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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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節臨近,母親終於打電話問青翎回不回去過年。
    青翎奔兒都沒打一個說不回。
    母親停頓了兩秒,沒再說什麽,掛了電話。
    反正有楊絮,一家三口過年剛剛好,她去了,隻會添堵。
    至於雲川——
    青翎不知道雲川會跟楊大人過還是跟他奶奶過,反正跟她沒關係,她也不關心。
    宿舍裏已經沒人,連宿管阿姨都回了家,食堂也大門緊閉,看來過年這幾天,她得靠方便麵和自嗨鍋填飽肚子了。
    這是奶奶走的第三年,是她一個人度過的第三個春節。
    奶奶去世以前,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奶奶會離開她,當意識到再也看不到奶奶的那一刻,她覺得心裏忽然空了一塊兒。
    奶奶臨終時拉住青翎的手不放,囑咐青翎去找母親,讓青翎好好的,別想她。
    怎麽可能不想呢?
    那是她相依為命的奶奶啊!
    青翎歎口氣,拍了拍臉頰。今天是大年夜,不能哭,奶奶在天上看到了會擔心的。
    再說,以後的每個大年夜,她都得和如今一樣,一個人靠著窗,聽鞭炮齊鳴,看煙花絢爛,總不能年年哭吧。
    手機亮了,有微信,青翎沒動。
    她不想動。
    這個時候的微信不是祝福就是廣告,都不重要。
    然而,手機不甘心,又響鈴又振動的向她索要關注。
    青翎無奈,接起電話。
    “幹什麽呢不回微信,快出來放炮!”電話那頭,雲川嗓門大的直接蓋過外麵的喧囂。
    “啊?你在哪兒?”青翎著實意外,難不成雲川糊塗了,還以為她在家?
    “操場上。”雲川掛了電話。
    青翎聽的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操場。她穿上外套跑了出去。
    外麵鞭炮燃放後的煙塵鋪天蓋地,北風鼓足腮幫子猛地一吹,將煙塵吹得無影無蹤,露出天上朦朧的月和淺淡的雲。
    大年三十晚上還能看到月亮,不容易啊!
    青翎裹緊外套,又緊了緊圍巾,一眼便看到不遠處蹲在地上的雲川。
    雲川正在點一串鞭炮,風大,不好點,他盡量彎腰,一隻手擋風一隻手拿煙頭湊近炮撚兒。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
    青翎走過去幫忙擋風,雲川擺手讓她走遠點兒。
    終於,引信點著了,雲川嗖的竄到一邊,哈手取暖。
    鞭炮劈啪作響,蹦出一連串的火花。
    “嘿,隻有過年才有的味道!”雲川又掏出幾根仙女棒點燃後遞給青翎,看到她露出小姑娘應該有的笑容,自己也跟著笑。
    天邊,無數煙花炸裂,如仙女撒下的花瓣,偶爾有鑽天猴長嘯著掠過。但在青翎眼中,隻有手裏的仙女棒最好看。
    “沒了?”
    “沒了。”雲川攤手,“還沒放夠啊!明年我買它一車,讓你放到手軟!”
    笑容在雲川臉上比煙花還要燦爛,青翎突然覺得有這個她不願承認的哥哥在,這個年似乎多了些特別的味道。
    “回答我兩個問題。”青翎吸吸鼻子,突然嚴肅起來。“第一,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
    雲川低頭看已經掐滅的煙頭:“我不抽煙,就是為了放炮,當香使。”
    “第二,你怎麽來的?”公交車早就沒了,這麽遠的路,打車可得不少錢,這家夥不是把壓歲錢都花了吧。
    “騎車啊!”雲川說的理所當然。
    從家到學校,騎車得兩個小時,這麽冷的天,這麽大的風,還是三十晚上,就為了陪她放炮,騎車過來?
    “感動吧!”雲川嘻嘻笑著,見青翎蹙緊眉頭,又說:“我可沒打算黑燈瞎火再騎回去,你得收留我一晚。”
    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學校不安全吧。
    “進去吧。”
    與外麵的熱鬧相比,宿舍裏實在太安靜了。
    除了青翎的宿舍,其他屋子都黑著燈,一扇扇窗戶像一張張大嘴,時刻準備著吞下任何東西。
    “你一個人住這裏不害怕嗎?”
    “習慣了。”奶奶剛離開的那陣子,她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抱著被子數星星直到天亮。
    青翎淡淡的語氣讓雲川感覺心中被狠狠剜了一下,忙拿出兩個紅包遞過去。
    阿姨一個,楊大人一個。
    青翎沒接:“算作你的辛苦費。”
    雲川怔了一下,看青翎平淡無波的神情,想必這錢是塞不進她口袋的,好吧,那他替她收著。
    “你睡這張床。”簡明扼要交代完,青翎坐到桌邊翻開書。
    雲川為難:“這是誰的床啊,我蓋了人家的被子,人家不會嫌棄嗎?”
    你來之前怎麽沒想過這事兒?
    青翎目光從書上移到床上:“王子睡公主的床,正合適,我們小野公主不會在意的。”
    小野?那個頭發像炸毛,衣服像乞丐的女生?
    她哪裏是公主,分明是巫婆!睡她的床?嗬嗬,饒了他吧!
    “不,我睡你的,你睡她的。”
    “我讓你摔三次,你讓我睡你的床。”不敢看青翎充滿殺氣的眼神,雲川咬著牙提出交換條件。
    “好。”看在他大老遠跑來給她放煙花的份上,她答應了。
    於是,雲川王子上床睡覺時,比青蛙好不到哪裏去。
    揉著被摔疼的屁股,雲川哀怨的說:“你這麽狠你媽知道嗎?”這本是一句網絡上的常用語,但話一出口雲川就知道自己不該說,連忙改口:“你這麽狠,以後誰敢娶你?”
    老僧入定般的青翎不理他,書卻一頁沒翻過。
    雲川趴在床上問:“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任性?”
    ?青翎翻了翻眼皮。
    “任性”這個詞用在她身上感覺怪怪的,任性是需要資本的,她可是百分之百的窮光蛋。
    “你看,你說不回家就不回家,連年都一個人在學校過,你知不知道你這叫離經叛道。”
    “還有初中時候,人家男生隻是推了你一下,你想都不想咣當給人扔在地上。你也不怕把人摔殘了賠不起!”
    “還有中考,你就因為阿姨一句話就放棄一中,你這是拿前途開玩笑——”
    “我沒有。”青翎一動未動,“在三中一樣能考好大學。”這不是任性是自信。
    雲川眯起眼,等她解釋。
    或許今天日子特殊,或許屋內太過安靜,也或許人在深夜情緒不穩,青翎的話如泉水,一句一句自心中汩汩而出。
    “初一時我們班有個叫李萍的女生,她媽媽先後嫁了三個男人,她自己說每個繼父都對她很好,她也很高興多了好幾個兄弟姐妹。但是同學們卻不這麽認為,有人說他媽媽是破鞋,人盡可夫,也有人說她有那麽多爸爸和哥哥,她又長的漂亮,沒準早就破了身,還有人說她們娘倆就是靠身體掙錢,騙人家家產。”
    “她的解釋根本沒人聽,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想象的故事,好像她過的幸福是罪過,是錯誤。”
    “後來她轉學了,臨走時她說,她很後悔告訴別人自己的家庭,她不知道人心竟然如此陰暗,她會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再也不對外人提及家事。”
    這就是她讓他保密的原因?他初二下學期轉到她的中學,她對他說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許告訴任何人他們兩個的關係。
    “每次奶奶去開家長會,我都讓奶奶說爸媽在外地工作,趕不回來。你也知道,每次我這麽說,老師和同學都會誇父母敬業,誇我懂事。”
    是啊,當時雲川都快惡心吐了,覺得小姑娘撒起謊來真真是不打草稿。
    “可是,奶奶不在了。”宛如歎息的一句話,讓室內陷入一片低沉。
    半晌青翎才又開口:
    “如果我和你在同一所學校,再開家長會時怎麽辦?”
    是了,奶奶不在,給她開家長會的是阿姨,而自己這邊就是楊大人,讓兩人配合青翎撒謊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別人看我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我更不想成為別人嘴裏的故事,我的家如何,與外人無關。”
    他也不想,雖然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但總被人議論來議論去很煩。
    “所以你就選了三中,你知不知道阿姨為這事氣了好久。”
    雲川翻個身,眼睛盯著天花板,那裏有隻蚊子屍體。
    他有時覺得這個妹妹很可憐,需要自己的保護,有時又覺得她性格古怪,最好離遠點。
    相比起來,楊絮就正常多了。
    雲川閉上眼,腦子裏亂亂哄哄。小姑娘拿著仙女棒笑得開心,像是楊絮,又像是青翎。
    臨睡著前,他迷迷糊糊聽到青翎說:“是你說的高考前不要再去了,影響狀態,你自己都忘了。”
    她就是因為這個才不回家過年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