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還是,從前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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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之後,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
    五人回到起居室。
    半山腰開辟出來的一塊環山空地,除了釀酒作坊以外,便是一溜川州常見的瓦舍,粉牆黛瓦;
    其中的一間,靠牆一側,一排磚砌的通鋪,簡簡單單五張席、五塊薄麻布,這就是他們五人的床了;
    另一邊有窗,窗旁擺著一套簡陋的桌凳,桌上一壺五杯,外加範賢克扣自己的口糧、用半隻燒雞從工頭那換的一小罐茶葉。
    呂文乙和卷毛撒爾,一回來倒頭就睡,這倆矜貴的公子哥,到了這步田地已然顧不上自己是不是渾身臭汗了。
    剛開始還嫌棄這磚頭床,底下就隻鋪了點兒蒲草,硬的不是人睡的。不出兩日,二人就以實例為證,人累到一定程序,站著都能睡,更別說有個地兒給你躺了。
    人,就是這麽彈性十足。
    精力狂人熊玘,壓根沒覺得有被累到,進屋將外衣一脫,扛起兩把長刀、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到屋外練刀去了。
    範賢提了些熱水回來,簡單洗了把臉。保持良好的生活習慣,益壽延年。
    收拾停當後,便見孔喧靠窗坐在桌邊、望向窗外,發愣。
    範賢衝了壺茶,舍內登時溢滿香氣。
    不得不說,工頭這野茶高出期望值很多。
    倒了杯熱茶,放到孔喧麵前。範賢自己則呼嚕呼嚕品著茶,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兩盞茶後,孔喧歎了第十一次氣。
    範賢看的也是心底一樂,這位嘴強王者,也有這麽一天。
    其實,按理來說,身為從五品拳師的孔喧,不至於被這麽點兒體力活給累倒。
    究其根本,還是源於心哀。
    同行五人,就他一個落沒如斯。那天,那位花裙婦人賣九鼎山師門麵子,想要收他過去,被他自己拒絕。
    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這家夥內心是何等的驕傲。
    然而,強撐著來到酒池峰,以為最壞不過是跟了個沒什麽本事的糟老頭,結果卻連個弟子都不是,淪為苦役。
    連番打擊之下,孔喧已是有些自暴自棄、焚心成灰了。
    也不怪他內心脆弱,需知他可是師尊爺爺最寵愛的徒孫啊!
    此前的人生一帆風順,五歲開始習拳法,十歲初綻頭角;現在才二十歲,就已經從五品修為。
    說起來,門內同輩師兄弟姐妹中,他可是最拔尖的那個。
    所以,何以至此?何需至此?
    “唉~~”
    第十二次歎氣。
    想了想,範賢又遞了杯茶過去,語氣淡然、漫不經心地問道:“孔兄,之前夏大哥提起,你們一起去過京都啊?”
    “啊?”孔喧空洞失神的雙眼,慢慢聚焦,反應過來後點頭回道:“是。數月前,我與師兄去京都送支鏢,順便采買些應用之物。”
    “哦!孔兄還是位鏢師啊,怪不得那般仗義。”範賢笑著嘬了口茶。
    鏢師和仗義之間,有什麽必然聯係嗎?有嗎?沒有嗎?
    孔喧也不大想的明白,也沒在意,端茶飲了一口,始終看向窗的雙眼中,微微有了些波動。
    “我們九鼎山也做些買賣,門下有數家鏢局,不過,我和師兄是不押鏢的。那回去京都,是師尊要我出去曆練曆練。”
    嘖,一絲觸鼻可聞的傲氣啊。
    人性就是這麽有趣,哪怕被打壓到泥裏,與身俱來、深埋骨血之中的那份堅持,也不會徹底消失無蹤。
    行為、思維、措詞用語,等等細節,便是刻意掩飾也難改其根本。
    範賢大體有了思路,放下茶杯,繼續引導。
    “數月前?誒,聽說那會兒京都好像是在鬧疫症?”
    “正是!”孔喧回憶道:“彼時京都城,熱疫流傳,死了不少百姓。
    當時,我等正好在京都西城的江湖同仁,便組成了京都西城臨時江湖同盟會。
    並有幸與絕跡了三百多年的雨師穀藥王後人,合力助京都西城數萬百姓,免於熱疫之災。”
    說著,孔喧的目光自窗外收回,落到範賢身上,麵上的頹色也略微淡去了些。
    他嘴角微微上揚,道:“那京都東、南、北三城,病者近萬,亡者數千。唯獨我們所在的西城,染病者最少。
    其實,若沒有尊上…哦,便是那位雨師穀前輩,我等雖有救人之心,卻也不知該從何做起。
    在尊上的布局之下,我們不費吹灰之力,無一人死傷,輕鬆拿下三十六名品級不低的邪端聖火教白衣惡人。
    那西城衙署官家與那邢捕頭,將我等當作救命恩人般款待。”
    某不配擁有姓名的胖財主,此時哭暈在如洗間。白花花的千兩雪花銀啊,終究是錯付了!
    悲催的老財,範賢暗自發笑。
    再看那孔喧,話說到此處,已是有些動容,麵上泛起微光,似是在懷念,又像是找回了些許驕傲。
    “那位前輩,真乃世外高人啊!”孔喧繼續道:“自身實力非我們幾個小輩所能探測,且謀略深遠。
    當得起一個,算無遺策、麵麵俱到,甚至精細到我們行事之時的先後次序,誰站在哪個位置,尊上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範賢麵上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聽故事該有的認真表情,心裏暗忖道:要不然呢?我若不將你們的站位都計算好,這團萬一開壞了,死的可是你們啊!
    副本誠可貴,且開且珍惜。
    孔喧麵上的微光,忽而又轉為少許疑惑,“不過,雨師前輩可能也是年紀大了,太過穩重。
    明明有輕易製伏五品念師的本領,卻謹慎得好似對上一品巔峰高手般,如臨大敵。
    在指點我們如何行事的信中,著重強調【謹慎】二字。哪像我家師尊,百多歲的人了,脾氣比我這個小輩還火爆。
    嘖,誒?難道,雨師前輩比我家師尊還年長一些?嗯…”
    最後一句話,孔喧像是在自言自語,範賢後腦勺掛滿了黑線,尬笑了一聲,迅速導入正題。
    “咳…那個,哈哈~~原來孔兄言辭頗為獨特,是傳自貴派師尊啊!”
    “誒,可別這般說。”孔喧正色道:“我家師尊善惡分明、嫉惡如仇,有什麽便說什麽,口舌無用那就拳頭說話。
    我卻是不能的。
    像我這般,剛入五品,像你這樣的八品,來幾個打幾個。可對上那枯山墨家小兒,實話實說,並無一戰之力。”
    天下八品同時感覺有被冒犯到,信不信蟻多咬死象,我們用人海戰術拖也拖垮你。
    當然,這種情形,暫時來說不會發生。
    孔喧抿了抿嘴,又輕歎一氣道:“我也知道,師兄總提醒我莫要嘴上傷人,可我就是忍不了。
    遇上那些不平不公、看不過眼之事,總會不自覺就脫口而出。其實,還不是因為自己沒什麽實力,才會這般圖個嘴上痛快。
    久而久之,便也就習慣了。
    唉~~~”
    孔喧眼瞼低垂,再次進入【喪】模式。
    差不多了,話術引導比預想中的還要順滑。
    範賢點頭作深以為然狀,隨後將孔喧麵前空了的茶杯斟滿,略顯羨慕道:
    “其實,要我說,孔兄定然有與眾不同、優於我等常人的長處!不然,那位雨師穀前輩,又怎會與孔兄你共同行事呢?”
    孔喧瞬間被點亮了。
    他眨了眨眼,將目光自窗外轉移到對麵的範小兄弟身上。
    幾個呼吸後,孔喧嘴角開始微微上揚,“對。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那日滿香園行事之前,我自請出戰,尊上在信中提及,我這環節乃是決定成敗之關鍵所在。
    是了,尊上那般謹慎,能將如此重擔交付與我,我孔喧也不負尊上所托。
    我、我怎能自輕自賤…”
    喃喃自語間,孔喧身上的‘迪霸服’——喪,自動消失,傲氣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起來。
    範賢默默抬手扶額。
    不愧是他,自己說服自己的本事,也是沒誰了。
    “樂天小兄弟,你這人雖然修為平平也沒什麽本領,但卻是很有自知之明。
    不像那些打不過還偏不肯認,非要逞強之人。
    行,你這個朋友,我孔某人交了。”
    回來了,那個陰陽大師回來了。
    還是那麽的傷人於談笑間,不過,這話確定不是在內涵你自己?
    修為平平範樂天,抱拳一笑:“能與孔兄結交,在下有幸。”
    ………
    昏睡久多時,乍醒日暮遲。
    呂文乙和卷毛撒爾緩緩睜眼,便發覺,窗外彩霞傾西、遠空倦鳥歸巢。
    “什麽情況?!”
    呂文乙嘟囔了一聲,立馬驚覺過來,“糟了!這幫混蛋,怎麽也不喊我一聲。”
    說著,呂文乙跌跌撞撞起身,衝出門去。反射弧略長一些的卷毛撒爾,也著急忙慌地跟上。
    兩人吭哧吭哧跑到蒸酒坊,便看到了驚奇的一幕。
    隻見。
    坊內幾座巨大的蒸灶內,火光熊熊;灶上擺滿酒桶,一旁的地上,已然蒸夠時候的酒桶還在汩汩冒著熱氣。
    一身工人製服的孔喧,雙臂齊發、雙管齊下,兩手抓著兩根粗麻繩,繩的另一端係在兩座相隔數米的風箱拉手處。
    兩台風箱被孔喧拉的飛起,火勢越來越旺,映襯得他滿麵通紅,看上去一副精神頭十足的樣子。
    “醒啦。放心,活我都幹完了,晚飯少不了你們的。”孔喧賣力地繼續拉風箱,對二人露齒一笑。
    這……還是自己那個同為天涯落選人的難兄嗎?
    呂文乙一臉茫然,下意識地與一旁的撒爾諾夫斯基對視了一眼。後者撓著一頭卷毛,兩隻綠眼珠子裏充滿了迷茫。
    咦,喧唱的是什麽曲兒?
    曾豪擲千兩打賞過京都某當紅歌姬的呂文乙,側耳細聽,隻覺得調調很奇怪,詞兒更是聞所未聞。
    “你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
    孔喧歡快地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