,拿起手機不斷在手裏磨蹭,他心裏清楚跟李峰這一麵無論如何都是要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