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慌遇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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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化發了一通火,就覺得腦中天旋地轉,呼吸不順。他把隱於袖口中的手握了握拳,踱起步來。這一步步踏在那些仆從心裏,就好比閻王的催命符越來越近。眾人皆大氣不敢喘,大步不敢邁。
良久,陸安化才將心頭難以抑製的怒潮勉強壓下,看見一眾伏地的仆從,心中煩躁的情緒又快有喧賓奪主的架勢。他不想再發作,便吩咐道:
“我先回府了,明日再過來。若再出什麽差錯,自己看著辦!”然後快步走出主屋,路過陸止的時候還狠狠剜了他一眼。
等聽見莊子裏的人回報這尊大佛走了,陸止才鬆了口氣。
按照陸安化的吩咐,陸止命老管家把白葛安置在離主屋最近的偏房裏,兩處的防衛相連,沒有縫隙可插。一來能最大程度保護白葛還有主屋的安全,二來也杜絕了調虎離山的隱患。
管家疑惑問道:“小陸大人,這人是犯了什麽罪,竟看的這麽嚴哪?”
陸止不喜,皺眉道:“莫問,莫聽,莫看,何時連督主府上出來的人,都能把規矩給忘了!”
老管家忙說:“是是是,小陸大人莫怪罪,老奴隻是看督主今晚心氣不順,想為督主分憂,既這麽說了,定是再也不提了,隻管小心看顧。”
一切事畢,他就站在屋外充當近衛,親自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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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迪早在偏門外站了好一會,醞釀了自己的措辭,才鼓起勇氣抬腳,準備赴刑場。
不成想傳來了陸止的一聲嗤笑:
“我就等著看你還能站多久,怎麽,縮頭烏龜終於忍不住了?覺得對不住我啦?”一句話下來,愣是讓許迪把剛邁出的步子收了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回走。
他真的是瘋了才會想跟陸止道歉。
應該等陸安化把他坑死之後再回來收撿一下他那些破爛寶貝,順便再給他收個屍就當做自己良心發現好了。
這邊陸止聽見他離開的動靜,搖搖頭,笑了。
小孩子脾性。
心照不宣似的,許迪也沒走多遠,在主屋和偏房的夾道裏,算是補了個缺,加強一道守衛。
許迪也不知今晚怎麽了,總覺得心氣不順,鬱氣於中,莫名很煩悶。
上一次互相掐架是在什麽時候,兩人都沒印象了,隻記得這樣的機會,越長大越珍貴,特別是跟了陸安化以後,愈發聚少離多,經月不見,經年分開都是常事。
然而兩人現在都沒有興致回憶往昔,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觀察著。
今夜注定不會太平。
月明星稀,秋氣涼薄。
白葛是在夜半時分渴醒的,從昨日軍隊遭劫到現在她愣是水米未進,生理比她的心理更快做出反應。
或許是長年呆在暗牢的緣故,又可能是因為從小就營養不良,一到晚上她的視力就極其的差,跟瞎子比好不到哪去,醒來看見周圍一片黑,倒也習慣了。
她下意識就想起身,剛一動作,由背一直貫穿到心口就隱隱作痛,讓她想起了不愉快的經曆。
許迪那家夥是不是想一掌把她拍死啊……如今世道,套話也變得有性命之憂了,人心不古啊。
接著不隻是背,胳膊、手都有或重或輕的傷。
她怕不是被暴打一頓拖進來的吧……
白葛摘許迪麵具是假,試探他耐心是真。試探他知不知道,麵前的這個白家女郡,沒有半點武功。
如果點穴不算的話。
仔細來說不是一點不懂,而是她明明也學了很多武功的套路,但用不了。這聽來很奇怪,偏偏放在白家,再正常不過。
她配不上。
白家暗牢有專人看管,是嚴防死守各代白家老二偷學任何東西的。武術是首要,所以第一就是要挑斷經脈。能接觸書本的情況更是極少,大多是不識字的。運氣好的能遇到見多識廣的牢犯,學不學得到全看自身造化。
就說她那七零八碎的點穴之術,是暗牢的故人給她保命用的。以醫克武,算是沿襲祖上傳統了。
再說她的身體狀況……已然不可能了。
長女永遠是首位,不管在地位,還是其他任何一方麵。
嘁,想這些幹嘛。
她閉了閉眼,把繁雜的情緒拋之腦後。再不喝口水,嗓子和大腦就要冒煙了。
白葛緩緩支起上身,下床,踉蹌朝房中央走,摸索著桌椅茶具。
摸索的過程艱難,難免會磕到什麽冷硬的物什。
破屋子擺件那麽多,弄得她絆手絆腳。
似乎隱約碰到了桌椅,她穩穩當當落座,方伸手拿了桌上的茶具倒水喝。
幾杯下肚,她清醒了不少,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也能模糊描摹出一些器具的輪廓。還是黑黝黝的,不過也不算一無所獲。要不怎麽說人一糊塗,就真的心眼俱盲。
因為不能視物,所以其他觀感反而更靈敏。她還正奇怪,總感覺屋裏還有其他人在,原以為是看守她的人,然而她起身喝水那人卻無動於衷,想來不是。
而現在站在桌對麵的那個黑衣人,本應該從她下床開始就蠢蠢欲動,磨刀霍霍,等到現在愣是沒動手。
她都送上門了,怎麽著?以為她是個瞎子,天良發現,下不了手麽。
兩相對比,顯得屋外的格外沒良心。
她就不信,連她都能感知到,看守她的人會一點察覺都沒有。
除非是她被當成餌了。
真不是人。
“唉。”白葛輕歎了口氣,頗有一番少女不知愁滋味的感慨。
那黑衣人緊了緊手中的刀,眼裏閃過一絲鋒芒。
麵前的少女古怪的很,說她瞎,眼中卻有星星點點的光,但平靜無波。說她不瞎吧,屋裏雖然沒燈,但月光很盛,憑她連找個喝水地兒都能拐到舅姥爺家去的眼力,又讓人不敢相信。
黑衣人看著白葛慢慢抬頭,眼睛掃過他的時候,不動了。
“篤篤”,是門板敲響的聲音。
白葛沒答應,伸出胳膊杵下巴,一副發呆的樣子。
聽見沒有回應,推門進來的侍女,看到白葛獨自坐在桌前,麵含微笑盯著個沒人的地方,月光襯著發白的膚色,一雙眼炯炯有神,嚇得她差點沒把手中的案托砸過去。
侍女勉強掛上笑臉,聲音都變了調:“女……女郡,醒了怎不叫奴進來服侍呢?著涼了可不好,女郡千金貴體,奴很惶恐。”
白葛看了看侍女端著的案托,空空如也,心下更是了然,故意道:“我剛醒時喚了一聲,可惜沒人進來,隻能做罷了。”
侍女:“奴……該死。”剛剛明明聽見有響動,敲門也沒反應,怕白葛自己逃了,她隻能匆忙拿了個案托進來一探實情。
白葛還是笑著的,但侍女卻感覺她的笑臉像個麵具一樣,僵的沒有生氣。動作也一直都是緩緩的,活脫脫一個木偶,怪瘮人的。
她照舊慢悠悠站起身:“有事無事,不是一看便知嗎?我要休息了,下去吧。”侍女不甘,還待再說什麽,被白葛一記眼刀憋回了肚子。
夜更深了,估摸著一兩個時辰之後就要天亮。院子裏種著什麽會開花的樹,投下一片影子覆在門上,又從窗前把花香幽幽送進來。
屋裏就剩下兩個人了。白葛嗅了嗅花香,扭頭看向屋頂上的黑衣人,喀喀地笑。
讓她來會會這個刺客吧。
她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