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緩緩碎裂，依附於石像的塗家族人如遭雷殛，在尖叫聲中徹底融化。
    同樣融化的還有塗望娟，她仰躺在甲板上，看著天邊滿月，眼眸裏一半遺憾，一半釋然。
    雖說沒能如願活下來，但至少她死的時候，是以人的身份死去的。而非邪神眷屬。
    看到過那麽多黑暗未來，讓我，休息一下吧
    塗望娟的雙眼慢慢閉合，然後.
    “你怎麽睡得著的？你這個年齡段你這個階段你睡得著覺？有點出息沒有。”
    嗬斥聲直接把塗望娟吵醒，
    李晟動作飛快，先把勝利旗槍插進甲板，開啟增益領域，保證塗望娟不死。再剝離掉她體表融化血肉，拆下脆化顱骨，把裏麵的腦子插上光纖，安裝到一台簡陋機器人裏。
    【鑄星砧台】所在的那條街有不少店鋪，基本都是中小型公會開的。
    本著與街坊鄰居結個善緣的原則，這些店鋪在【鑄星砧台】開業之初，陸陸續續送了些特產小禮品。
    包括且不限於槍支彈藥，符籙十字架，惡靈玩偶，奶龍標本等等。
    其中一家名為【戰爭之王】的店鋪主營戰爭機械業務，一開始推廣的拳頭產品是作戰機器人、機器狗、無人機蜂群，
    未曾想，作為噱頭的女仆、男仆機器人意外暢銷，銷量直追戰爭機器人。
    可見殺場玩家群體裏，確實有相當一部分既想談戀愛，又怕社交麻煩，又不想出去樸樸樂的宅男宅女。
    總之，那家【戰爭之王】友情贈送了一台空白模版人形機器，正好用在這兒。
    李晟也不管路虎等人見了鬼的表情，三下五除二，強行將塗望娟複活，朝她大喊道：“這船怎麽降落你知道麽？”
    隨著蛙神死亡，重力領域強度一降再降。
    青銅巨艦，連同周邊浮空的碎石、小半座的赤海島，都在向地麵墜落。
    塗望娟被強製叫醒，頭部的液晶顯示屏，浮現出震驚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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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愣了兩三秒，她終於反應過來，笨拙邁動步伐，衝到下層甲板，朝著複雜機械搗鼓了一陣。
    塗家四房的預言能力源於蛙神，現在蛙神死了，預言能力自然大幅度消退。
    好在，此刻也不需要她把船開得有多好。
    折騰半天，扳動一大堆機關，重力場終於恢複了些。托舉著青銅艦船與赤海島艱難降落。
    連綿轟鳴聲過後，萬籟俱寂，細雨停歇。
    山脊線被重新勾勒，皸裂土地中倒載著雜亂樹木。樹梢間，一些齧齒動物四散逃竄，對於它們而言，又上天又入地，居然能僥幸存活，可謂生命奇跡。
    “此番.”
    路虎深吸了一口氣，本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歸為歎息。
    滄澤國王飛升的幻夢終究還是破滅，蛙神三千年的謀劃破產，包括永安皇帝的長生夙願，也未能實現。
    兜兜轉轉一大圈，這盤棋局，沒有贏家。
    但島上的一千來號死者，無疑是輸家。
    “仙長，”
    張扶鸞鄭重行禮，自從看見李晟把人腦塞進機器裏，他就沒把李晟當人看，“仙長誅殺邪神，消弭海嘯。德被蒼生，恩澤浩蕩。吾當立石銘功，永祀仙蹤”
    “我說停停。”
    李晟擺了擺手，止住了張扶鸞的彩虹屁。他又不是走信仰封神流的超凡者，普通人給他立生祠也吃不到香火。
    “你要是實在想感謝，送我兩本武功秘籍就行。”
    蒼蠅腿再小也是肉，陋街裏有好些個武館，高價回收來自不同世界的武功秘籍，以求博采眾長，開拓思路。
    “呃”
    張扶鸞表情一囧，從懷裏拿出本龍虎劍訣，其他人也有樣學樣，把隨身攜帶的秘籍交給李晟。
    “行了，這蛙神石像的水很深，你們把握不住。我就先帶走了。
    這船我也收走。你們到時候把島上的屍體收斂一番，記得用烈火焚燒，不要流落到陸地上”
    李晟招呼灰雨，把青銅巨艦拆解成一段段，統統裝進立體化倉庫。
    哪怕不考慮艦船本身操控重力的技術，光是賣銅，就能賣個千八百萬現金呢。
    正當剩餘幸存者哭笑不得之際，遠處樹叢中，響起了簌簌聲。
    密集腳步由遠及近，火把的火光照亮夜晚。
    “.陛下？！”
    司空攬和路虎萬分錯愕，從林間走出的，赫然是穿著身厚重盔甲，被錦衣衛簇擁保護的永安皇帝。
    不同於路虎等人提起他時的神采飛揚，真實的永安帝，不過是個眉眼間盡顯疲憊的普通中年人。兩鬢斑白，目光略顯渾濁。
    執掌一個接近兩億人口的龐大帝國，令其在世界民族的大爭之世中，革除積弊，笨重前進，走向中興富強，實在太過艱難。
    哪怕睿智深邃如永安皇帝，也不免耗竭心力，衰老疲乏。
    “你們做得很好。”
    永安皇帝先是朝路虎和司空攬點了點頭，隨後徑直走向李晟，恭敬行了記大禮。
    周圍一圈錦衣衛神色緊張，他們剛才在海麵艦船上，用望遠鏡勉強看見高空中的戰鬥。與其說李晟是人，更像是披著人皮的魔神。
    永安皇帝站起身，側過頭，平靜道：“都退下，我有些話要對仙長說。”
    “.”
    護衛們猶豫再三，還是舉著火把退入林中。
    蘇空壺等無關人士，也識相地跟著錦衣衛走遠。
    唯有苦榆僧麵露凝重，仍要站在原地，路虎和張扶鸞生怕他說些不合時宜的話，勸說著將他架走。
    深坑邊，隻剩下興高采烈、自顧自拆卸著青銅巨艦的灰雨，與麵對麵站立的李晟、永安皇帝。
    沒有外人，永安皇帝毫不猶豫跪下，把頭深深埋進泥沙當中，恭敬沙啞道，“求仙長，賜我長生。”
    李晟咧嘴一笑，他在看到永安皇帝出現的第一秒，就猜到這番對話。
    沒有問“憑什麽”，
    而是問了句，“為什麽？”
    永安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依舊沒有抬頭，“我的時間，不夠了。大明的時間，不夠了。”
    “登基四十餘年，鬥奸臣、製清流、平夷狄、削藩王、開海禁、辦報紙、啟民智百姓愛戴我為明君聖主，臣子們譽我為內聖外王。就算是那些在新政中利益受損的鄉紳世族，也不敢大聲批評，隻敢寫幾篇陰暗文章，暗戳戳罵我。”
    “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但隻有我知道，大明，撐不了多久。”
    “一百年前，弗朗機人麥哲倫便已完成環球航行，天下並非隻有兩京一十三省，大明，也不可能永遠是世界中心。”
    永安皇帝頓了一下，平靜中帶著絲決然，
    “大明已經落後了，西洋諸國四處探索殖民，跑馬圈地，新技術、新思想、新學派層出不窮。而大明就算是最開明進步的有識之士，一旦考取功名或者有了錢財，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也是回老家買地。”
    “等我一死，必然人亡政息。被壓製的各方勢力，東林黨、複社、宦黨、浙黨、晉黨.必會卷土重來，再次將大明拖入土地兼並的深淵。所有人又陷入土裏刨食的輪回。
    運氣好，大明關起門來再撐個兩百年。運氣不好，五十年後，興許就中原板蕩，神州陸沉，胡虜腥膻，長汙漢家之土。”
    “我不甘心！”
    永安皇帝目眥欲裂，手指間用力抓握泥土。
    “我的繼承者沒有一個可堪大用，我的臣子也沒有一個擁有大智慧、大毅力、大勇氣，能繼承我的遺誌。所有臣僚，都想著趴在大明血肉上，為自己撈一筆，再撈一筆。”
    “張居正、海瑞、戚繼光太少，嚴嵩、徐階、張四維太多。”
    “我求仙長賜長生，並非為我自己延壽，而是為大明一億八千萬百姓。”
    “我能，再造大明。”
    沉默。
    月光朗照，風聲嗚咽。
    李晟嘴角漸漸勾起，聲音縹緲，“你的意誌有多堅定？哪怕永遠無法休息，永遠心力憔悴，永遠是孤家寡人，即便不被理解，被恐懼，被憎恨，被詛咒，依舊秉持本心？”
    永安皇帝終於抬起頭，平靜地直視著李晟，“天下為公者，不懼風霜。”
    “好。”
    李晟拽起皇帝，剝離內髒，植入機械器官。並以數據線，將皇帝大腦與筆記本電腦連接。
    一邊飛快敲擊鍵盤，一邊說道：“衰老受表觀遺傳變化、端粒長度、端粒酶活性等多個因素影響。
    心肌細胞理論能運轉 120年，腦神經細胞理論能運轉200年。
    我用機械代替你的內髒器官，用內存條和CPU代替一部分神經細胞，用太陽能電池板代替消化係統，
    這樣你的理論壽命就來到了三百多年。
    整套手術可不是免費的，我在你大腦裏植入了一係列預設指令，以國家每十年的運行狀況為你發放壽命額度。
    國內生產總值、吏治清明比例、法律完善程度、科技突破、居民消費、住房、教育、社會保障等等這些全都是考核指標。
    並且會智能浮動調整，逼著你日複一日地加班，帶領子民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而她，則是監視你的麵壁者。”
    李晟指了指不遠處，不知道是該為重獲新生感到喜悅，還是該為變成非人感到悲傷的塗望娟。她頭部的液晶顯示屏上正掛著憂鬱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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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獄將伴你同行，這身維生器官，就是你新的牢房。”
    李晟拍了拍永安皇帝的肩膀，輕鬆道：“也許等兩三百年後，你們能夠靠人類自己的力量，登上九天攬月。
    屆時，這身維生器官便不再有秘密，
    而你，也將擁有下班退休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