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這句話由你來說不太合適啊。”

    蘇成意移開眼神，把腳邊的球撿起來，再拋出去。

    “為什麽不太合適？”

    “因為很難從你身上找出一千八百種毛病啊。”

    蘇成意聳了聳肩，回答道。

    “我拜托你啦，從任何人的身上都很難找出來好不好！”

    楚傾眠“哼”了一聲，抬眼瞪他。

    福瑞把球撿回來，放在她攤開的掌心，抖了抖身上的積雪。

    伯恩山犬的黑色毛發堆滿雪花之後，像是披上了一層糖霜的巧克力蛋糕，瞧著很是好看。

    “乖狗狗~”

    楚傾眠彎下腰來，薅了薅它毛茸茸的腦袋。

    “也算是來到老家了吧~有沒有感覺到血脈在震動呢小福瑞，其實你這一身毛毛就是為了在這樣的雪地裏撒歡打滾的吧。”

    碎碎念了一通之後，她“嘿咻”一下，把手裏的球拋出去。

    福瑞很是配合地“汪！”了一聲，隨後便像隻黑熊精一樣再度追了出去。

    蘇成意喝了一口手上的咖啡，杯蓋口升騰的熱氣很快化作白霧，讓視線有了一瞬間的模糊。

    其實他方才那句話並不是沒有道理，從大小姐嘴裏說出所謂的“怪癖，耍小脾氣，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種壞毛病”，著實很沒有說服力。

    因為全世界都知道楚大小姐是個多麽完美的人，即便是最嚴苛最會挑毛病的人，也沒法從她身上抓到可以找茬的機會。

    現成的例子就有一個，韋佩蘭女士。

    說她是世界上最嚴苛最會挑毛病的人很有說服力，這一點上她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了。

    但她蟄伏多年，能從大小姐身上挑出來的毛病卻隻有一個。

    蘇成意想，那就是大小姐非要跟他談戀愛這件事。

    想想倒是還挺榮幸的。

    來回折騰跑了幾圈，福瑞突然叼著球在兩人腳邊趴了下來，似乎對它最愛的撿球遊戲暫時失去了興趣。

    “欸？是累了嗎？”

    楚傾眠對此感到有些意外。

    因為像福瑞這樣的大型犬，精力是非常旺盛的，平日在家的時候能繞著草坪撒歡跑一整個下午，這會兒才跑上幾圈就累了，瞧著很是奇怪。

    “該不會是凍感冒了吧？”

    想到這種可能性，楚傾眠不由得有些擔憂地摸了摸它的耳朵。

    蘇成意卻選擇扭頭看了看另一邊公園的來時路，隨後一副“果然如此”的語氣說道

    “喏。”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楚傾眠看另一邊。

    楚傾眠順著他指示的方向看過去，果然，高叔和韓管家正提著東西走過來。

    “多半是聞到他們手上塔可的味道了，擱這守著呢。”

    蘇成意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說道。

    “服了！”

    楚傾眠收起擔憂的心思，沒好氣地薅了一把福瑞的大腦袋。

    “你這吃貨是跟誰學的呀！”

    “這還用問？跟你啊。”

    蘇成意挑了挑眉毛，滿臉都寫著“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

    “”

    楚傾眠噎了一下，雖然很想反駁，但心裏倒是有些理虧。

    沉默了半晌，她選擇破罐子破摔，抬手朝著另一邊的兩人打招呼。

    “這裏這裏！”

    聽到自家小姐的呼喚，兩個原本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慢慢走著的人很快加快了步伐，大步走了過來。

    “小姐，買了五個塔可，這玩意兒挺大個的感覺吃一個就差不多了。隻有醬不太一樣，別的都差不多，您先隨便選吧。”

    “好嘞，辛苦啦！”

    楚傾眠樂嗬嗬地接過其中一個袋子，先是順手遞給了蘇成意。

    蘇成意並不推拒，接了過來，打開袋子咬了一口。

    就是比較普通的墨西哥卷餅的味道，裏麵夾著通心粉和烤牛肉，奶酪的香氣很足。

    嘴裏這口牛肉還沒咽下去，蹲伏在腳邊的黑熊精就著急了，一邊“汪汪”一邊繞著他的腳邊團團轉著。

    “好啦好啦，不許著急！護食是要挨揍的哦。”

    楚傾眠拍了拍它的腦袋以示警告，這才拆開手上那份塔可，仔細檢查了一下其中的配菜沒有狗子不能吃的東西之後，才放心喂給它吃。

    如韓管家所說，這個攤販的確是比較良心的，塔可的個頭也大，分量很足。

    即便是福瑞的血盆大口，也是啃了好幾口才全部吃掉。

    楚大小姐最後才開始吃自己那一份，而站在旁邊的韓管家和高叔一直等到她吃下第一口，才開始拆自己的那一份。

    蘇成意默默低頭啃著卷餅，心想雖然大小姐待人平和沒什麽距離感，管家和高叔看起來就像她的長輩一樣，但其實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還是有許多沒有擺到明麵上來的規則存在著的。

    “高叔，你把車子停在公園另一邊的出口麽？我之前進來的時候看到這邊寫著不能停車。”

    蘇成意一口將剩下的小半個塔可吃掉，隨後含糊不清地問道。

    高叔聞言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指了指另一邊，表示他注意到了這一點並且是特地把車開到另一邊停下來的，所以才會耽誤一會兒。

    “好。”

    蘇成意點點頭，心想高叔一如既往的靠譜。

    難怪楚遠江雖然同意了他要給楚大小姐放假三天追鯨魚的要求，但同時又追加了必須要讓高叔同行的條件。

    異國他鄉天涯海角，有這樣的一個靠譜保鏢跟著，總歸是要放心不少的。

    高叔人高馬大的往那一杵，就給人一種經典硬漢電影男主的感覺，像是《疾速追殺》的基努裏維斯，或者是《颶風營救》裏的連姆·尼森。

    “很難想象一個英文隻會說王德發和沙灘的兒子的人居然能僅靠閱讀圖案標識在國外混得如魚得水。”

    韓管家啃著塔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大多數時候我一個眼神過去對麵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高叔慢條斯理地說道。

    蘇成意想了想，麵對著這樣一個臉跟脖子一般粗、凶神惡煞的大哥，大夥兒也很難不明白。

    不然總感覺這貨下一秒就要掏家夥了。

    楚傾眠的那份塔可是沙拉醬的，瞧見她吃的認真，並沒注意到嘴角沾上了一點點，蘇成意伸手過去，替她擦掉。

    “謝謝。”

    楚傾眠衝他笑了笑，隨即若有所思地說道

    “高叔，這次回去之後，你大概也要連軸轉，天天加班了，明天的活動取消掉吧，好好休息一天。”

    “沒必要，小姐。”

    高叔搖搖頭，斷然拒絕。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補充，例如他從前的任務比這艱巨的多了去了，不要小看特種兵的身體素質啊之類的。

    但想了想，又收回去了。

    因為以前的任務雖說難度更高，風險更大，但他其實並沒有多少心理壓力。

    多年以來孑然一身，那時候隻是秉承著多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唯一的執念就是犧牲之前一定多拖幾個對手下水。

    如今可不一樣了，看著這位大小姐一天天長大，就像在世界上終於有了一個親人一樣，心情自然不會像從前一樣輕鬆，反倒應該說是壓力重重。

    “我不會出什麽事的啦，很多事情我不說，又不代表我真的不懂。”

    楚傾眠低下頭笑了笑，細心地將包裝袋疊好。

    “但還有一件事我想在這裏和你說。”

    “您說。”

    高叔頓了頓，心下其實猜到了大概。

    “關於蘇成意的人身安全，我爸應該已經和你提過了，但我希望你在安排的時候，可以再多重視一點。”

    楚傾眠微微皺眉，這樣說道。

    其實最近這段時間裏她一直有種隱隱的不安，說不清是什麽緣由，但她覺得某些時候人的確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如果已經很重視了的話，那就麻煩再多重視一點。”

    她這話一出，其餘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韓管家是很想歎氣，為了自家小姐這份沉甸甸的情意。

    難怪作家會寫女人會為了感情做出驚天動地的傻事。

    蘇成意的沉默要更加理性一些，雖然一直以來都知道形勢嚴峻，但楚大小姐原本一直是粉飾太平的態度，這會兒也不避諱了，直截了當地這樣攤牌說了出來，那就更加引人深思。

    半晌，高叔點點頭，回答道

    “好的，小姐。”

    “謝謝你高叔，我知道你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那就好。”

    楚傾眠輕輕歎了口氣，藏在羽絨服袖子下交疊的手指微微用力。

    這時候，蘇成意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會要求你不去想這些，但是今天過後，不要再把心思放在擔心我這裏。”

    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沒什麽波瀾，但很堅定。

    楚傾眠微微一愣，抬起眼睛。

    “我答應你，我會小心行事，你知道的，我很少犯錯。”

    蘇成意緊握住她的手腕，認真地說道

    “所以你也要答應我，不要分神，不要犯傻。”

    “好。”

    楚傾眠抿起嘴唇，聲音有些輕微的顫抖。

    其實是有些害怕的。

    楚遠江和侯家鬥了這麽多年了，如今勝利就在眼前，即便是經驗再老道的人，也難免會有些疏漏。

    就像現在，他似乎已經覺得勝券在握，但從楚傾眠的視角來看，其實形勢全然是一片迷霧，結局完全看不真切。

    如果不是蘇成意爭取來的這趟短暫的旅行，楚傾眠覺得她腦子裏的這根弦距離崩斷就隻差一點點了。

    好在現在又有了一個喘息的機會，讓她可以冷靜下來，調整好狀態，再去麵對這些。

    蘇成意瞧著她微微顫抖的眼睫毛，想了想，抬頭遞給高叔一個眼神。

    對方很快心領神會，開口道

    “我去抽根煙。”

    韓管家很是敏銳，也立馬跟著點了點頭，將幾人吃完的塔可的包裝袋一把抓起來。

    “那我把垃圾收拾好去丟掉。”

    兩人很快遁走離場。

    蘇成意彎腰摸了摸福瑞的腦袋，隨後把橡皮球遞到依然有些憂心忡忡的大小姐手裏。

    “再玩一圈我們就回酒店吧。”

    “好。”

    楚傾眠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

    “去吧皮卡丘！”

    這次她努力把球扔得很遠，福瑞“汪”的一聲飛奔出去。

    蘇成意抬起頭，看向樹梢結冰的枝芽，瞧著有些像是連串的水晶吊墜。

    察覺到他的沉默，楚傾眠微微抿唇，心裏有點後悔。

    明明是為了讓自己放鬆才計劃了這次旅行，不應該把自己的焦慮情緒帶給他的，真是笨蛋。

    楚傾眠垂下眼睛，越想越是懊惱，絞著手指努力想著有什麽輕鬆一些的話題可以聊。

    “福瑞回來了。”

    蘇成意突然冷不丁地開口道。

    “噢。”

    楚傾眠懵懵懂懂地抬起頭來，伸手想要接過福瑞叼回來的橡皮球。

    可這次卻不一樣。

    被福瑞叼回來的是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楚傾眠睜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地“欸”了一聲。

    “是撿到誰弄丟的東西了嗎？”

    “打開看看。”

    沒想到蘇成意卻好像早就知道一樣，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楚傾眠這才意識到這又是他的小把戲。

    大概背地裏已經和福瑞訓練過很多次了，所以才會進行得這麽熟練。

    手上的盒子很輕，被福瑞咬出了一排淺淺的牙印。

    楚傾眠深吸了一口氣，打開盒子。

    裏麵躺著的是一個淡藍色的水晶吊墜，被做成了鯨魚的造型，月色之下流光溢彩，很是漂亮。

    “原本打算如果運氣不好沒看到鯨魚的話再送給你的，但是想了想，現在送也無所謂。”

    蘇成意說話的時候笑意不減，大概是早就準備好了這樣的一個小禮物。

    楚傾眠眼睫低垂，將鯨魚吊墜握在手裏。

    蘇成意正想繼續說點什麽，就看到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落在鯨魚的尾巴上。

    一時間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半晌，他隻是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淚。

    “其實今天看到鯨魚的時候，我不隻和它說了那些話。”

    楚傾眠忽然這樣說道。

    “是嗎，還說了些什麽？”

    蘇成意輕輕撥弄了一下她的額發，低頭問道。

    “我悄悄說如果有來生的話，我也想要成為一隻鯨魚，嗯，最好是白鯨吧！”

    楚傾眠彎了彎眼睛，未幹的淚水在她眼裏像是璀璨閃爍的鑽石。

    “不是那種被圈養在水族館裏，會嚇唬小朋友的白鯨。而是在真正的大海裏自由自在，遊來遊去的白鯨！”

    強調了這樣的附加條件之後，楚傾眠望著蘇成意，一百分認真地問道

    “蘇成意，到了那時候，你會來看我嗎？”

    聽她問出這樣的問題，蘇成意突然覺得心上像是壓了一塊沉重的巨石一樣難受，幾乎叫人喘不過氣來。

    半晌，他垂下眼睛，沒有正麵回答，而是反問道

    “全世界那麽多地方都有白鯨，我要怎麽找到你？”

    “可是全世界有那麽多人，我還不是遇見你啦！”

    楚大小姐卻不依不饒，湊近了一點點，直到兩人的眼睛裏隻能看到彼此。

    她問得很認真，像是下一秒就會消失在他眼前一樣。

    蘇成意為了掩蓋住心底的不安，幹脆一連串數出一堆地名，都是較為有名的白鯨聚集地。

    “聖勞倫斯河，哈德遜灣西部的丘吉爾河河口，阿拉斯加灣”

    說到這裏，他想了想，卻又微微一頓，重新開口問道

    “這些地方都有很多白鯨的，到了那時候，我要怎樣才能認出你？”

    楚傾眠輕輕一笑，眉眼的笑意柔軟。

    “那時候，我會第一個躍出海麵，向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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