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字數:8243 加入書籤
牧野上的一朵玫瑰!
慣例上,期末考試代表著一個學期的結束,而寒假是學生們奮鬥一個學期後的期待。說來奇怪,夜鈞寰是本次期末考試中,班級唯二數學一百分滿分的人。小時候受夜母壓力所迫,搶跑提前了十個數,在幼兒園時別人數手指他用珠心算,在小學時別人隻能加減他會乘除。想來鈞寰是由漢語拚音輸入法,科學計算器,偶爾出故障的顯示屏和音響,以及其它各種軟件硬件所組成的一台電腦吧。雖說中考的數學為一百五十分製,學校還是為了照顧剛剛升上初一的這一幫小鬼,將數學的總分降至一百分。
“怎麽樣,寒假是留在廣州過年,還是回老家收紅包?”
考完試後的假前教育周整一個菜市場,唯有夜鈞寰這對同桌說的話不多。
“每年都回,今年應該也是要回的。”
關於回老家過年,夜鈞寰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壓歲錢去向問題。一般的家長總以“幫忙保管壓歲錢”為借口,趁機搶奪子女的紅包。夜父的手段則與眾不同,以“禮尚往來”為理由,自己口袋裏的紅票子不足以包紅包,須暫借鈞寰的壓歲錢一用,待日後有機會再還。這與綠林好漢下山借糧的行徑如出一轍,道德上至高,品德上至低。
“你的紅包是自己帶著嗎,我家裏人老是以各種理由拿走我的。”
“他們會拿走的,不過平時他們也給我很多錢,紅包這個我也就無所謂了。”
同桌平日裏的財富被夜鈞寰看在眼裏,饞在心裏,直恨自己是從娘胎裏出生,而不是從錢堆裏出生。
夜家回鄉的時間定在年廿一,臨出發時,夜父吩咐夜鈞寰多把幾件厚的衣服裝箱。鈞寰知道在老家比在廣州冷,但以往也無需帶上這麽多冬裝,不明其故,眉頭擰的比衣櫃裏的羊毛衫還皺。夜父收拾好東西,大包小包的拎上車
“今年帶你回村裏過年,真正的老家你還沒有去過嘞。”
夜鈞寰的老家是一個三線城市,和廣州相比已經是農村得不能再農村的地方,現在居然還有“村裏”這樣一個地方,鈞寰覺得今年也許是回到原始森林裏過年。一千公裏路程,十小時車程,近十個加油站,無數個收費站,暈車的人受不了長途顛簸,胃裏早就翻江倒海過幾回,得虧鈞寰每年都要接受這樣的訓練,坐在車後座穩如泰山,絲毫沒有惡心嘔吐的感覺。
“多累啊這樣,就留在廣州過年不好嗎?”
“嘿你這小王八蛋,老家那是什麽,那是我們的根,懂不?人要是把根丟掉,那就不是人是畜生了。”
夜父的話糙理不糙,城市的飛速發展給鄉村蒙上了一層灰塵,漂泊在外的人確實應該年年回去一趟,把這層隔開自己和故鄉的障子擦拭掉。車子進了城區,要再往城郊最高的那座山上開去,要在山上兜兜轉轉幾十圈。當頭被崎嶇的山路轉得暈乎乎的時候,傳說中的村子就到了。灰暗的石碑上刻著三個鮮紅的陰文鳳凰村。
母親的父母,南方地區稱為“外公外婆”,北方地區稱為“姥爺姥姥”,夜鈞寰的老家在閩北,姑且能算半個北方地區,也把夜母的父母叫作姥爺姥姥。鈞寰剛下車,就看見姥爺坐在村口向自己招手,身上穿著的是深藍色的工人裝。在看不見大海的村子裏,這一抹深藍色並未在漫天的土黃色裏顯得格格不入,倒是鈞寰披的那件淡黃色的羽絨服顯得突兀了些。
“你跟著你姥爺,我們還要去城裏看看別的親戚。”
夜父說罷,開著車一溜煙就下山去了。農村地上的路坑坑窪窪,夜鈞寰走慣水泥瀝青地的腳在泥土路上麵照樣走的穩穩當當。但回村卻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舉止局促不安,隻得緊緊跟在外身後。
“餓了沒,今天大家都到舅公家吃飯。”
“舅公是哪個?”
“舅公就是你媽媽的舅舅,等等見到了我指給你看,記得要叫舅公好。”
姥爺領著夜鈞寰,一路上經過好幾間又高又大的木板房子,然後走進一間也是又高又大的木板房子裏。筷子瓷碗碰撞的聲音,男人女人聊天的聲音,小孩咀嚼哭鬧的聲音,一齊在天花板上盤旋,天花板下至少坐著二十個人在吃飯。
“喲,哪裏來的野小孩?”
“什麽野小孩,這是我孫子。”
“孫子撒,能喝酒不?”
“還小,喝不了酒,有果汁的話給他倒一杯。”
姥爺拉著夜鈞寰的手,一路和圍坐在圓桌旁的人說話,一路踩著空隙往屋子裏頭走。來迎接的是一個和姥爺差不多高的男人,皺紋和姥爺一樣多,頭發和姥爺一樣短,隻不過這個人的頭發比姥爺的要白。鈞寰雖然不認識,但直覺上眼前這個人應該是舅公了,一句“舅公好”也就順嘴出來。
“是鈞寰撒,都長這麽大了,聽得懂我剛說什麽不?廣州應該沒人說我們這裏的話。”
舅公說的和夜父夜母平常在家裏說的是同一種方言,夜鈞寰雖然不會說,聽了十幾年,勉強能聽出個大概意思。屋子裏男人女人們聊天的聲音越來越大,鈞寰身處陌生的地方有些怕羞,尷尬得不敢說話。
“孫兒來了撒!肚子餓就趕緊坐下來吃飯。”
夜鈞寰還是認得出來自己姥姥的,一句“姥姥好”比剛剛更快脫口而出。姥姥兩隻剛剛做完菜的手往圍裙上擦了擦,依舊油膩在夜鈞寰的臉上摸來摸去。
“怎麽在城裏反而吃瘦了,這裏菜多,想吃啥就跟姥姥說,姥姥幫你裝哈。”
“就吃那個吧。”
夜鈞寰手指了指桌子上那盤像肉一樣的東西。舅公用指甲蓋輕輕摳下來一絲毛線粗細的,鈞寰吃進嘴裏,感覺挺有嚼勁。
“這個叫蹄膀,以前家裏窮,過年能吃一絲這個肉就很不錯了。東北佬叫肘子,在廣州應該是叫豬手吧。”
夜鈞寰餓壞了,抓起一大塊肉就往嘴裏塞,結果一陣濃烈的鹹味猛烈衝擊舌頭。鈞寰不自覺地就咧開嘴,一口把肉吐回飯碗裏。
“你動不動腦的,這樣吃不鹹死你?”
夜父提一袋柑橘,拿一瓶白酒,夜母則拖著兩個行李箱。屋裏的客人聽著夜父說的話都笑,夜鈞寰沒笑,眼珠子死死地盯著那塊被他吐出來的肉,呆呆地像屋頂上的煙囪。煙囪時不時哈出一口白氣,隨著鞭炮聲一起飄散在朔風裏。
有其他外出打工的村民,這時節也拎著大包小包回來。村子裏沒有網絡信號,夜鈞寰坐在大門的門檻上,用腳踢著碎石子,時不時用力搓一下雙手,加上用嘴吹口熱氣,無聊地看帶者小雞滿地啄米的公雞。
“孫兒,跟著我去趕圩不?”
“什麽叫趕圩?”
“趕圩就是趕圩撒,去圩裏買東西……”
“就是趕集,說趕圩他聽不懂。”
夜母一邊剝下烤地瓜的皮,一邊解釋。
“人多,不去。”
“就留在這裏,圩裏那麽多都是鄉巴佬,別帶他去。”
“謔,鄉巴佬誒……”
姥爺挺了挺腰板,扶了扶頭盔,騎著摩托車就走了,轟鳴的聲音過後,是留在泥土地上兩條深深的痕跡。夜鈞寰城市人的體質,抗不了農村裏的寒冷,穿著厚重的衣服還是哆哆嗦嗦。
“坐在那裏抖什麽,下雪啊?”
夜母一個烤地瓜吃完,轉身回屋裏去了。山上的天氣比山下冷,昨晚似乎真的下了場小雪,地麵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紗。姥爺出去的時間沒想象中的長,一個上午就開著車回來,右手上勾著個紅色的塑料袋,左手緩緩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孫兒,過來吃光餅,你在廣州沒得吃的。”
姥爺從紅色塑料袋裏摸出個燒餅一樣的東西給夜鈞寰,鈞寰咬了一大口,燒餅的外觀,燒餅的味道,但與城市賣的燒餅不同,光餅吃起來有一種獨有的,脆脆的感覺。
“姥爺今天早上在圩裏幫人寫對聯賺了這麽多錢,你來幫姥爺數一下。”
姥爺把那疊鈔票遞過來,夜鈞寰用嘴咬住光餅,空出兩隻手來數手上這些皺得不能再皺的紙張。那疊鈔票雖然看起來厚,其實也隻有兩張十元錢,一張五元錢,剩下都是淺綠色的。
“七十七塊錢。”
“你要麽,姥爺給你當零花錢使。”
“給他這麽多錢幹嘛,拿著亂花。”
姥爺拿錢的右手離開大腿還不足五公分,夜母就走過來把手按了下去。
眼看明天就是除夕,夜父一早上就開著車下山接夜鈞寰的奶奶去了。鈞寰不喜歡奶奶,記憶中奶奶是一個囉裏囉唆的老人,和和藹慈祥的外公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形象。但還是坐在門口看著路那邊的幾個人頭越來越大。夜父和叔叔手裏各抓著一隻雞,有說有笑,走走停停。奶奶領著堂姐和堂妹,催促著快走。一行人來到屋內,人氣霎時間多了起來,年味也就更濃些。據夜父說,堂姐隻比鈞寰大一個月。堂妹穿著大紅色的衣服,精氣神十足,鈞寰則感覺她們像陌生人,下意識地遠離。
晚上的農村沒有任何其它的光源,有首歌叫白天不懂夜的黑,把燈拉滅後,真真正正叫作伸手不見五指,城裏不懂村裏的黑。第二天是大年三十,下午兩點鍾,姥爺姥姥就開始準備年夜飯,無非是雞鴨魚肉,各種海鮮,當然還要包餃子。傍晚臨近吃晚飯的時間,夜鈞寰的大舅小舅兩家人也來了。除夕夜村裏家家戶戶都亮堂,男人們互斟互敬,孩子們喝汽水,果汁,這是一年中鈞寰喝汽水喝得最放肆的一天。
“老夜,你兒子以後要考個什麽大學哦。”
大舅往夜鈞寰碗裏夾了一個雞腿,然後問道。
“考個什麽大學,能像你兄弟倆考個廈門大學就很不錯了。”
夜鈞寰的大舅小舅是村子裏唯二送出去的兩個大學生,而夜母當年離上大學也不過差幾十張錢的距離,夜父則是小學肄業,經常因為這點被夜母數落。
“考什麽廈門大學,沒落奚的(沒用的),要考就要考去上海複旦,或者去學經濟,以後賺大錢。”
大人們不停地往夜鈞寰的碗裏夾菜,也不在意鈞寰能否吃得完。鈞寰也隻顧把碗裏的菜吃光,再吃光,聽著大人們說的話一言不發。吃完年夜飯,大人們把戰場轉移到炭爐旁,圍坐成一圈,鈞寰和其他的孩子進房間看春晚。大舅酒量差,剛剛吃飯時又多喝了幾杯,臉紅的像門兩邊貼的對聯,一頭栽倒在床上。午夜十二點過後,大人們端著好幾盤餃子走進房間,戰場又從房間外轉移到房間內。鈞寰倒了一杯汽水,嘴還未來得及碰到杯沿。
“喝那麽多汽水幹嘛,你看他們有像你一樣一直在喝嗎?”
“過年小孩子想喝不就讓他喝唄,你這個人真的是。”
夜母替夜鈞寰對夜父的斥責感到不滿,外麵的煙火和大舅的呼嚕震天般響著,每響完一陣,鈞寰就往嘴裏扒拉幾個餃子。
春晚看完,人們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歇息。夜鈞寰本來想看著電視守夜,可看到大家都睡下,自己的困意也蹭的往上漲,剛閉上眼就睡熟了。窗外的鞭炮不間斷地放了一整晚,一律都是劈裏啪啦的響聲,並無什麽特別之處。
在村子一連待了十四天,寒假的餘額所剩無多,也該到了回廣州的時間。大人們一人給了夜鈞寰一個紅包,加起來是八個。收紅包的規矩是不能當著人麵拆開,之前鈞寰就因在奶奶麵前拆開紅包而被夜父批評一頓。於是鈞寰躲進房間裏清點,一共是一千五百塊錢,夜父夜母,奶奶叔叔嬸嬸各一百,姥姥大舅小舅各兩百,姥爺給的最多,足足有六百。鈞寰把這十五張一百塊錢翻來覆去地看,放進口袋後又反反複複地摸,唯恐口袋開了個口溜出去一張。
“孫兒來,姥爺多給你一千塊錢,是給你上學買書用的,可不敢亂花。不要告訴你媽,我沒跟她說的。”
姥爺開門進來,往夜鈞寰的書包裏塞了一個明顯漲些的紅包。收拾好從城裏帶回的村裏的行李,上了車,鈞寰簡簡單單地對姥爺姥姥等一幹親戚道別,眼見得離村口的那條大黃狗越來越遠。
“叔叔嬸嬸他們給了你多少紅包錢啊?”
“不知道。”
“不知道現在數一下。”
夜父讓夜鈞寰又拿出剛剛已經被他點過無數次的壓歲錢,一張一張地再數了一次。
“一千五。”
“一千五你拿來給我啊,我幫你存起來。”
“不用,我自己拿著,不會弄丟。”
“嘿,你上學交學費不是我交啊,現在這個錢就是拿來給你上學用的。”
夜鈞寰無法反駁,看著手裏即將分別的錢發呆。
“誒算了,他想要就讓他拿著吧,長這麽大也應該懂一點理財了,你千萬不能亂花知不知道?”
麵對夜母的諄諄教誨,夜鈞寰重複了好多次“我不會亂花”的話,把八個紅包的錢一並放到一個紅包裏。大紅包被放進書包的底層,和姥爺另外給的那個紅包挨在一起。鈞寰整個身體緊緊地壓著書包,生怕夜父夜母趁自己睡著時把兩個紅包都偷偷拿走,到頭來賠了夫人又折兵。
村子裏沒有網絡,夜鈞寰每天除了看電視,坐在門口發呆,隻剩下做作業這一件事打發時間了,在開學前的一個星期就早早地完成了作業。在人人放假的過年時間內,夜父夜母仍舊是天天不在家。鈞寰拿出自己那台被封印近一個月之久的手機,準備發送新年祝福的消息。
姐新年快樂
弟新年快樂作業做完了嗎偷笑
早就做完了
姐還沒做完,就先不和你聊了
消息發送過去不過十秒,左詩雨就回複了,夜鈞寰不相信姐是在認真做作業。而袁音舜和柳笙言回複的較慢,這兩人倒是像在認真學習的樣子。
同樂英語作業做了嗎?
……你知道我是亂寫的
無所謂做了的話趕緊拍張照發過來呲牙
夜鈞寰給自己那幾張僅僅是寫了字的英語卷子拍了照,發送給仍在為完成作業而努力奮鬥的同桌。
新年快樂呀
你做完作業了嗎?
做完了現在在親戚家串門呢
夜鈞寰覺得不好繼續打擾,和柳笙言的聊天就中止到這裏,手機和自己又一起陷入了沉默。鈞寰考慮著要不要給班長等人發過去新年祝福,想了想還是算了,要是別人沒有回複那得多尷尬。
終於做完了兩天,快不?
你那是抄完的吧……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做完不就行了
我記得之前說請你喝綠豆沙的
想反悔了?我本來都忘了
沒有到時候開學請你喝奶茶吧
過個年發財了?
夜鈞寰眼看這句“發財了”,以前的零花錢隻夠每天吃一包辣條,要是撞見個買幹脆麵吃的便覺得是有錢人。上了初中以後,才知道同桌這種人叫做富家子弟。鈞寰翻出自己那兩千五百塊壓歲錢,心裏止不住地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