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金邊戰火

字數:5743   加入書籤

A+A-


    qzone.io,最快更新歲月不再蹉跎 !
    1997年5月7日,早上五點鍾。
    隆隆的炮聲把夏滕從睡夢中驚醒。
    夏滕仔細一聽,“嘭!嘭!嘭!”的爆響聲猶如在公司樓附近傳來。
    他驚慌地翻身下床,跑到窗前打開百葉窗簾向街道上看去,隻見黎明前昏暗的街道上,許多摩托車驚慌失措地在mzd大道上飛馳著,有幾輛摩托車摔倒在地,騎車人正在掙紮著從地麵爬起來。
    炮彈就在公司樓側麵不遠處有規律地炸響著,夏滕明確無疑地意識到是部隊打到金邊來了。
    “誰打誰呀?紅高棉又不在金邊?”
    夏滕大腦像凝固了一般,瞬間一片空白。
    他條件反射般地跑到三樓,打開天台的鐵門,戰戰兢兢地上到了天台上。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讓他刻骨銘心的一幕:
    在槍炮聲最密集的四號公路機場方向,濃煙滾滾,火光衝天!
    一個大型加油站被炮彈擊中,爆炸後燃燒了起來。
    巨大的濃煙和火光映在黎明前那幽暗的空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這一場景定格成為了金邊戰火的標誌性畫麵,成為全世界未來幾周內各國電視台報道金邊戰火的新聞主畫麵。
    正在夏滕對這一場景看得目瞪口呆,驚魂未定之時,突然,從公司樓側的下麵傳來“嗵!嗵!嗵!——”的爆裂聲,震耳欲聾,特別瘮人。
    夏滕趕緊尋聲看去,隻見一輛坦克像幽靈般停在公司樓右側的小巷子裏,上麵長長的高射機槍頂端吐著火舌,“嗵!嗵!嗵!——”地向四號公路方向開火。
    夏滕此刻驚奇地真真切切地看到近在眼前的高射機槍,足足有他媽的二、三米長,子彈帶上的子彈足有一、二十公分長,聲音跟電影中的小鋼炮似的,根本不像是槍聲,倒像是炮聲。
    後來夏滕才知道,公司樓右側的小巷子通往四號公路的地方是王家軍總司令列文才的豪宅。
    他們是在進攻列文才的住宅。
    這時,在mzd大道上,一輛輛坦克像烏龜王八一樣在路麵爬行著,坦克上麵胡亂堆碼著一堆摩托車,高射機槍高高在上地胡亂指向天空,高射機槍手一身邋裏邋遢的高棉軍服,悠閑地坐在坦克上,一邊喝著啤酒,一邊醉醺醺地手舞足蹈著,異常興奮的樣子。
    夏滕在以前的戰爭片中從未見過如此不堪的戰士形象。
    他在驚悸和興奮中,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處境,趕緊反身跑下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要馬上與外界取得聯係。
    他首先想到的是唐城大酒店的馬總,因為唐城大酒店是中資公司中最大的一家酒店。
    “馬總,我老夏,我樓下有幾輛坦克正在用高射機槍開火,不知是打誰,沒有看到地麵部隊,我想去到你那裏避避。”
    “夏總啊,別來,我隻穿了個內褲就跑出了酒店。我這裏被部隊給包圍了,我酒店頂樓是租給奉黨電視台在使用,這次是洪森打拉那列,我酒店已經被部隊洗劫一空了。我已經跑到張總這裏來了。”
    馬總幾乎是帶著惶恐的哭腔訴說著。
    “對了,夏總,你那裏最危險。你可能不知道,你後麵幾百米的地方是列文才的住宅,他們肯定要重兵圍攻的,你那裏離大使館近,趕緊聯係大使館去避避吧。”
    夏滕像是突然被高人點醒,馬上從手機中翻出大使館的電話。
    “你好,是大使館嗎?我是國內派到金邊的隆華高棉分公司的職員,在mzd大道上,我們公司這裏被坦克圍住了,我想到大使館避避,行嗎?”
    “我們建議你們不要過來,路上很危險。我們這裏也不安全,上麵也有炮彈在飛。你們不要怕,我們已經聯係了洪森政府,讓他保證我國公司和公民的安全。你們把公司大門鎖好,不要外出,待在公司就行了,要注意保護好公司的財產。”
    “哎!——”
    夏滕實際是孤身一人。裘廣仁是法國籍和高棉籍華人,他可以去法國大使館避難,也可以作為高棉人哪兒也不用去。
    “待在公司,萬一他們砸門闖進來怎麽辦?”
    夏滕心裏沒底,但還是堅持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曹總,我老夏,我這裏街上有坦克開火,我怕後麵有地麵部隊進來,萬一砸門進來搶劫我們無法招架。錢財倒無所謂,搞不好小命給搭進去了就太不值了。使館人讓我們待在公司不要外出,我還是覺得不安全,你那裏怎麽樣?”
    “我們酒店現在隻剩下我們公司自己四個人了,我們鎖著門待在一間辦公室裏。你讓老裘開車把你送到我們這裏來吧,你來我們還可以鬥鬥地主。”
    夏滕趕緊跑到三樓找老裘,剛跑到三樓的樓梯口,赫然發現裘廣仁像一個幽靈、麵無表情地站在他自己的臥室門口。
    “老裘,街上坦克打起來了,你趕緊開車把我送到東京大酒店去,然後你自己開車去法國大使館吧。”
    “夏總,我是高棉人,他們隻搶外國人的,我不用去法國大使館。再說了,現在街上兵荒馬亂的,外出很危險,我不敢開車外出。”
    夏滕覺得老裘說得頭頭是道,盡管對老裘此刻的反應極為不滿,他還是忍住了心頭火。
    “這樣吧,老裘,你把車倒出門外,告訴我怎麽換擋,我自己開去!”
    夏滕惡狠狠地瞪著眼睛看著裘廣仁,絲毫不讓他有拒絕的機會。
    裘廣仁看到夏滕火爆的神態,知道沒有機會拒絕,悻悻地走下樓去。
    夏滕返身回到辦公室,打開保險櫃,把護照和僅剩下的六千美金現金拿了出來,把手槍和拆開了的ak-47塞了進去。
    “他媽的,有槍在打仗時還不能用,隻得乖乖藏到保險櫃裏。”
    他把錢和護照塞進褲子口袋,鎖上保險櫃,然後,跑下了一樓。
    樓下,廚師和清潔工收拾著行李,她們準備馬上離開回到鄉下去。
    老裘打開大門,把車往門外倒去,停在了大門口。
    “先踩離合器,再掛檔,好,這是一檔起步——”
    夏滕掛上了一檔,看到著急離開的老裘和街上慌亂奔跑的摩托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踩著油門就匆匆離開了公司。
    他不會換擋,隻能用一檔像無級變速車式地猛踩油門往前開去。
    在陰暗的天空的掩護下,不起眼的銀灰色小車在一檔滿油門的情況下,冒著一長溜惹眼的青煙向前行進。
    小車極為狼狽的震耳欲聾的狂吼聲蓋過了身邊疾馳而過的摩托車們的聲音。
    甚至身邊經過的坦克,對夏滕來說都是悄無聲息。
    街上沒有行人,很少見到其他的汽車,隻有驚慌的摩托車和在街道中間悠閑行駛著的坦克。
    夏滕開著屁股冒著青煙,響聲如拖拉機似的現代牌小汽車到達了五洲大酒店的門前路段。
    隻見前麵迎麵而來的一輛坦克上跳下二個手持步槍的士兵,他們朝路邊驚慌逃過的摩托車手用槍托毫不客氣地砸去,摩托車瞬間倒地,車手從地下艱難地爬了起來,驚恐地向前跑開。
    這二個士兵抬起摩托車,走向在一旁等待的坦克,把摩托車扔到了坦克上。
    夏滕這時才明白,坦克上成堆的摩托車都是士兵搶來的。
    夏滕腦海中突然冒出了《浮士德》中的一句名言:
    “有了強權就有了公理。
    隻問是什麽,不問其他,
    我算懂得了航海的要義:
    打仗帶掠奪帶做生意,
    三位一體而不可分離。”
    歌德二百年前就描述到了現在的場景,真是人類的悲哀。
    夏滕看在眼裏,怒從心頭起,他要是帶上了那把ak-47,他準得將車停在路邊,端起槍衝過去,至少先把這二個醉醺醺豬狗不如的搶劫者幹掉,然後,讓自己被坦克上的高射機槍給打死!
    他現在隻能用眼睛在與他們擦肩而過之時,惡狠狠地鄙視他們。
    這兩個大兵扔完摩托車後,反過身來給夏滕報以回視,並用手好奇地指點著夏滕汽車的尾部,因為那裏在冒著一長串憤怒的青煙。
    夏滕不顧一切地認真踩著油門,讓汽車的轟鳴聲蓋過城市戰火的聲囂,讓車尾的青煙彌漫住戰火的硝煙。
    想像的勇敢過後,一股莫名的恐懼感越來越強烈地向他襲來。
    他手無寸鐵,身陷戰火之中,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連個擺pose的機會都沒有。
    他隻有快快脫離這個險境。
    從五洲大酒店門前上到莫利列大道,到達奧林匹克運動場旁邊的西哈努克大道,前方獨立碑已經曆曆在目。
    他走過了幸運超市,來到“著名的”六十三街道口,往右拐進六十三街就可以大功告成。
    因為東京大酒店就在六十三街旁邊的幸運超市的背麵巷子裏。
    正在拐彎的那一刻,遠遠看見獨立碑前一聲炮響,隨著“轟!”的一聲,三個憲兵倒了下去。
    夏滕驚得猛踩油門,迅速向東京大酒店門口衝去。
    酒店大門緊閉,院牆的大門口一側站著一位士兵,肩上扛著一個火箭筒,虎視眈眈盯著到來的夏滕。
    夏滕一腳踩著離合器,一腳踩著刹車,讓車停在了門口。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曹總的電話。
    “曹總,我到了門口,趕緊來開門。門口有個扛著火箭筒的大兵!”
    “來了,老夏,不要怕,可能是洪森派來保護我們的。”
    曹總親自打開了大鐵門,夏滕得救般地轟鳴著汽車,將車開進了東京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