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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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滕的父親是手工藝人,最拿手的是編製竹器,大家都稱呼他“篾匠夏師傅”,其精湛的工藝聞名當地。除此之外,他還擅長木工,屠宰,製茶和製煙。
    夏滕白天很少在家中見到父親,父親總是早出晚歸。早上約莫三點鍾就起床,點上一支煙,借著微微的煙光,拿起大堂小桌上的一大套工具,背在肩上就悄無聲息地出門了。晚上約莫八九點鍾的樣子,也是悄無聲息地回到家中。夏母披衣起床相迎,其他家人早已進入夢鄉。夏滕和母親睡在一個床上,有幾次母親聽到門口的腳步聲,趕緊披衣起來,夏滕被母親驚醒,也隨著母親走到堂屋,看到了父親興高采烈進到家門的樣子。夏滕的童年記憶中,父親是個勁頭十足,永不疲憊的人。
    土改時,由於要養活一大家子人口,父親放棄了曾經夢寐以求的在區政府的工作。他要用自己的手藝賺錢,養活這個偌大的十口之家。後來,由於年年水患,大隊號召人們參加興修水利。夏父毅然決然到大隊部為公家做活。
    大隊部在中寨去上寨的方向,離中寨隻有一公裏多的路程。夏父在大隊部的一個院落的一個大平瓦房裏,帶著一個年青的幫手,每天編織挑土用的箢箕,供民工大修水利的時候使用。大隊為了照顧他,每天按三個勞力的工分給他結算。
    現在,父親照樣起得很早。他先到寨子北頭自家的菜園裏搗騰一二個小時,吃碗粥,然後興致勃勃地趕到大隊部,編織那種千篇一律但蘊含著生命意義的竹箢箕。中午在大隊部食堂吃飯,下午約莫三四點鍾就回家了。回到家裏,他開始精心製作起他自己享用的卷煙。煙草是夏滕的大姐夫從離中寨二十多公裏的五兒山弄來的,說是大別山區的上等煙草。
    隻見父親將一捆捆金黃色的煙草葉在堂屋擺放的“曬牆”上攤開,左手拿著那個眼熟的青花瓷酒壺,右手拿著一個白瓷小酒杯,不厭其煩地抿一小口酒,然後精確地猛地“噗”在了煙葉上,白霧在空中呈扇狀飛舞,酒香味立時進入到在一旁好奇站著的夏滕的嗅覺的記憶裏。
    經過處理的煙葉,被一摞摞壓進一個一米來高的大木夾子裏,用木楔打入頂層,將煙葉壓密實,然後用木工刨子,從上往下刨出煙絲。將卷煙白紙裁成四公分左右寬,二十公分長的紙條,紙條的一邊刷上漿糊,放在木製的卷煙器上,將煙絲放入卷煙器中,雙手均衡地拉動卷煙器滑杆,一支二十公分長的卷煙就從卷煙器的下麵滾了出來。剪去兩端的虛紙,從中間剪斷,就製成了兩支成品煙。
    卷煙器是一塊二十多公分見方的木板,四周裝一個帶槽的木框,槽中一個長條卷布和圓形木條滑杆。
    看起來設備簡陋,製作過程簡單,但不同的人做出來的卷煙,味道和口感相差很大,其中的奧妙不得而知。在天夏第一寨,還沒人能做出與夏父相媲美的香煙。這樣,夏父半送半賣,與寨中慕名而來的煙鬼們長期共享他的手工卷煙。
    一天傍晚,前灣夏玉的媳婦拿了一捆竹子來到夏滕家,要求父親給她編織一個手提籃。在當時,農村婦女使用的手提竹籃,其功用就相當於現在的女士手提包;而夏父編製的手提竹籃在當時的天夏第一寨,就相當於農村女士名牌手提包,回娘家使用很有麵子。
    當晚,夏父編製到深夜,將一隻精美的手提竹籃做了出來。手提籃上麵編織著彩色的
    囍和萬福字樣,非常豔麗好看。
    第二天早上,四姐看到手提籃,非常羨慕,拿在手上問父親。
    “這麽好看的手提籃,什麽時候也給我編一個?”
    “還輪不到你,等你三姐出嫁以後吧。”夏母笑著接過手提籃,老練地上下翻轉,把玩了一下,“這個籃子編的還真是好,梆子硬,提手也結實,花也好看。我看給三姐留著吧?”
    “哎呀,那是人家拿來的竹子!還別說,她這個竹子還選的蠻好。你們出嫁我都會給你們編的,不要急,我還死不了。”夏父高興地說著,從夏母手中奪過了籃子。
    夏父到大隊部做工,順道將手提籃送到夏玉家。夏玉媳婦是出了名的比較刁鑽的女子,她拿起籃子,左看看右看看,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五爺,這個籃子是別人的吧?”夏玉媳婦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我昨天晚上才給你送去的竹子,你怎麽這麽快就做出來了?”
    夏父沒有回答她,而是滿臉老到的笑容,真誠地看著她。
    “你看,這個籃子的梆又彎又鬆,上麵的字也不太好看,竹子不像是我的,有些發黃——”
    “哦,可能是我早上沒看清楚,拿錯了。這個籃子是葉家店李二姐的,她給的竹子不好,所以做成這樣。”夏父趕緊從夏玉媳婦手中拿過籃子,歉意地笑笑,離開了。
    晚上回家,夏父笑著把送籃子的故事講給夏母聽。
    “我做了一輩子,都沒人說我做的東西不好。今天是頭一次,真是時局變了。”
    “那你再給她重新做一個嘛!一晚上的事情。”夏母笑著安慰道。
    “重做個鬼,先把它掛在這裏——喲——”夏父一邊說一邊欠身揚手把籃子掛在了堂屋大門角落的一根涼繩上,“等她自己來拿——吧。”
    夏滕在母親身邊,看到這一切。他心裏嘀咕,母親和四姐都認為非常好的手提籃,為何夏玉媳婦說不好。他不懂鑒別手提籃的好壞,但他相信母親和四姐,心裏對父親的遭遇有點憤憤不平。
    半個月後的一個傍晚,夏玉媳婦上門來取手提籃。夏滕一臉驚訝地看到父親很自信地走到堂屋大門角落,取下原來那隻籃子,交給了滿臉笑容的夏玉媳婦。夏玉媳婦接過籃子,用手四處撫摸著,上下翻轉,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笑容綻開的像一大朵牡丹花兒!
    “啊——五爺!這個手提籃就是好啊,又結實,顏色配的又好看,光亮光亮的!”
    五爺笑著,送走了歡天喜地的夏玉媳婦。夏滕看在眼裏,小小的心靈裏,似乎也悟出了些難以言表的道理。
    夏滕的父親,在父輩排行第五,大家都尊稱他為五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