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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夫人稍稍放開芯愛，也用一種愧疚而殷切的眼神注視著她，輕聲細語：“是啊，芯愛……從你出生到現在，我都一直沒能為你做過什麽，如果有我能為你做的，請告訴我。”
    “沒有這麽嚴重，”她抿了抿嘴，盡力不露出太過尖銳的表情，“伯父伯母要去美國是嗎？我是因為知道這個，才著急去找你們的。確實有事情要和你們商量。”
    順任坐在一邊，隻覺得自己仿佛被排除在了這幾個人的世界之外，坐立難安，匆匆甩下一句：“我去廚房，你們先聊。”
    芯愛也不看她，隻擺了擺手：“去吧。”
    尹家夫婦微微尷尬，尹教授動了動身體，問道：“芯愛啊，有什麽，你就說吧。”
    芯愛拿出了十分鄭重的表情，能不能擺脫這樣貧窮的生活就在此一舉了，她稍一措辭：“會出現今天這樣的事，我想我們兩家都不想。伯父伯母舍不得恩熙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再怎麽是親生女兒，到底是沒有相處過的陌生小孩，會感到無法接受也是正常的。我……從來沒有經曆過富貴人家的生活，也不想離開我的養母，因此我不要求與伯父伯母一起生活。”
    尹夫人長出一口氣，不禁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著：“老天爺啊……”
    尹教授卻聽出她還有下文，若有所思地點一點頭：“請繼續說。”
    芯愛露出一個十分淺淡的笑容：“啊啦，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讓我和恩熙都感到尷尬的情況，難道不是接生我們的醫院的錯嗎？我想讓伯父和我養母一起起訴他們，要求賠償。”
    尹家夫婦麵麵相覷，事發之後，他們家就像天崩地裂一樣，夫妻倆又傷心又崩潰，都沒有想到這一層。但仔細一想，芯愛說的完全可行，因為他們的失誤，給兩家帶來了這麽大的痛苦，醫院是理應賠償的。
    “可以。”尹教授開口道。
    芯愛笑了一下，續道：“恩熙那邊的情況怎麽樣，我不管，但如果你們一旦決心這輩子都不認我，我要錢。”
    此言一出，尹家夫婦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變了，尹夫人眼中既不喜又防備，尹教授眼中的哀傷愧疚也淡了些。
    “你要多少？”尹教授算是看出來了，親生女兒和她養母的感情不是很好，並不像恩熙與自己家人一樣親密無比。
    “我要求尹家在我成年前定時支付給我生活費，具體數額要參照尹俊熙的生活水平，定時與我聯係，不得單方麵中止，還要為我存一筆教育資金，”她看尹教授想要說什麽，補充道，“伯父伯母是出國了沒錯，但我想，你們在國內一定還有朋友，我要求把這筆資金存在第三方那裏，隻能用來支付我的學費，任何人不得動用。”
    平心而論，芯愛這完全是獅子大開口，就算尹家薄有資產，一下子要拿出這麽多錢，也不是小事。尹家夫婦猶豫著，沒有開口。
    他們本以為，隻要和崔母交涉就行了，芯愛隻是個小丫頭片子，她不會有什麽主意，卻萬萬沒想到，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芯愛竟然會懂得這麽多，一言一語，考慮的全是現實利益。
    半晌，尹教授抬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地問道：“可以告訴我，芯愛你的打算嗎？”
    “我不願再和我的養母一起生活，”芯愛坦然地說，“你罵我沒良心也好，說我冷血也罷，崔家負債累累，不知要還到什麽時候，她脾氣不好，經常打罵我，拿我出氣，如果我是她的親生女兒，那也罷了，那是我的命，誰讓我投胎的時候眼瞎呢？可我不是，遭受到這樣對待的應該是她的親生女兒。你們是我的親生父母，我要求你們善盡撫養之責，不過分吧？”
    她說得平淡，沒有經過任何修飾，將在崔家遭受的一切寥寥幾句帶過，好像過去的苦難都不值一提一樣，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刀子紮在尹教授的心上，讓他心痛得說不出話來。
    尹夫人卻用一種不讚同的眼神看著她，隻是看著她，卻什麽也不說。
    芯愛不耐煩地皺眉道：“請問伯母，這是什麽表情？不讚同嗎？沒有經受過貧窮的人，自出生起就生活在富足家庭的人，有什麽資格評判窮人的生活？”
    尹夫人別過頭去，露出了抗拒的神情。
    “你一直，沒叫過我一句‘媽’。”她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芯愛，似乎重新找回了支撐自己的力量，又神氣起來。
    芯愛簡直要被她逗笑了。這個不知所謂的女人究竟是怎麽回事，她一直以來的那種防備和抗拒的態度，傻子都能感覺出來好麽！
    她深深的覺得，對方就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不可能被外界動搖想法的、不能與之溝通的那種人。
    她抬起手來，仔細打量起自己的指甲。
    尹教授頹了一會兒，又問道：“那，我們不在你的身邊，你該怎麽辦呢？”
    “這就要看您的安排了。”芯愛將雙手放在小腹前，微微躬身，“如果您對我這個女兒還有哪怕一絲絲舐犢之情，就請幫助我脫離這裏。”
    尹教授還未及答話，聽到這裏，終於按捺不住的崔母卻從門後衝了出來：“不行！我不同意，芯愛不能離開，絕對、絕對不能離開。”
    芯愛並不在意她的看法，隻專注地看著尹教授，等著他表態。
    崔母的心裏或許是愛崔芯愛的，但這份愛很有限，既抵不過兒子，也抵不過她的親生女兒恩熙。一切都是她一廂情願，一廂情願地要把本是富家千金的養女留下，一廂情願地要養女和親生女兒做好姐妹，卻不想想到底憑什麽。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人在極度貧困的狀態下，是什麽都能做得出來的。她不是神，更無法憑空得到一切，作為被鳩占鵲巢的苦逼女崔芯愛，目前她所能得到的最優質、同時也是最便捷的資源，無疑隻能來自尹家。
    她之前說兩家簽什麽領養協議，隻是對他們夫婦的態度的一個試探而已。
    盡管知道這樣做很不討喜，她也隻能這樣做。在這個時候的韓國這樣階級分明而且貧富差距巨大的國家，如果她不作為，懷著一顆聖母心默默地放尹家出國，不僅在她成年之前境況絕對會很淒慘，而且也不會有人念她的好。
    在她發現自己穿成了崔芯愛，明白過來狀況的第一時間，她就製定好了行動方案，如果尹家夫婦不就範，該怎麽進行威脅……
    別怪她心理陰暗，實在是生活所迫。
    任誰空降到了棒子國，從錦衣玉食的皇帝變成沒吃沒喝的貧家女孩，麵臨著衣隻有校服、食隻有白飯和泡菜、住是在貧民窟、行隻靠兩條腿的窘境，又讓她有一個改變這種生活的機會，她也要想盡辦法抓住機會、擺脫困境的。
    在她看來，尹家夫婦的腦子有點兒缺弦，她不提醒，沒準兒這兩個人拍拍屁股就走了，不會想到給她留下一分錢。
    幸好尹教授還有些擔當，尹夫人也不是頂冷血的人，他們答應了。他們現在已經不把芯愛當成普通的初中女生，而是能與他們平等對話的成人了。他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一直瞞著恩熙，不能讓恩熙知道真相。
    芯愛欣然答應了。尹恩熙那小姑娘一看個就是象牙塔裏長大的小公舉，嬌裏嬌氣的，無論氣質還是做派，都和尹夫人如出一轍，攀藤繞樹的菟絲花一樣。就像她和尹家夫婦說的，她哪裏過得了這樣的日子呢！
    既然尹家夫婦有風度，她也不用難看的和他們撕破臉，獨木不成林，日後雙方可能發生交集的地方還多著呢。
    ……
    很快，當年給兩家接生的醫院同意賠償，但提出私了，兩家商量後也同意了。
    尹教授申請出國的手續已經批了下來，他們家不日就要隨尹教授飛往美國，因此近日都在抓緊時間辦芯愛的事。
    芯愛所料不錯，尹家家境很好，尹教授雖然隻是個教書的，但耐不住社會地位高，交遊頗廣，他把芯愛托付給了一個朋友，那個朋友是教畫畫的，家裏經常有小孩子出沒，也不打眼。
    他在朋友家附近找了一套小房子，付了一年的租金，又從家裏翻出幾件舊家俱，往房子裏一擺，倒也整齊。
    芯愛是在順任的哭罵聲中走的。
    自從那天雙方達成一致意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尹夫人或是尹俊熙。
    倒是在她最後回學校處理一些事的時候遇到了尹恩熙。她大概也是來辦理退學手續的，懷裏抱著一疊書本，穿著一身昂貴的白色連衣裙，裙擺上是層層疊疊的蕾絲，遠遠地看見她，就用力地揮揮手，臉上還帶著大大的笑容。
    她沒有過去，隻抬起手揮了揮，回以一個淺淺的笑容。
    現在這姑娘的心裏大概有一些傷感吧，天真不知愁的，隻屬於少女的傷感。
    尹家走的那天，她沒有去送。
    尹教授的那個朋友很喜歡她——因為她畫畫很好，那人是個畫癡，稱讚她“筆下有縱橫之氣”，她也欣賞那人的天賦靈氣，一老一少竟成了忘年交。
    芯愛是喜歡畫畫的，如今被人當成個小孩子對待，不用負擔什麽，也不用為生計發愁，每天隻是在靜室裏寫寫畫畫，竟也有內心寧靜，歲月安好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