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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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爸爸準備給程天翼理發,理發工具擺在炕上一件一件地清理。程天翼拿著理發剪子玩,看到那兩片鋸齒狀的鐵片橫向摩擦,就可以把進入鋸齒內的頭發剪斷,感覺很神奇,他對著爸爸感歎著:“這太奇妙啦!太好玩啦!”爸爸給他理發時,他聽著刀片在頭頂上嘎達嘎達地響著,想象著兩片刀片摩擦著剪斷頭發,他突然問爸爸:
“爸:如果我的頭發是一片麥地,那做一個像理發剪刀一樣的機器去收割麥子,是不是就不用農民一刀一刀的收割啦?那該多輕鬆啊!”
他感覺爸爸的剪刀在頭上突然停了,然後聽到爸爸自言自語地感歎著:
“這腦袋也太聰明了!”
晚飯過後,爸爸的一個同事來家裏串門,他們坐在小板凳上在院兒裏閑聊,板凳很矮,坐下後都把褲腿拉到了膝蓋以上,那人的小腿肚子的位置露出了一片傷疤。爸爸就問他:
“你這傷是怎麽弄的?”
那人說:
“玩鳥槍走火,鐵砂子都打進去了。”
爸爸又問:
“取出來了嗎?”
那人回答:
“隻取出來幾顆,太多了,又太集中,沒辦法取了。”
一旁的程天翼插嘴問:
“為什麽取不出來?”
那人笑著說:
“取每一個鐵砂都需要把肌肉切開個口子,那麽多鐵砂如果都取出來,那腿上的肌肉不就切成肉餡了嗎!”
程天翼不假思索的隨口說:
“那醫生可真笨!用個大磁鐵,從傷口處把沙子吸出來不就行了嗎!”
爸爸和那同事都睜大了眼睛半張著嘴巴相互看著……
那人對爸爸說:
“這孩子真聰明!”
爸爸說:
“他是有點奇怪,總能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來。”
爸爸發覺這個孩子的思維有點與眾不同,發現他的一些想法跨度很大,不管是事與事之間,還是物與物之間,看似互不相幹,仔細想想卻發現,還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的思想自由奔放,不受條件限製,敏捷中又有點不受控製……
小人書是程天翼的最愛,雖然不認字,可書裏的畫麵可以使他浮想聯翩,偶爾趕上爸爸高興,還能讀幾頁給他聽。他崇拜書裏的英雄,最喜歡《三國演義》裏的趙子龍,那威武的白盔白甲映襯著他冷俊的麵孔,胯下白馬,手中長槍,單騎救主,血戰長阪坡,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無不讓他魂牽夢繞!幻想著能像趙子龍一樣,馳騁沙場,或者能有一杆和他一樣的長槍。程天翼用一根玉米杆做長槍,戰馬就是那低矮的土牆。他騎在牆上,顛著屁股揮舞著玉米杆叫喊著:“趙子龍來也!!!”結果,不是牆頭被騎倒,就是褲襠被磨爛,要麽就是把玉米杆耍斷了……家裏的院牆和鄰居家的院牆都被他騎倒了,找不到一處平的地方,為此沒少挨爸爸罵……
一牆之隔的鄰居家是個老頭,姓丁,都叫他老丁頭兒。相隔於兩家之間的土牆已經被程天翼弄得殘破不堪。老丁頭兒很生氣,批評程天翼不聽話,還隔著牆向媽媽告狀,爸爸對老丁頭兒抱歉的說:
“我找人幫忙把院牆砌起來吧!”
老丁兒頭爽快地說:
“不用!不用!這牆也該修了,我找人徹底弄一下。”
沒過幾天,新牆壘起來了,新牆很高,比程天翼的身高高出好多,牆的泥土裏伸出密密麻麻堅硬的麥秸幹兒,牆頭上還插滿了碎玻璃碴子。程天翼望著那陰森的高牆,感到無從下手,正在那裏思考著如何騎上去時,老丁頭兒突然從牆的對麵伸過腦袋來,他瞪著眼睛盯著程天翼……程天翼的視角是從下往上看,因為角度關係,他隻能看到老丁頭兒的腦袋,看不到他身體的其他部位,感覺像是牆頭上放著一個腦袋,這滑稽的角度讓程天翼忍不住想笑……這時,那腦袋張嘴說話了,他惡狠狠的說:
“看見這玻璃碴子沒!再敢騎牆頭!紮爛你的小雞子!”
程天翼看著那插滿鋒利碎玻璃片的牆頭,想著自己將要騎上去……他笑不出來了,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老丁頭兒家有顆海棠樹,那海棠果還沒成熟,就成了孩子們攻擊的目標……沒熟的海棠果酸酸的,一點都不好吃。可有的時候不是程天翼幹的也要算在他頭上,他是這方圓百米的孩子頭兒,所有的“壞事兒”基本都被他承包了……
一天中午,老丁頭兒和幾個老頭兒在路邊的樹蔭下聊天,程天翼也湊過去坐在他身邊。他發現老丁頭兒的腿上有一個圓圓的軟軟的傷疤,那疤上的皮膚軟的像薄薄的塑料膜。奇怪的是,腿的另一麵也有個一模一樣的傷疤。程天翼好奇地問:
“這是怎麽回事兒?”
老丁頭兒淡淡的回答:
“是搶打的。”
一聽說搶,程天翼來了精神,他接著問:
“怎麽是兩個疤,是挨了兩搶嗎?”
老丁頭兒笑著說:
“不是,子彈是從這麵打進去又從這麵穿出來的。”
程天翼更好奇了,急忙問:
“你當過解放軍?”
老丁頭兒驕傲的回答:
“那!當然。”
程天翼沒想到這個討厭的老頭兒還當過解放軍,又接著問:
“那你打過仗嗎?”
“那!當然。”
老丁頭兒依然保持著驕傲的神態。
“給我講講你打仗的故事唄!”
程天翼想知道的更多更詳細,可老丁頭兒好像不想多說了;他突然靜了下來,那驕傲的神態消失了,低著頭若有所思……
旁邊的兩個老頭兒嘲笑他:
“你還當過兵?!你就吹牛吧!你要是當兵也一定是個逃兵!哈哈哈哈!!!”
兩個老頭兒一起哄笑著,另一個老頭兒附和著說:
“是當的國民黨兵吧!!!”
他們又開始哈哈哈的大笑。
老丁頭兒兒沉默了一會兒,說:
“那是黑山阻擊戰,部隊發起衝鋒,我端著搶一直向前衝……”
程天翼瞬間就聽傻了,他沒想到老丁頭的故事來的這麽突然,連個鋪墊都沒有,直接進入高潮!他更沒想到這個討厭的老頭兒居然真的打過仗!還負過傷!
老丁頭兒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身邊的戰友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下……”
他又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一隻手臂,慢慢的橫向擺動,眼睛像是望著遠方又像是在冥想,他那幹癟的下嘴唇顫抖了幾下,說:
“整個戰場根本就看不到土地的顏色,完全被一層層的屍體覆蓋了!屍體又被炮彈炸成了碎塊兒!那血呀!像小河一樣往低處流……”
他那渾濁的眼裏好像有星光在閃動,聲音哽咽著,再一次的停頓……
“戰鬥結束後,是戰友看到我腿上在流血,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當我看到自己負傷流血時,一下子就暈倒了……那時候缺醫少藥,為了防止感染,治療貫穿傷就用棉花搓成繩兒,再泡上酒精,穿過傷口來回拉動……”
程天翼被他說得渾身顫抖了一下,齜著牙,咧著下嘴唇問:
“疼嗎?”
老丁頭兒好像從那血淋淋的回憶中清醒過來,又恢複了常態,他搖著腦袋感歎道:
“唉呀媽呀!連點兒麻藥都沒有!醫院裏的嚎叫聲就像個殺豬廠似的!你根本就聽不出那一聲是自己叫的!”
程天翼忍不住想笑。旁邊那兩個老頭兒不說話了,表情尷尬地站起身,拿著小板凳一搖一晃地走了……
老丁頭兒還有個兄弟,是個戰鬥英雄,還是當官的,解放後擔任了北方某大城市的市領導。有一天,老丁頭家突然來了好多公安,在他們家周圍站崗,聽說是他那當大官的兄弟來看他啦,他兄弟來了以後看到有公安站崗非常生氣,把那些當地的公安都趕跑了……
左鄰右舍有好幾位退伍軍人,多數是抗美援朝下來的,基本都有傷……程天翼有兩個好朋友,他倆是雙胞胎兄弟,家在道東。他們的爸爸是抗美援朝的大英雄,軍銜是大尉。他在朝鮮戰場上受了重傷,身體裏還留有好多彈片。聽大人們講,他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個奇跡啦;大人們還說,大尉的軍銜比縣長還大。
程天翼經常和他們在一起,雖然一起玩的很開心,卻很少去他們家,因為他們太吵鬧,怕影響他爸爸休息。程天翼也見過他爸爸,不過他總是在炕上躺著。他們的媽媽瘦瘦弱弱的,很少言笑,她肩負著家裏全部的重擔,既要撫養未成年的他們,又要照顧重傷的父親,每次看到她都是在不停的忙裏忙外。他們還有個哥哥也在部隊,是在他爸爸的老部隊。哥哥參軍的那年,還沒去部隊報到,就先配發了軍裝和領章帽徽,這在新兵裏是沒有過的先例,這樣的待遇也隻有英雄的兒子才能享受。大哥哥高高瘦瘦的,穿著軍裝,那耀眼的領章帽徽閃閃發亮,實在是太帥了!程天翼和一群孩子圍著他激動地大呼小叫,本來是哥哥,卻喊成了解放軍叔叔,害得大哥哥好一頓的更正。等到大哥哥出發的那天,他卻把領章帽徽都摘了下來,說是爸爸不讓搞特殊……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大哥哥因公殉職,消息傳來,所有人都哭了……程天翼不知道什麽叫因公殉職,那天,他們家來了好多解放軍,還有一些地方幹部。程天翼看到解放軍都在流淚,他們的媽媽因為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幾次暈倒,可她卻堅決不肯躺下,兩個女兵攙扶著她才勉強使她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她支撐著癱軟的身體還要去給大家燒水……看到她這樣,那些解放軍哭得更厲害了……他爸爸拄著手杖,在房間裏艱難地挪動著腳步,那撐著手杖的手一直在顫抖……牙齒也咬得緊緊的,麵色通紅,那麵色紅的像燃燒的火焰,再也沒見過誰的臉色能紅到那個程度。他爸爸自始至終沒掉一滴眼淚,而且還阻止了媽媽的哭聲,那強壓在內心的悲痛使他的表情難以形容……他堅定地招呼著大家都坐下……程天翼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爸爸站起來,那高大魁梧的身材超過常人,像一座頂天立地的大山。程天翼感到恐懼,遠遠地躲著,怯生生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暈頭暈腦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他爸爸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他們倆不讓程天翼再去他家玩,還說爸爸會突然醒來大喊大叫,還砸東西……
不知道他爸爸參加的是哪一場戰鬥,在朝鮮戰場上有很多著名的戰役,每一場戰鬥都打得非常慘烈,當時的誌願軍裝備很差,和美軍的裝備比可謂天壤之別;所以,誌願軍拚的就是不怕死的精神,這種精神是軍魂,是戰無不勝的!殘酷的戰爭無法摧毀戰士的堅強意誌,卻摧毀了戰士的神經和肉體;經曆過生死存亡的戰場,麵對著戰友的血肉橫飛,意誌戰勝了生命的極限,卻讓神經和肉體無法複原……戰爭的陰影會使人產生幻覺,緊繃的神經時刻都沒有放下過,仿佛還在戰場上搏殺……電影《芙蓉鎮》裏有這樣一個鏡頭,醉酒後的老書記站在雪夜裏產生了幻覺,腦海裏依然是炮火連天的戰場,仿佛還在血肉橫飛的陣地上,仿佛還端著機關搶瘋狂的掃射……掃射……
每每想起這一段童年的經曆,都讓他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