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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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不歸人!
    150
    風吹葉落,一地沉默。
    在他話落的那一刹那,我的心跳有一瞬間的停止,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並沒有聽懂,卻有些惶然。
    他惡意的神情並沒有消失,這讓我迅速地反應了過來。
    “你覺得你現在對我說這些,我會信嗎?”
    “我說我的實話,但信不信由你,與我無關喔。”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沒有想說的,”他笑了笑,“時辰到了,我就不跟你閑聊了。”
    我衣袖下緊攥的手未曾鬆開過,眼神一直跟著他,直到看見逐漸走近的身影,我才明白他的“時辰到了”是什麽意思。
    唐寰背著藥箱不急不緩地走到他麵前,淡淡道“該換藥了。”
    荀九頷首,不置一詞,直接朝房間走去。
    而後唐寰才轉過頭看向我,嘴角勾起一個奇怪的弧度,似笑似嘲,“薛小哥若是有事,便等會再來吧。”
    她話一落就跟著荀九走了,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沒什麽表情。
    我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竹篾,抖了抖灰塵,在樹後尋了一處幹淨地坐了下來。
    我抬頭看著樓上,門剛剛打開,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我眼中,我才又垂下頭。
    我現在可有的是時間。
    151
    我對如何處理這些竹篾毫無興趣,等到唐寰出來的時候,它們已經被我揉的一團糟丟進一旁的草叢中了。
    我看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起身準備上樓,擦肩而過之時她卻突然伸手攔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扒開她伸出的手,目不斜視地繼續向前走去。
    “秋少主還請留步。”
    我回頭探究地看著她,她神色平淡,讓人一時之間捉摸不清態度。
    “唐姑娘有何事?”
    她抬頭朝樓上看了一眼,收回眼神時笑了笑,“秋少主和這位大哥很熟?”
    “與你何幹?”
    “姑且算與我無關吧,”她微微偏了一下頭,“隻是還是忍不住想提醒一下秋少主,毒蛇即便溫順起來,那也是一條毒蛇,咬起人來也是要命的。”
    她這話說的沒頭沒尾,我卻沒辦法說服自己她隻是在故弄玄虛。
    “你和荀九以前是怎麽認識的?”我冷不丁開口問道。
    她一愣,失笑搖頭,“秋少主說笑了,我和荀大哥以前從未見過,又何來認識之說。”
    她的反應十分自然,不像是說謊,但我對她的了解畢竟有限,根本無法判斷她究竟是偽裝的太好還是真的沒有任何隱瞞。
    我沒什麽興趣和她多做糾纏,她也並沒有想再和我多話。
    “之前多有冒犯,還希望薛小哥不要放在心上。”她的聲音高了一點,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每一個在這裏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想阻止父親,薛流風想報仇,妲妲想保護大家。
    可荀九是為了什麽,唐寰又是為了什麽,我不得而知。
    152
    門並沒有鎖,我輕輕一推就開了。
    房間裏並沒有點燈,在陰沉的天色中昏暗的如同黑夜將臨,寂靜無聲。
    我自顧自地點上了燈,然後回身鎖上了門。
    荀九仰躺在榻上,看著我做完了這一切才開口“你還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
    外間的桌上滿是竹屑,髒亂不已,我翻了一會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後便朝他走去。
    直到我走到他身前,他都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我微微俯,將手中的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他沒有防備,被我挾製了個正著。
    “不要動。”
    他的臉色一僵,而後故作輕鬆地反問我“怎麽,少主是想拿命來威脅我開口嗎?可惜了,我這人什麽都怕,就是不怕死,橫豎賤命一條不值錢,少主若是想要,拿去便是了,開口倒是不可能的。”
    “哦,是嗎?”我毫不在意,將握著匕首的手換了一隻,“那你閉嘴就行了。”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我空出來的手已經點上了他毫無防備的穴位,四下,幹脆而利落,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是這麽的冷靜。
    我拿開匕首,直起身來,對上的是荀九驚怒不已的臉色。
    我這四下,不僅封了他的內力,還讓他短時間內不能動彈。
    “很驚訝嗎?”我用衣袖拂了拂匕首,沒看他,“你應該不陌生才是吧。”
    連秋家普通護衛都會的手法,曾經作為父親手下暗衛長的荀九,更不可能不會。
    “自然是不陌生的,”他冷冷一笑,“原來是來找我報仇的,少爺居然告狀了嗎?”
    我愣了半天,才意識到他說的“少爺”指的是薛流風。
    告狀?告什麽狀?
    荀九察言觀色的能力簡直爐火純青,我自認為沒什麽明顯的表情,他卻一下子看穿了我。
    “還是不知道?那可真是有意思了。”他毫不掩飾他的嘲諷之情,隻是在說完這句話後,再也不開口了。
    不過我也沒打算讓他現在開口,我平複了自己差點按捺不住的心情,走到了外間。
    書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幾本陳舊的書,我沒太在意上麵厚厚的灰塵,將它們都拿了下來放在書案上。
    之後我便尋了一個位置看起書來,仿佛這裏沒有荀九這個人一般,他也夠沉得住氣,一直到我把手中的書翻完,他都沒有說一個字。
    門外響起腳步聲,我便提前起了身去打開門,門口的雲阿婆見到我十分驚訝,好奇地朝我身後看了看,當然,她什麽也沒有看見。
    “阿婆好,”我朝她問著好,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了然道,“您是來給荀大哥送飯的嗎?”
    “是呀,小九這不是不方便嗎,反正我平日裏也閑著沒事,就來照看一下,”她提起飯盒,眉目柔和,“小茴也該去吃飯了吧?”
    “好的,勞煩您操心了,我正與荀大哥敘舊呢,這個我幫您拿進去吧。”我伸手拿過食盒,麵上算是滴水不漏,“剩下的事我來就可以了。”
    “這哪兒使得,”她話雖這麽說,但也沒有阻攔我拿過食盒的動作,“不過我這老婆子也不懂你們年輕人,也懶得摻和,還去討你們的嫌。”
    “哪裏的話,還不是怕您累著了。”
    不過寒暄幾句,雲阿婆就離開了,對於我的話她也絲毫沒有懷疑。
    我關上門,重新走到荀九躺著的榻前,他雙眼閉著,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
    將食盒放在塌上的小桌之上後,我就坐到了榻的另一邊,揭開了食盒。
    帶著熱氣的水霧升騰而上,飯菜的香氣立刻溢滿到整個榻上,荀九的眉頭微微一動,卻還是什麽反應都沒有。
    “黃豆豬腳湯。”
    “烤山雞。”
    “筍絲炒肉。”
    我優哉遊哉地將食盒中的飯菜一一擺在桌子上,一邊自言自語著。
    “真豐盛,你不餓嗎?”
    我的聲音並不小,我本就是故意講給他聽的,
    他沒回答我,我便自顧自的動起筷來。
    “你不餓,我可餓了。”
    燉了許久的豬腳軟爛卻不失嚼勁,近乎白色的湯汁香濃四溢;山雞是提前醃製過的,烤製過後的山雞泛著晶亮的油光,外皮酥脆,內裏的肉卻鮮嫩多汁,還微微帶有一些植物的清香,並不讓人覺得膩;醃製過的筍絲清脆爽口,嫩滑的肉絲恰好地中和了筍絲的微酸,十分下飯。
    我說我餓了,是真的餓了。
    “這手藝,和莊子裏的那些所謂的‘大廚’,簡直不相上下,你說是嗎?”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很是真誠地問他。
    他睜開眼睛,冷冷地打量著我,而後不屑地笑了起來。
    “怎麽,少主就這點能耐嗎,居然想用一頓飯來脅迫我?可真是天真又可愛。”
    “你想多了,我沒想脅迫你,我就是想讓你不痛快,所以讓你餓著肚子看我吃飯罷了。”我又嚐了一口湯,才有些不舍地放下木勺,“況且,一頓不行,兩頓三頓呢?”
    “不過是幾頓飯,不吃又怎麽樣?”他重新閉上眼,“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大少爺,就這點手段,別說我,恐怕連個普通護衛的嘴都撬不開吧?”
    “是啊,我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少爺,何必要去逼問別人呢,我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會有人主動告訴我的。”我點了幾下桌子,笑得十分和氣,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生氣。
    “那您就等著吧,”他還是沒忍住睜眼盯了我一會兒,用威脅的語氣說著警告的話,“小小年紀就整天裝腔作勢的,可不太討喜。”
    “‘涉世未深’的大少爺可不需要討別人的歡喜。”
    我悠然地又動起了筷,我一點都不想浪費這一桌的好手藝。
    直到我把碗筷都收進食盒中,荀九都沒有再說過話。
    我將食盒放在門口後又坐回了書案前,拿起先前正在看的書,重新翻看起來,整個房間又落入一片寂靜,隻有書頁的翻動聲微不可聽。
    我的手指在這本書的最後一頁不停摩挲著,在心裏斟酌了一會兒,我便開了口。
    “一直躺著想必很是無趣吧,我這裏倒看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你定然會感興趣的。”
    他仍舊一聲不吭,像是沒聽見我說話一般,我不自覺地勾了下嘴角,在心中回想片刻,才緩緩念道“‘九九吾兒,許久未見來信,為娘甚是想念,昨夜夢見天寒大雪,方覺入冬,不覺憂心,還望乖兒莫忘添衣添餐飯,早日歸來。’”
    我停頓了一下,寂靜地房間裏響起急促而又突兀地呼吸聲,我笑了笑,如同沒察覺一般繼續說道“‘九九吾兒近日聽聞薛莊主與秋莊主常有來往,似乎有圍剿魔教之決心,你在南疆已多年,如今世事變動,娘卻不知你如今境況如何,雖然應允不再幹涉你,但你的安危娘仍時時記掛心中,還望珍重。’”
    我放下書,不再說話,不過片刻,那邊榻上便傳來響動。
    砰——
    榻上的矮桌被掀翻在地,砸出巨大的響聲,我才不緊不慢地起了身,走過去將矮桌搬起,放回原位,
    我回頭平靜地看著荀九,他滿麵通紅,額角汗濕,剛剛的掙紮似乎費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此刻隻能繼續躺在榻上怒視著我。
    “我勸你不要再亂動,筋脈若出了什麽差錯我可管不著。”
    “你在看什麽!”他完全不顧我的勸阻,很是急躁地質問我。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則根燼複萌,而塵情終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執,執之則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轉為……《菜根譚》,有興趣嗎?”
    我並沒有騙他,我剛剛確實是在看《菜根譚》,不過念的另有其他罷了。
    “你別在這裏裝模作樣,你剛剛到底在念什麽!”他大概是又恢複了點力氣,在原地掙紮了一下,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我念的什麽,你不是最清楚的嗎?”
    他的表情逐漸與我一直想看見的模樣重合,我連笑都變得自然許多,“至於其他的,恕我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