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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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恢複了寧靜,寧靜得有些乏味,如同那井裏的水,除了淡淡的苦澀,再品不出任何味道,好像連時間都顯得那麽無聊……正當程天翼百無聊賴時,他發現,大人們都瞪大了眼睛,一個個表情驚恐!神神秘秘的小聲議論著什麽……由於他們的表情都太過誇張,引起了程天翼的注意,他也湊過去聽。原來,小鎮上發生了一起人命大案!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夥子發生了奸情,並合謀殺害了自己的丈夫……這如同炸雷般的新聞嚇壞了所有人!好像整個小鎮都在顫抖!聽大人們講,他們還製造了假現場。案件很快就破了,沒過多久就宣判了,女人因為有孕在身,判的是死刑,緩期執行。那小夥子也是死刑,立即執行。行刑的那天萬人空巷,程天翼也夾雜在擁擠的人群裏看熱鬧。行刑的車隊遠遠地開過來,第一輛卡車上安裝著兩個大喇叭,車身上掛滿了宣傳標語,大喇叭不停地宣讀著判決書,那女播音員的聲音高亢嘹亮,鏗鏘有力。第二輛車是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是押解犯人的,犯人的雙手被反綁著,低著頭,脖子上掛著個白色的大牌子,牌子上寫著黑色的字,字上還打了個紅色的大叉子。雖然程天翼不認識字,可也知道那是犯人的名字。兩個穿著白色警服的警察,腰間配掛著短搶在犯人身後一左一右,並用帶著白手套的手壓在犯人的肩上。緊接著後麵還跟著一輛解放牌的卡車,車頂棚上架著一挺威武的機關槍,彈鼓與槍體之間還懸蕩著一排尖利的閃著金光的子彈,那流線型的子彈看著都令人膽寒!車廂兩側站著整齊的武警戰士,每個戰士身體的右側都立著一支帶刺刀的半自動步搶。那刺刀是三棱形的,不反光,慘白慘白的,涼颼颼的感覺,看一眼就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個壞人犯了什麽罪,為什麽犯罪,程天翼一點都不感興趣,也搞不懂。讓他熱血沸騰的是那威武的戰士和那冷酷的機關槍,還有那帶著刺刀的步槍。槍斃人就一定會開槍,能夠聽到真正的槍聲那該是件多幸運的事啊!為了能聽到槍聲,他拚命地跟著刑車跑,等他跑到了刑場才發現,那裏已經是人山人海了。刑場設在郊外空曠的鹽堿地上,望著黑壓壓的人群他感到失望,可他不甘心離刑場這麽遠,站在後麵根本就看不見開槍。他想:“看不見開槍不就白跑了這麽遠的路啦嗎!”他心一橫,頭一低,腰一弓,鑽進了人群……他努力從大人之間的縫隙向前擠,黑壓壓密麻麻的全是大腿,程天翼不停地左晃右閃向前鑽……突然間眼前明亮了,前麵沒有大腿了。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最前麵。人群把刑場圍成了半圓形,他看到那犯人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還沒等程天翼喘口氣作好精神準備,就看到一個站在犯人身後的武警戰士迅速舉起槍,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停頓就扣動了扳機……槍響了,聲音比想象的要小得多,用的是56式半自動步槍。程天翼看到了子彈射穿人頭的那一瞬間……並不像電影裏的壞人中搶後齜牙咧嘴的樣子,也沒有血光飛濺的場景;那子彈經過人頭的速度沒有讓人體組織來得及反應,就自顧自的鑽入了鹽堿地裏……那犯人好像突然沒有了骨頭一樣,軟軟的癱了下去,頭低到了膝蓋處,還保持著跪著的姿勢……人群騷動了!後麵沒看到的人急著往前擠,前麵的人不想再看了,開始往後退,亂哄哄的!還有一些人偷偷地準備了饅頭,想去沾死人的血,說是可以治病。有兩個人你讓我去我讓你去的,一個饅頭在他們手裏傳來倒去,誰都不敢去。這個隻在魯迅的文學作品《藥》中出現過的情節居然在現實中上演著……
    程天翼不敢再看了,怯生生地退了出來。後麵的人群開始聚成一團一團的,一個個驚魂未定地議論著。他們根本不關心這個剛死的,隻想了解那個女人長得怎麽樣,更想知道她們奸情的細節……有個幹瘦的家夥瞪著發光的眼睛比劃著雙手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說那女人有多癡情!多漂亮!多迷人!多麽多麽的溫柔!說她的身上哪裏有肉哪裏瘦,皮膚又有多麽多麽的白……那感覺!好像那女人集中了男人所喜愛的全部……
    旁邊一個家夥拉著長臉的家夥問他:
    “你認識她嗎?”
    那幹瘦的家夥回答:
    “我不認識。”
    拉長臉的家夥又說:
    “不認識你也能說的這麽詳細?”
    幹瘦的家夥不好意思地笑嘻嘻的說:
    “我也是剛剛在那邊聽別人說的。”
    拉長臉的家夥跟著又來了句:
    “操!說這麽熱鬧,我以為你也睡過……”
    圍觀的人群哄笑起來,卻不敢出太大的聲,畢竟這是個嚴肅的法場,還帶著驚魂未定的心跳。
    程天翼在他們那搖頭晃腦的嘖嘖歎息聲中,沒看出有任何惋惜的含義,看到的分明是垂涎的口水……
    後來,聽說那個女人生下了孩子,把孩子交給了親人,也去了……說是去找她的情人……
    鄰居家的大人們站在路邊議論這事,程天翼也湊過去聽,他們評價那女人多麽多麽的重情重義……程天翼感到奇怪,好像這件事讓所有男人都流著口水……還有人說她們在黃泉路上是個伴兒。程天翼不知道什麽是“黃泉路”,還以為是條黃色的路。大人就給他講:“隻有人死了才能走上那條路,那條路沒有入口,隻有生死。”程天翼似懂非懂,更感覺奇怪,不知怎麽就冒出來一句:“黃泉路上不隻有她的情人呀!不是還有個家夥在等著她嗎……”聽他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沒話說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地散了……
    這件事讓程天翼知道了什麽是生死,也知道了那條誰也說不清的“黃泉路”,那條路應該是什麽樣的,他設想了很多可能:“是板油路,還是黃土路,是黃土路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是黃色的嗎;那路是向上,還是向下,還是向左向右……”
    無所事事的程天翼每天到處亂串,他想起來好久沒去田狗子家玩了,他來到田狗子家,他家的房門沒鎖,程天翼進屋後卻沒見到人,出來正準備離開,卻聽到倉房裏有動靜,他以為是田狗子在倉房裏,就毫不猶豫地拉開了倉門,想給田狗子來個驚喜。剛剛從強烈的陽光下進入黑暗的倉房,眼睛還沒適應,什麽都看不清;倉房裏稀裏嘩啦的一頓亂響後,他看到田狗子的媽媽在裏麵,田狗子的媽媽看到程天翼的突然出現顯得很慌亂。程天翼不知道她在忙什麽,就向裏邁了一步,身後那破木頭倉門吱吱呀呀的自動關上了,倉房裏更加昏暗了,借助門縫的光線,他看到倉房裏堆積的亂糟糟的雜物,他喜歡這些雜亂的東西,他總是能在這些物件中找到好玩的,並且還能讓他展開無限的想象……他正在那感歎著有好多可以玩的,田狗子媽的褲子突然掉了下來。程天翼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他看到這女人根本就沒穿褲子,隻是拎著褲子在她和程天翼之間擋住,可慌亂中不知怎麽地褲子脫手了,她趕緊慌慌張張地穿褲子,越慌越亂,那褲子也別扭著怎麽提都提不起來……在她彎下腰提褲子時,程天翼發現田狗子的爺爺也在裏麵,他躲在黑暗的深處正忙著係褲腰帶……程天翼笑嘻嘻地指著女人的腿說:“她尿尿啦!”這時,他爺爺突然撲過來,把程天翼一把拉了進去……一切都消失了……
    他死了,這回可是真的死了!沒有了呼吸,沒有了意識;怎麽死的和為什麽死,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切都停止了。在這段死亡的時間裏沒有任何記憶可以回憶,那是一段空白……
    各種故事裏都說人死了要麽上天堂,要麽下地獄,還說想去哪個單位由不得自己,要根據你生前做過多少善事善行來決定。可程天翼什麽都沒看到,回想起來什麽都沒有……即沒有什麽黃色的路,也沒看見什麽閻王小鬼,更沒遇到什麽天堂或者地獄的使者……
    他被一堆雜物埋了起來,是他喜歡的那些亂糟糟的東西,也不知道那段空白期有多長……隱隱約約好像聽到說要等到天黑把他弄到野地埋了,又感覺聽到了女人的嚎哭和埋怨……程天翼被重新從雜物堆裏扒了出來的,胸口被擠壓被捶打,嘴裏還被吹氣……他有了一點氣息,雖然被救了過來,卻沒有一點意識,兩腿癱軟著站不起來。
    那老頭子好像又後悔把程天翼救過來,還想再下毒手,被那女人阻止了……老頭子惱羞地瞪著眼睛一再威脅恐嚇……可程天翼還沒有完全清醒,腦袋嗡嗡的什麽也聽不清。那女人把程天翼從倉房裏推了出來,並一再告訴他:
    “他和你鬧著玩呐!他和你鬧著玩呐!”
    程天翼的意識完全是模糊的,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過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玩了什麽,兩條腿還是軟軟的,頭疼的厲害,眼球不能轉動,隻能看見刺眼的陽光,無法看到地麵……從嘴裏呼出來的氣息帶著一股腥臭的味道,好像是別人用過的空氣……好難受!好惡心!想吐,又吐不出來……他扶著土牆慢慢地離開了他們家……
    又回到這個好玩的世界,有溫暖的陽光,有微涼的清風,有好多好多可期待的,還有好多新奇和未知在等著他……
    從那以後,他時常會感覺到一陣陣莫名其妙的頭痛,痛的很厲害,他想不起來是什麽原因,也沒去檢查過,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並不是那老頭子的淫威起了什麽作用,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又死過一回,他就沒意識到發生過危險。慢慢的,這件事居然從他的記憶中消失了,直至四十多年後,與故人聊起這家人的關係時才恍然憶起,那被喚醒的記憶是那麽的清晰,那麽的痛恨和後怕,又是那麽的幸運……隨著年齡的增長,頭痛的症狀漸漸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偶爾出現的眩暈,更奇怪的是在那眩暈的過程中還產生了幻覺……
    “陽朔陽朔陽朔!陽朔的!!陽朔的!!”車到途經站,乘務員站在門邊對著外麵大聲喊著,她的口音很重,聽不清那陽朔兩個字是怎麽發的音。程天翼從那紛繁雜亂的記憶中回過神來,環顧車內,上來幾個人後,車也沒做過多停留,緩慢前行。車窗外的街邊市場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北方人去市場叫趕集,這裏人叫趕圩,今天還不是圩日,到了圩日會更加熱鬧。程天翼的視線被那琳琅滿目的竹編製品吸引了,從家具到炊具擺滿街邊,他並不關心那竹編產品的實用性,而是喜歡它們的造型和那精湛的手工技藝。樹蔭下有人在理發,一把椅子就是一個攤位,鏡子掛在樹上;程天翼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心想:“頭發太長了!該理發了。”車輛緩緩駛出了小鎮,逐漸提高了速度,輕微搖晃的車身極具催眠作用,順著思維的慣性,再一次讓程天翼進入了胡思亂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