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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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周唯回到北化的時候,一夜的驚心動魄已經過去。
當他從哥哥周錚嘴裏親耳聽到林柏杉的死訊時,興奮得難以自已,急忙跟哥哥打聽武文殊親人被關押的位置。
周錚卻三緘其口。
就在惟壹的地下暗房,經曆一整夜集團內部風起雲湧的血鬥後,轉天一早,周錚便接到了弟弟周唯的電話,要立刻見他。
口氣急迫,情緒不穩。
周錚心裏有數,也能猜到是為了什麽。
在與嶽念廷商議後,他約周唯來紫荊山山頂見麵。
紫荊山森林公園占地麵積廣闊,單單售票窗口就有整整一排,人流車流紛繁眾多,相當地掩人耳目,周唯到的早,也走得快,到達山頂時寥寥幾個遊客,等周錚來時,基本都下去了。
空曠的山頂上,兩兄弟第一次發生激烈的爭執。
周唯沒有想到周錚對於他營救武文殊親人,讓武文殊擺脫被要挾控製的不利境地持反對意見,按照周錚的解釋,即便林柏杉死了,局勢也沒有根本性的扭轉,可以說……更加地不可控,走向撲朔迷離。
一句話,直接麵對背後那條大的沒比林柏杉好多少,甚至更糟。
“武文殊已經暴露,他被推到風口浪尖,林柏杉死前對消息進行擴散和操控,各大媒體火熱報道,謠言持續發酵,你看看網上,說武文殊什麽的都有,吸1毒販1毒,跑到嘉禾去接頭,連一年多前在人民醫院看急診留下的蛛絲馬跡也被記者給翻出來,萬幸的是,現在隻是針對武文殊個人掀起巨浪,並沒擴散到中泰集團,否則就真他媽完蛋了……一旦警方介入,隨便搞搞調查,封幾輛運輸的邊境車,這幫混蛋肯定跑得影都不剩……”
父母身亡的真相,父親那本賬冊,嶽念廷的真實身份,周錚從來閉口不說,一個字也不提,能說到這個尺度已經是大為破例了。
他很明白,這些事不能讓弟弟周唯知道,並不是他不相信周唯,而是不想周唯卷進來,以他對自己親弟弟的了解,知道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泥足深陷,說重一點,這輩子就毀了,不查清楚,不報深仇,周唯是絕不會善罷甘休,哪怕耗進去一輩子,甚至用珍貴的生命去換……
算了,家裏的事,他一個人扛足夠了。
看著哥哥神色凝重,眉頭緊皺,周唯當然能體會出事態的嚴重性,雖然他並不清楚他哥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麽,現在在集團內部是在做什麽,但他堅信他哥不會作惡,是另一種臥底形式的存在,聽了這些話更加證實了他的想法。
“那隻大的是誰?叫什麽名字?”周唯問。
周錚有些猶豫。
“林柏杉我都能查到,更何況再多一個人,你不說,早晚我也能知道。”
含著煙,點上火,噴了幾口白煙,周錚開口:“他叫吳良。”
在最初,周唯為了案子曾經調查過中泰集團的背景,幾個股東的詳細資料倒背如流,腦中熟稔地冒出的人名正好跟上次在中泰總部電梯裏,一群嘰嘰喳喳的八卦女聊出來的話撞到了一起,周唯脫口而出:“中泰那個大股東,薛琪的丈夫,吳良?!”
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周錚點頭。
“我操……藏得真他媽深啊。”周唯狠狠咬牙說。
“吳良在中泰的地位一般,對集團上下沒什麽掌控力,林嘯坤失蹤,林柏杉死亡,之前利用林祥實業在中泰內部搭建起來的幾條毒鏈,會因為這兩個人變得不可控,走到這個地步,武文殊就成了關鍵,隻有控製他,才能控製中泰,進而讓毒鏈保持完整穩定,至於人質……”周錚停下,把煙滅掉:“隻有利用人質的手段才能達到最佳效果,吳良不同意放。”
挫敗地閉上眼,周唯攥緊拳頭,再睜開,他跨前一步:“哥,你有你的打算,我不可能逼你,也沒法逼你,你又在他們內部,處境一定艱險,我再不懂事也不能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地折騰你……但是,哥,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在跟‘作惡’妥協,說難聽點,你就是在縱容惡,我不知道你的事還有多長時間才能解決,但這麽下去真的還能有轉機嗎?你告訴我……哪怕有一丁點的希望?”
周錚瞪大眼睛,注視麵前的人。
“用人質逼迫,要挾武文殊幫你們販1毒,徹底抹黑他?然後呢?一直這麽下去不可能吧?”周唯露出悲涼的笑:“早晚公安一鍋端,到那時武文殊跟他家人怎麽處理?你們能放過他?殺了滅口吧?他是死路一條,他家人也逃不過,裏頭還有兩個一周歲不到的孩子……”
見對方垂下眼,不語,周唯吸了吸鼻子,對他哥勉強扯了下嘴角:“算了,就這樣吧,我自己再想想辦法,先走了……”說著,他轉身習慣地擺了一下手告別,卻被抓過手腕,拽回來。
周錚急了:“你能有什麽辦法?!別給我亂來!”
“那你說怎麽辦?!啊?!”周唯推了他哥一把,爆發地乍紅眼眶,他微顫下巴,牙咬著咯咯直響:“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武文殊這樣,就像當初我不可能不去雲港,不可能不答應公安開出的條件,不可能不去滿世界找你一樣!!你是我親人,他是我愛人,我這人就這麽個臭毛病,一輩子改不了!不就拚了嗎?誰他媽怕誰啊。”
周唯發出冷笑,再不看周錚一眼,轉身向階梯走去。
身後,是周錚的目光,一直到他弟的背影消失在山頂,才緩緩落下。
回到豪庭,陳國生告訴周錚,嶽念廷一直在等他。
敲了敲書房的門,聽到一聲‘進來’,周錚推門而入。
嶽念廷背著手站在窗邊,聽到響動也沒轉身,午後耀眼的光亮透過窗戶直射在他半張臉上,將輪廓勾得分明。
周錚注意到這人背在身後的那雙手,手指富有節奏地互相敲打,這是嶽念廷思考狀態中的典型動作……
“回來了?”他問。
“嗯”了一聲,周錚黯然,聽得出不太高興。
轉過來,嶽念廷仔細端詳周錚的臉色:“說什麽了?”
“跟咱們想的一樣,我弟想救武文殊的家人,就真的……”周錚咬咬牙:“就真的不能讓我弟去嗎?”
嶽念廷沒說話。
“您連林嘯坤一家都救下來了,武文殊就真沒一點辦法嗎?!”周錚焦急,聲調不經意拔高。
對方歎了口氣:“周錚,我不是神,不可能萬能,那天晚上吳良在氣頭上,他顧不上細想,今天一早消氣他就給我打來電話,讓我看管武文殊家人,決不能放,他心裏很清楚,這是現在控製中泰的唯一籌碼,”嶽念廷掏出煙,叼在嘴裏,咬著煙屁股:“和林嘯坤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武文殊這個人物太關鍵了,傻子都能看出來,如果我走漏了消息,吳良就會懷疑我,現在光耀那邊不夠成熟,時機還不到,我不能暴露,更不能強行收中泰的網。”
“嶽先生,我從沒反駁過您,也沒開口求過您什麽,對您向來言聽計從,可這一次請您幫幫我,在嘉禾我和武文殊逃跑時傷著腳,要不是他為了保我,也不會攜毒被捕……”周錚腦海中浮現出那晚土窪上,武文殊讓他救他家人的畫麵:“……我不想欠他人情,更何況您說過,幹咱們這行是救人不是害人,再這麽下去,別說他家人,就是他自己也是死路一條,懆他的!真他媽憋屈啊!……”
“周錚……”嶽念廷剛要說什麽,對方又補上:“而且他親人裏還有兩個不滿一周歲的小孩……”
“孩子?什麽孩子?”嶽念廷問。
“我當時去梅苑找他,觀察過,確實有兩個嬰兒,我是趁孩子母親和保姆不在時找的武文殊,嶽先生您要不再重新考慮考慮……”
嶽念廷麵色微變,很快調整,他衝周錚露出平常的笑容:“行了行了,你都要成大話癆子了,怎麽也得給我點時間,讓我琢磨琢磨怎麽辦吧。”
口氣有緩,一切就有轉機。
周錚猛然注意到對方嘴裏咬著的煙,忙把身上沒動幾根的滿盒煙和兩隻打火機全摸出來,拍在書桌上,還為嶽念廷試了試火,沒問題。
他滿臉堆笑地湊過去,意思是,想出來,還有一盒煙當獎勵。
嶽念廷笑罵:“瞧你那德行,快走吧。”
周錚喜出望外,在他的了解中,嶽念廷隻要持著這種輕鬆自若的態度,就不會有大問題,而嚴肅凝重,天要塌下來一樣的表情,基本就沒有過。
風雲測變,盡在這個人的股掌之間。
周錚自己都沒料到,有一天他能這麽依賴嶽念廷。
輕輕關上門,他給嶽念廷留下獨處的空間。
見人走後,嶽念廷拿起桌上的打火機,燎燃煙頭,一呼一吸間白霧擴散。
他靠在書桌邊,抽了會煙,走到書架前,順著書挨個地摸,最後停在一本不起眼的書上。
把書抽出來,在邊沿撥弄,自然地停在一頁上,那裏麵夾著一張老舊的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照片上,一個女人含笑,懷裏抱著個不到一周的孩子,小家夥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神采奕奕。
嶽念廷不自覺彎起嘴角,卻是苦笑,目光從照片移到窗外,藍藍的天,萬裏無雲,耀陽將眼睛刺得乍現光圈,他坐下來,閉上眼,思緒不自覺地飄蕩開來,怎麽也收不回……
……
…
“念廷,嶽念廷!你聽我說!!你不能去!!”張小川用身體全力攔著這個人,手臂像鐵鉗一樣將嶽念廷緊緊束住,卻仍然被凶狠地掙紮推開。
這一下太猛太快,伴著強大的推力,張小川的後腰正磕在一旁的紅木桌角上,一聲怒吼夾雜國罵,他趕緊爬起來,狼狽地追出去。
嶽念廷快速來到院中,上了車,搶在張小川撲到近前狠狠關上車門,落下車鎖,外麵的人不斷地大力拍打車窗,喊叫聲猛烈,即便被隔絕變小,也攔不住語氣的咄咄逼人:“念廷!!念廷!!你給我下來!你他媽不能……!!嶽念廷!!!”
引擎發動,風馳電掣,外麵的人差點被帶了一跟頭。
張小川迅速做出反應,來到院外自己車裏,一腳油門追過去。
兩輛車一前一後向山間進發,時速全是滿格,山路崎嶇,盤山而繞,要想超車隻能在最凶險的轉彎地帶。
張小川沒辦法,硬著頭皮上,他狠下心,找準機會,在一處連續轉彎的山路上趕超過去,方向盤大力轉動,將嶽念廷的車擠在了山壁一側,時速太快,撞擊太狠,兩輛車同時前蓋冒煙,全熄了火。
嶽念廷下來,把張小川從車上拽下,上去就是一拳。
“張小川你他媽個瘋子!我要去找我老婆孩子!!有什麽不對?!你這是幹什麽?!!”嶽念廷一把抓起對方的衣領,窮凶極惡地吼叫。
張小川緊張地看看四周,見周遭安全才大聲地回擊:“嶽念廷!是他媽我瘋還是你瘋啊?!你姓嶽!早就不叫邢文了!!鄭蓓蕾和邢星雲跟你沒關係!!我他媽廢了多大勁才把他們弄到邢啟明的社會關係裏!現在這兩人跟他有關係!跟你無關!!你聽明白了嗎?!!”
嶽念廷圓睜雙目,血絲遍布,他直勾勾地看著張小川,大力重喘著。
張小川咽下一口唾沫,強行鎮定,再開口時聲音放低放柔,他喚他真名:“邢文,我知道你受不了……可他倆已經暴露了,現在內部大清查,對臥底寧可錯殺一萬,絕不放過一個……我也不知道中間到底出了什麽差錯,你老婆孩子就這麽給揪出來了,我窮盡了所有的關係才將戶籍改到邢啟明名下,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沒轍了!!我他媽沒辦法啊!!”
“那是我的老婆孩子!!他們怎麽能跟混賬毒販一起陪葬?!”嶽念廷吼著,眼圈透紅,淚花在眼眶裏滾動,也改口叫真名:“周光毅,我兒子……星雲他下個月就滿一周歲生日,我他媽……我心裏過不去啊……”
“我懂!我怎麽不懂?!我有倆兒子,要是周唯周錚出這樣的事,我他媽比你瘋得還厲害!!”這個人眼也紅了,一樣含淚:“可你想想,他們要被處決,你跑過去,你們三個誰也活不了!!你死了,你們邢家就滿門清戶,誰給他倆報仇?!網必定要我來收,我的身份一樣保不住,可萬一走漏風聲,讓這幫混蛋給跑了呢?!五個臥底不能全折進去,我至少要把你保出來!!我救不了你老婆兒子,但我可以救你!!你能明白嗎?!”
像失了所有的力氣,全身發軟,對方慌亂地,更是絕望地,眼神飄然,不知要怎麽做,看向哪裏……
周光毅把邢文的頭按在自己肩頭,緊緊勒著他,不讓他跌到地上,漸漸地,他感到對方也是一樣,像要把他後背骨頭全部捏碎,他甚至被壓得無法呼吸……緊跟著,是肩頭一片灼熱濕漉,他聽到耳邊的哭聲,不大,卻混著哽咽低喘,足夠悲慟……
山路高聳,林間風大,風像哨子卻蓋不住哭聲,更讓遠方的熊熊煙火散出來的煙熏味道飄散過來,竄入鼻腔……
……
…
睜開眼,嶽念廷看向照片,用手摸了摸兒子的臉,隨後夾入書中,放回去。
煙頭上的白灰已經層層疊疊,壘得很高,他盡數彈掉,把煙滅了,拉開書房門,外麵周錚就沒離開過,一直斜靠在牆上等著書房裏的動靜。
嶽念廷朝他笑笑,開口布置任務:“去吧,找你弟讓他準備準備,記住,你不許參與。”
周錚回報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