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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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之漢末風雲!
鶯飛草長,灞柳飛絮。
趙雲瀾、沈魏、林靜三人未待趙心慈扶棺出殯,就已經啟程。既然有沈魏和林靜陪伴趙雲瀾,楚恕之和大慶也就與趙心慈一路,約定清明後在蜀郡匯合。
三人行到灞橋驛,沒想到“阿狗”“鸚鵡”兩人早已等候,為他們踐行。
趙雲瀾估摸著沈魏與他們還有事交代,故而獨自走到一旁,靠著一棵歪柳樹,感受著春日的明媚。
沈魏與他們二人略交待幾句,便轉身來尋趙雲瀾。遠遠望去,趙雲瀾一襲交領青衫,滿頭滿身都落滿了紛飛的柳絮,懶散中透著磊落,正站在堤岸邊等著自己。
“昆侖,出發吧?”
“好,回家。”
一路上三人治病療傷,踏青觀景都不耽誤,林靜還順路摘草藥研製丹藥。歸蜀之行未到半程,趙雲瀾的眼睛已基本複明。沈魏是舊傷複發,更深夜露時仍會疼痛,嚴重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會因寒冷疼到發顫;但他向來隱忍,除了林靜,其他人看不出端倪。平路馬車,山路步行,沈魏還在關隘重鎮順道探訪了兩、三人;但未讓兩人隨行,趙雲瀾便猜測是曾經的鬼嵬下屬。
趁著行路,沈魏也慢慢把鬼嵬的過往告知趙雲瀾。原來像“阿狗”、林靜這樣的鬼嵬是極少數,絕大多數都是和沈魏單線聯絡,彼此並不相識。鬼嵬最盛時,連沈魏在內總共也就一百人。當年哀帝隻信任沈魏,故而起初鬼嵬的設置調遣就以沈魏為中心,這個人數也就是極限。這些人一多半安插在羽林禁軍,剩下的則在重臣府邸或者裝作四處販賣貨品的商賈。哀帝薨逝,沈魏失蹤,鬼嵬反而無聲無息地留存下來。若非這樣特殊的設置,恐怕這些原本天子的刀兵,必然受到新勢力的清剿。
一路上流民眾多,賣兒賣女賣妻者,時常遇見。一開始三人還可以給流民些盤纏,恩施幫助,越走越發現,狀況比去年進京時糟糕得多,根本顧不過來。
漢家天下這百年來一直土地兼並,貴族大家想盡辦法圈走良田,百姓手上的田地越來越少,大多依靠租地耕種為生;頭腦靈活的做些生意,也能維係。如今新幣一推,錢幣貶值,經濟大亂,大戶人家靠囤金屯糧能過去,但百姓就朝不保夕了。開春本就是青黃不接的日子,有些人家把播種留的種子都吃了,隻得乞討或者賣身。
第十日,趙雲瀾三人已經走到他離開青衣縣時途經的茶鋪子。桌椅板凳散落四周,鋪子裏空無一人。
趙雲瀾很是納悶,扯著嗓子喊“店家!店家!”
林靜也喊道“有人招呼嗎?”
沈魏四周巡看,然後跳上古樹高處打量。發現有人被剝光了衣服,捆綁著在一個灌木叢處扔著,趕緊招呼二人向前救人。
原來被捆綁的正是茶鋪的祖孫倆。
“誰幹的?”趙雲瀾和林靜取出換洗衣服給兩人披上,沈魏則去找壺燒水。
“多謝公子再次相助!”老者認出趙雲瀾感激道,“是流民,餓的呆不住,出來找吃的了。一看我們才兩個人,就動手搶了吃食,還剝了我們的衣物。”邊說邊抱著自己,渾身微微發抖。
“哪裏的流民,蜀郡向來富庶,廣漢也不差啊!”趙雲瀾問道。
“哪都有。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幾場大雪,山裏的吃食都不好找了,有胳膊有腿的都出來找活計,但是現在錢跟以前不一樣,賺了工錢也未必能買下吃食,所以這些人時不時偷盜,搶劫。”
“你這挨著官道驛站,官府不管嗎?”
“起先還管,現在越來越多,又居無定所,官府也管不上。我這茶鋪是開不下去了。”老漢搖了搖頭。
沈魏端了一杯熱水放到老漢手中,又遞了一杯給趙雲瀾。
“那將來怎麽打算?”趙雲瀾繼續問道。
“我老家離這其實不遠,以前茶鋪生意好,有點積蓄置了田地。”老漢喝了一口熱茶,整個人神情也平緩下來了,“回去種地吧,有口自己吃的就成。”
趙雲瀾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又問“你老家在哪?”
“蜀郡江源縣陳村。”
“哦,要不我們送你一程?”趙雲瀾一邊回頭看向沈魏,一邊詢問,沈魏微點了下頭。
老漢早就看出他們三人不是普通人,都有武藝傍身,滿口答應,恨不得全身上下都能說一百遍謝謝。
兩日後,一行人到了老者老宅,才發現整個村子人丁稀少,村民大多是佃戶,交不起租子,有地也沒法耕種,隻能出去討飯,留著的都是老弱病殘。老者早年買下了這裏三畝水田的地骨、地皮,包給了一戶叫張生的村民,代價就是讓他幫襯看顧宅子。這戶村民一看老人回來了,十分殷勤的給收拾了屋子。
老者請三人留宿一夜,從後院子地下挖出一攤子酒,與三人共飲。趙雲瀾和林靜喝得十分痛快,但都沒向沈魏敬酒。林靜是擔憂沈魏舊傷,趙雲瀾則知道沈魏不善飲,老者幾番向沈魏敬酒都也被趙雲瀾搶了過去。幾日來的愁思與壓抑借著月色與陳酒慢慢消散……
正喝著,有人“嘭、嘭、嘭!”急急如律令般地敲打大門。
“誰啊?”老漢問道。
“陳伯,我!村口陳張氏忽然腹痛如絞,可能不行了!”門外的張生氣喘籲籲地道。老漢陳伯趕緊開了門。
“陳伯,能不能借你家客人的馬,我好找人去縣上請個大夫。”張生說著向裏麵探望。
趙雲瀾三人已經放下酒杯走到門口,沈魏看了一眼林靜,林靜重回屋內去取藥箱。
“別急,我朋友就是郎中。”趙雲瀾道。
張媽家幾步路就到,一進屋內,就是一股黴敗地味道。張媽躺在一個土炕上,整個人瘦骨嶙峋,但是肚子卻鼓脹著,痛得瞳仁渙散,臉色極其灰敗。林靜先用針灸給她止痛,然後看了舌苔,眼瞳,雙手按上了那圓鼓鼓的腹部,輕輕一碰,老婦人撕心裂肺的叫聲就起來了。整個屋子的人聽著都後背發涼。
林靜皺著眉頭又搭了好一會脈,那副一本正經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說不出的沉重,然後從藥箱取了一枚丹藥,但並沒有給老婦人喂食,而是問道“她應該吃了神仙麵(注1)’。吃了多少?”屋子角落裏站著一個8、9歲模樣的男孩,聽到林靜問話,嚇得捂著自己的嘴,不停地在一旁點頭,兩隻眼睛裏充滿了恐慌。
沈魏一個箭步衝過去拉開他破爛的褂子,看到小肚子也微微鼓著,沈魏厲聲對林靜說“你去救孩子!”順勢還拿過了林靜手上的藥丸,蹲在老婦人床頭說“孩子要能救活,我看護到他長大,你可願信我?”
老婦人痛苦地點點頭,眼睛裏有了點生氣。接著沈魏又說“如果不想受罪,就把這藥吃了?”沈魏攤開手,把藥丸遞在婦人眼前。
婦人越過沈魏的手,看向一邊的孩子,林靜回頭答道“孩子沒吃多少,肯定能救。”
老婦人眼神中露出一絲笑意和釋然,一把抓過沈魏手心的藥丸,一口吞了下去,沒一會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身上也停止了抽搐,嘴角滲出一點血絲。
林靜嘴上念叨著不知道什麽的經文,手上忙著給孩子針灸、開方子,得盡快把孩子把體內不多的觀音土給排解出來。孩子倒異常配合,膽怯中有一種出乎年紀的懂事,隻是不斷地瞟著已經一動不動的母親,兩眼含著淚光。沈魏走過去蹲在孩子身邊,摸著孩子的頭溫和道“我姓沈,你多大了?”
“十一歲。”孩子聲如蚊音。
“家裏還有人嗎?”
孩子眼淚吧嗒吧嗒滴落下來,垂著頭搖了搖。沈魏輕輕拍了一會他的背脊,又道“讀過書嗎?”
“認識幾個字,會寫名字。”孩子強忍著眼淚,回答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
“陳俊。”
“嗯,陳俊,你有字嗎?”沈魏問。
“沒有。”
“商朝有個聖君叫武丁,他的本名叫子昭。用他的本名給你做字可好?(注2)。希望你為人子,永遠記得你的母親,一生光明正大。你可願意?”
“願意。”陳俊眼中的驚恐漸漸散去,用一種複雜的情緒看著沈魏。趙雲瀾從自己袖子扯下一塊青布,蓋上了老婦麵孔,緩步走來站到沈魏身邊,蹲下身對陳俊道“你先跟著我們認字讀書,練武強身,看你這身子骨我都以為不到十歲。”
沈魏點頭道“這是昆侖叔叔,我若不在,他也會照顧你的。”
趙雲瀾心裏略過一絲心驚,看了眼沈魏,又笑道“嗯,有我一天不會讓你被人欺負的!”
原來陳子昭的母親把家裏唯有的口糧和野菜都給了孩子吃,自己連著吃了太久的“神仙麵”,故而神仙難救;一直吊著一口氣,也就是不放心這個孩子。
最後沈魏先帶孩子回陳伯家,給他熬了點紅薯小米稀飯,讓他吃下,等哄睡孩子,天際已經露出了魚肚白色。沈魏因夜間寒涼,腰傷又開始作痛,就一個人走到院內踱步,剛好遇到趙雲瀾處理完張媽家後事回來。
趙雲瀾看到沈魏扶著腰,皺著眉頭正在按壓腰眼,取了一個小凳子讓沈魏坐下,站到他的身後一手扶著沈魏左肩,一手在沈魏右側腰眼處推拿道“子昭那兒,家徒四壁,沒什麽好處理的。就讓陳伯幫忙張羅棺木啥的,張生帶林靜去鎮上抓藥了。”
“嗯。”沈魏放鬆僵硬的身姿,閉上眼睛,感受趙雲瀾手心注入了緩緩的內力,一股暖流慢慢化開腰傷的冷痛。
趙雲瀾專注的推拿了一會,感覺手下那塊皮膚肌理不再是發冷結塊,又問道“你,你小時候……”原本想問,為何主動收留那個孩子,是不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出身,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和小夜流浪不足三個月就被人收留了,沒吃什麽苦。”沈魏主動答道,又拉開趙雲瀾幫他推拿的手,睜開眼睛道“你眼睛才好,不要再耗費內力了。”
“我還稀罕這點內力?你要真在意,回頭多做點好吃的就是了,還有千萬別把那個拖油瓶扔給我!我沒那個耐心!”趙雲瀾嬉皮笑臉的說著,又繼續給沈魏用內力緩緩推拿。
沈魏耳尖微微泛紅,腦袋輕輕往後靠在趙雲瀾身上,看著遠方慢慢升起的晨曦。
注1神仙麵即觀音土,食用後有飽腹感,但人體無法消化,最終腹脹如鼓,活活憋死。
注2陳俊字子昭後為雲台二十八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