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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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上的一朵玫瑰!
夜鈞寰買了手機後惶惶不可終日,成天擔心受怕,兜裏的手機像是一個鍍上金的定時炸彈,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爆炸,但又不舍得丟掉,隻好每天揣在懷裏,把風險吞到肚子裏麵去。鈞寰白天上學,主要隻有學習,吃飯,聊天這三件事,晚上在家不僅有學習,吃飯,聊天這三件事,還要和夜母進行遊擊戰,給手機充一會電的功夫都需事先布下眼線,時刻關注對方的動向。但風險越大回報也就越大,偷雞摸狗的最容易雞犬升天。
現代的人什麽都炒,上到美國佬在搶的石油,下到家庭主婦搶的香蕉,都可以拿來炒,炒的東西比飯店廚師還多上幾種。可一旦鍋裝滿了,要炒的東西就有從鍋裏溢出來的風險,炒股已足以使人們在刀尖上跳舞,再炒其它,等同又把刀磨得鋒利幾倍。夜母也不例外,除了炒股,還加上炒黃金什麽的。夜父責怪這段時間夜母天天待在家裏,從檔口到工廠的事一件也不管,裏裏外外隻有夜父自己一個人在忙碌。夜母反打夜父一棍子,說電腦裏的這些投資做的好了,一個早上的收入賺的比人腦賺的多得多。夜父爭理不過,畢竟金錢就是時間,誰都得跟在時間的後麵跑。夜父覺得自己掙的錢從汗裏流出來,不多但實在。夜母掙的錢從嘴裏說出來,比尼斯湖水怪還神秘,既看不見也摸不著,誰也證明不了它是真是假。
這天晚上夜父突然回家,用質問的口吻問夜母
“下午那個人還有再打電話過來嗎?”
“沒有,小劉他到了嗎。”
小劉是夜父在保險公司的熟人,經常幫夜家解決金融上的問題。夜母的語氣聽上去十分焦急,夜鈞寰靠在牆上,聽著外麵的動靜,正在打字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我天天都叫你去廠裏,你不聽,非要在家搞什麽炒股,現在看你怎麽辦?”
夜鈞寰沒有聽見夜母有所回應,剛準備繼續玩手機,一陣短促的敲門的聲音傳入耳內。
“現在怎麽樣了老夜?”
“不知道,那個人沒再打電話過來。”
小劉進門後,夜父叫上夜鈞寰出房間來幫忙。
“那我來看看怎麽辦吧。”
小劉右腿止不住上下抖動,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到太陽穴,再經由臉頰跌落在地麵。廣州的秋天實在是太熱了,小劉不停地抽出衛生紙擦去臉上的汗,任憑旁邊的風扇嗡嗡地轉動,擦過汗的衛生紙還是能像毛巾一樣擰出水。小劉對著電腦好一段時間後,無奈地說
“沒辦法了老夜,要不咱報警吧,讓警察來解決?”
“報警?行吧,報警就報警吧!”
夜父一聽到“報警”二字,情緒像決堤後的洪水,一股腦湧出,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急躁。夜鈞寰大驚,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居然涉及警察這個群體,一種莫名的恐懼充斥了內心。
“幹嘛,發生什麽了要報警?”
夜鈞寰情不自禁地問。
“你問你媽去,她非要搞什麽炒股,現在錢被人騙走了,能不能拿回來還不知道。”
夜鈞寰還是不解,於是扭頭去問夜母,夜母兩眼發直,嘴巴微微張了幾下,卻聽不見發出的聲音。
“早上你去上學之後,有一個自稱是上海的警察給你媽媽打電話,說她的身份信息被人盜用,要她馬上口頭上報自己的身份證號碼和銀行卡賬號,方便他們警局那邊進行核對。又說下午會在打電話過來,要求這段時間內不可以接任何其他人,以防止信息再次被盜用。然後中午的時候你媽就發現她卡裏的錢被轉走了,她又不敢打電話,一直到傍晚你爸才知道。”
小劉摘下眼鏡,耐心地向夜鈞寰解釋。
“你爸覺得是因為你媽炒股才把個人信息泄露出去被人騙的,所以才這麽生氣。”
“叔叔,意思是炒股不安全嗎?”
“應該不是這個原因,理論上來說炒股是不會泄露個人信息的,或許是有什麽其它的原因吧。”
夜鈞寰再想說的語言全部堵塞在喉嚨中間,努力地想擠出一兩句,可就是擠不出來。向來隻能在電視節目上看到的,一通電話就能把人錢包裏的錢騙走的案件,現在竟然正發生於自己身上。不多時,敲門聲再次響起,這回來的是警察,還來了兩個人,夜家頓時十分擁擠,原本就低落的氣氛此刻變得更加壓抑。
“你們家的情況剛剛我在電話裏也有所了解了,現在先在網上登錄你們的銀行賬戶讓我們查看一下情況。”
小劉按照警察的話行動,登錄夜母的銀行賬戶,把網頁呈現到警察麵前。警察看了以後,麵部露出一個驚訝的神情。
“現在的辦法隻能是在網上登錄你的銀行賬戶的時候,連續輸入三次錯誤的密碼,這樣銀行就會暫時把你的銀行賬戶凍結,一定程度上對你的銀行賬戶進行保護。”
小劉迅速地退出到銀行賬戶的登錄界麵,連續輸入三次錯誤的登錄密碼,等到第四次輸入完登錄密碼後,賬號已經顯示為被凍結狀態,暫時無法登錄。
“然後呢阿sir?”
夜父問道。
“然後……還是先讓小朋友回房間吧。”
夜父用眼神示意小劉,小劉用手攙扶著帶夜鈞寰回到房間——與其說是攙扶,這個動作和力度用抓來形容更合適,覆蓋鈞寰兩肩的衣服麵料被小劉手心的汗水浸濕。
“你爸爸媽媽和警察叔叔要處理點事情,你就先乖乖地待在房間裏麵。”
“什麽事情,我們家被騙了很多錢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會解決的,你要是無聊就先玩我的手機吧。”
小劉說完以後,從褲子的口袋裏拿出手機扔在書桌上,便急匆匆地跑回客廳去了。夜鈞寰拿起小劉的手機,但因為不知道手機密碼而解鎖不開,到底現在自己也有了手機,也無需抱怨沒有告訴自己密碼。即使小劉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個電腦屏幕,鈞寰還是記得方才在電腦屏幕上看到的數字九十七,後麵跟著四個零,這串數字的後麵跟著匯款人林xx。個十百千萬,十萬,自打四年級上學期學完“大數的認識”這一課起,鈞寰很少接觸這麽龐大的數字。九十七萬是一個什麽樣的概念,自己從未想過。假若根據自己手上拿著的手機售價來計算,九十七萬可以買九百七十台部一模一樣的手機,一天換一部新的來用,差不多可以用三年。鈞寰靠在牆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看,微熱的金風了一套免費的全身按摩服務,按著按著鈞寰不自覺就睡著了。
夜鈞寰緊貼冰冷的水泥牆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昏昏沉沉。慵懶的日光直直地刺入惺忪的睡眼。鈞寰嚇了一跳,天色已經這麽亮了,自己上學遲到了多久。剛想檢查鬧鍾為什麽沒響,原來時間早著,還沒達到鬧鍾的任務範圍。剛往頭上套衣服,鈞寰感到頭像裝了水銀一樣重,時刻有掉下來的可能。照了照鏡子,自己的整張臉擰成一個“困”字,甚至想同時進行走路與睡覺兩個動作。回到學校後,才好不容易得到了坐下休息的機會。
“你幹嘛,昨晚沒睡覺?”
袁音舜看著同桌雙手捂著臉,發出幾句哼哼聲,聽不清是否在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倆的座位正對著空調,二十四攝氏度的冷風像錘子一樣擊打在身上。夜鈞寰看上去比危房還要危險,一個噴嚏都可能導致散架。鈞寰右手改為托著腮,擺出一個盡量舒服的姿勢來緩解頭部的發脹感,哆哆嗦嗦地過去半節數學課。
“我希望某些同學上課的時候保持專注,這節課的內容非常重要!”
數學老師的這句話似乎起了反作用,夜鈞寰聽後半個身子直接趴倒在課桌上。
“夜同學你很冷嗎?”
數學老師發現夜鈞寰整個人打著顫,便把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兩攝氏度。
“在空調房坐著還隻穿一件短袖,有沒有哪位同學暫時不需要穿外套的,先借給夜同學穿一下。”
坐在最後一排的班長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遞給了老師,課室最後的兩排座位好像中國的南方,前麵那一塊則好像中國的北方,無論前麵那被空調吹得多冷,最後兩排仍然和外麵的氣溫一樣。數學老師把外套披在夜鈞寰的身上,手無意中蹭過鈞寰的臉
“是發燒了嗎,臉怎麽這麽燙?”
數學老師想要進一步確認,摸了摸夜鈞寰的額頭。
“額頭也這麽燙,同桌先快點扶他去醫務室看一下吧。”
“不用,我自己去吧。”
夜鈞寰這下反而有了精神,站起身的速度可以叫“拍案而起”,跌跌撞撞地離開課室向醫務室走去。
“發燒了嗎?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
的確,除了頭疼以外,一絲和平常發燒時相同的感覺都沒有出現。學校的水泥地和外麵的爛泥地都是泥地,夜鈞寰每走一步路,腿都要伸進三尺深的泥潭,費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拔出。
“醫生,老師說我可能是發燒了,讓我來醫務室看看。”
“哇,身上這麽熱,先坐那量體溫。”
測量體溫的時間讓夜鈞寰等待得很累,仿佛雪地裏生起的篝火,雖然火熱,其實離熄滅不遠。十分鍾過後,溫度計內的水銀柱高度平穩維持在“40”這一數值旁。鈞寰深信自己體內的細胞與病毒對抗時使用了核武器,全身的基礎設施被炸得天翻地覆。校醫打電話通知盧老情況,然後在鈞寰的雙臂雙腿上塗抹酒精,反複揉搓來進行物理降溫——消防員救火也需要先撲滅外部的火焰。
“校醫怎麽樣,他怎麽會發這麽高的燒?”
“估計是衣服沒穿夠,在空調房裏著涼了。”
夜鈞寰躺在醫務室的床上,聽著匆匆趕來的盧老與校醫的對話,就像看著黑白無常拿著鐵鏈準備把自己拷走。
“班主任還是盡快打電話通知家長來接人吧,發高燒不能留在學校校醫室,是要上醫院檢查的。”
盧老撥通了夜母的電話,但隻能聽見電話那頭傳出係統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盧老又一連重新撥打了幾次,結果依舊如此。
“你媽媽在忙嗎,為什麽手機打不通的?”
“昨天我家裏有事報警了,估計是因為這個電話才打不通的吧。”
夜鈞寰幹裂的兩片嘴唇上下抖動,緋紅的舌頭拍打口腔內壁,緩緩地發出說話的聲音。盧老和校醫估計沒有報警的經曆,鈞寰的話宛如飛速行駛的大卡車,路人一般反應不過來。鈞寰要過來盧老的手機,敲打完夜父的電話號碼,把手機丟在床邊。
盧老立即聯係夜父,不想是急涼風撞上慢郎中,夜父過了良久才趕到學校,對盧老和校醫做了個簡單的感謝儀式,把夜鈞寰領往離學校最近的醫院。路途上指指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埋怨鈞寰幹擾自己工作。又動怒說
“叫你平常上學要帶多一件外套,學校的空調很冷,你偏不聽,現在發燒了病死你也是活該。”
聽說為人父的一般都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便有“家嚴”一詞進行稱呼。夜鈞寰搞不懂此時夜父是在關心自己,但說的反話,還是真的覺得自己打擾了他的工作。總之眼下關頭夜父不如閉嘴,一個病危之人躺在床上,別人固然可以對他說早死早投胎,話是沒錯,就是那人咽氣後興許會用眼睛死死地瞪著你。鈞寰心底一路上喊著冤枉,一直喊到夜父掛完號後回來
“我還有事要忙,號我已經幫你掛好了,你看完病記得要拿藥,拿完藥就自己坐車回家休息吧。”
夜鈞寰眯著眼,癱在醫院等候的長椅上休憩,手用力拉了拉披在身上的那件班長的外套——醫院的空調也有一點點冷開藥的時候鈞寰發現夜父沒給自己開藥的錢,隻得自掏腰包,交出去一百多元,換回來一大袋子藥提回家。樹施了肥料以後會顯得更精神,人服完藥以後反而就蔫了。鈞寰把各類要服用的藥丸攥作一把塞入嘴裏,也顧不上燙,就喝下一杯滾沸的開水。整個人就像過載的機器,冒著煙停止了運作,一頭紮進了被子裏。
再次睜開眼,天朦朦亮,夜鈞寰從書包的底部摸出手機,一看時間六點。“我睡了這麽久嗎?”鈞寰掰著手指頭,想來應該是已經睡下十六個小時。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昨日的那股灼熱感褪去不少,全身上下仍是無力。雙腳剛一落地,就踩到了那件班長的外套。
在?你有沒有班長的聯係方式?困
還活著呢,病好了些吧?呲牙
暫時死不了,你如果有班長的聯係方式趕緊發給我。生氣生氣
班長就在我身邊,他說外套就由你這個病號暫時穿著吧。
什麽在你身邊,現在不還沒到上學的時間嗎?
看來你腦子是燒壞了?現在才剛放學。疑問疑問
夜鈞寰拉下頂端的菜單一看,原來剛才看走眼了時間,六點左側那兩個“下午”沒看到。鈞寰被自己的行為氣得笑出聲,無奈地用力拍拍臉,傻子應該感受不到痛覺。其實在外人眼裏看來,無緣無故扇自己耳光的行為看上去更像傻子。人在床上躺久了,反而會腰背疲累,鈞寰下床,該吃的藥先吃了,然後活動活動全身被病魔纏繞的筋骨。
夜鈞寰走至陽台,側身倚靠在欄杆上,迎麵吹來的風帶有一陣新翻的泥土氣息,樓下的地麵沒有一塊幹燥的地方,看上去下午曾降過一場不小的雨。陽台的地麵淩亂地散落著幾片玫瑰花瓣,自己插玫瑰的花瓶不知怎麽的就來到了陽台,其中一朵的根莖從中間折斷,上麵的花苞低垂在花瓶的瓶口,應該是受了下午的風雨摧殘。
“這種花放在客廳又不礙著地方,不知道幹嘛要移到陽台來。”
夜鈞寰自言自語,從花瓶裏輕輕地拿出玫瑰,打算換花瓶裏的水。一不留神,錯手把保溫杯裏喝剩的開水倒入花瓶,重新插上玫瑰後才發現瓶口溢出的水蒸氣,就是不知是否有微微的玫瑰花茶味道。鈞寰手裏緊緊地捏著那朵剛剛掉落的花苞,玫瑰的汁液鮮血般從四個拳縫裏滲出。
“千萬別死啊,一支玫瑰要花我好多錢的。”
夜鈞寰雖說從不信仰基督教,此時也隻能雙手合十,向上天做著禱告。而後走到陽台,抬手往樓下用力一扔。塵歸塵,土歸土,玫瑰從土裏長出來,如今再讓它回到土裏也未嚐不可,鈞寰感歎於這一出現代男版的黛玉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