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節 今夕何夕 誰囈情癡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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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光下,隻見掌間橫著一條細小的血痕。緩緩溢出的,也不過隻是鮮紅的血罷了。
    老道連聲埋怨自己,說:“哎呀哎呀,都是貧道手上不穩,劃破了掌皮兒,切莫怪罪切莫怪罪!”他說著,將食指探到了蓮兮的眼下,晃了晃尖利的指甲,又道:“對不住對不住,回頭便修剪個幹淨!”
    蓮兮將手背在身後,以神元複合了傷口,說:“沒甚妨礙。倒是我的掌紋,道長看著如何?”
    老道清了清嗓子,慢吞吞道:“唔,看著掌紋走勢,你這一生過得……”
    他字字拖遝,聽得蓮兮著急,急問道:“如何?”
    “……過得極是逍遙。”
    “然後呢?”
    “然後更是逍遙。”
    “……”
    蓮兮嘴邊猶是笑著的,心中卻已腹誹了千句。
    一生麽?
    神仙不似凡人,生生世世的命途都有一本司命冊可供參詳。但凡登入仙籍,便一改掌中紋絡,從此之後,若非卦數精深之人,再不能從掌上窺出半分玄機來。便是站在她身側,自詡卦數通天的那人,也曾坦言說算不得她的後半生。
    她那掩在黑霧之間,不詳的半生卦數,如今被人簡潔概括作“更是逍遙”,著實叫她無言。她無奈至極,反倒笑出聲來,稱謝了一句:“承蒙金口吉言,在下謝過。”
    她取出囊中一顆珍珠,丟在道人的錢罐裏,轉身便要走。
    封鬱卻扣住了她的手,提醒了一聲:“簽還沒抽呢。”
    方才那老道摸掌算卦擺明了是胡吹神侃,想來不過是個混飯吃的江湖騙子。封鬱是卦士行家,對此該比她更清楚些。她不知封鬱今日是喝錯了誰家的藥,竟莫名來了好大的興致。
    “你信?”蓮兮詫異問。
    封鬱手上一握,將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中,唇角一勾,笑道:“為何不信?有我在你身邊,自然該是逍遙快活的。”
    此話差矣,在遇見封鬱前,蓮兮的確是逍遙自在的。
    自從得他相伴,卻一路磕磕絆絆,再沒遇上什麽好事,動輒與人血戰鬥毆,幾度臨危生死邊緣。
    隻是。
    ——有我在你身邊。
    唯獨他親口許下的這句話,她想要默默收下。
    蓮兮乖覺地挪回卦攤前,接過老道手中的簽筒,不甘不願地將筒內的竹簽甩得啪嗒啪嗒飛響。她偷摸摸往簽筒內灌入一絲神元,有心想令幾支竹簽同時戳出來,好讓那厚臉皮的老家夥難堪。誰知竹筒的前端硬得叫人乍舌,依附了神元的竹簽竟也不能將它捅穿。蓮兮還沒搞清其中名堂,便聽一支小簽落在了桌上。
    還未等她看清簽上的號,那老道飛手一抄,搶在她之前揀起竹簽來,嘴中咕噥了一串序數,便將簽收回筒內。蓮兮將手中的簽筒往桌上猛力一扣,終於發作道:“老爺子!你忒假了吧!這算求得什麽簽,你倒不如直接把簽文給我得了!”
    老道佝僂著身子,從簽攤底下摸出一張緋色的簽紙遞給了蓮兮,說:“喏喏,簽文當然是有的了。”
    蓮兮沒好氣地搶過簽紙,低頭一瞧。紙是桃花似的粉緋色,比尋常的紙張厚出許多,捏在指尖有一絲溫溫的暖意。紙的中央以朱砂顏色一筆貫通,書著一個灑脫的“緣”字。
    之前她已被老道的簡潔卦數咽得幾要嘔血,這時看著這一個單字,險些又要發作。封鬱卻一頭湊了過來,將她手中的紙翻了一麵,隻見滾著金粉的紙麵上,清雋地寫著三行蠅頭小字:
    萬載須臾,千裏姻緣,花開靜好,傾心一世。
    蓮心蕙質,君自憐兮,娉婷花嫁,傾心一曲。
    今夕何夕,誰囈情癡,弱水三千,良人獨一。
    簽文四十八字,她的名諱就藏匿其中,不難看破。蓮兮拈著簽紙,疑惑地瞧了那老道一眼,若說這是巧合,也未免太湊巧些。龍王老兒過往也曾變化外形扮作凡人在她麵前晃悠,每每戲弄得她叫苦不迭。眼下這道人,看著邋遢糊塗,莫非另有真身?
    蓮兮眯起眼將他從頭至腳看了個遍,卻一點沒瞧出化形術的痕跡。她將指間的簽紙抖了抖,問道:“這簽怎麽沒寫個吉凶?”
    老道還未開口,封鬱卻先笑了,他抬手在蓮兮眉心飛指一彈,說:“這自然是好簽了。”
    不錯,單看著字眼,這確是一張姻緣的上上簽,書寫之法也頗有精妙。可,這果然是她想要的那張,與封鬱有關的情簽嗎?封鬱的一掌情卦,連自己都掐算不得,又怎可能被一個凡人道士妄自揣破?即便封鬱不曾明言,她卻隱約察覺,與他攜手相伴踏上的那條路,不該是這樣的坦途。而他,理應比她更清楚。
    她空舉著那一張簽紙,站在嗚咽寒風中半晌沒有動作。封鬱取過她手中的紙,小心翼翼地對疊了兩次,重又塞進她的指間,說:“上簽就該好好收著,若是丟了就不靈驗了。”
    他將額角的長發撩去耳後,望著她說得這樣篤定,這樣認真,令蓮兮的心跳凝滯了刹那。經由他指上觸摸,回遞到她手間的簽紙,也仿佛被他溫沁的嗓音,賦予了叫人信以為真的咒力。
    “保存到那一日,再把它送給我,可好?”
    封鬱的長發被風吹得揚起,拂在她的麵上,撩得她心中一片慌亂。
    那一日是哪一日,她是知道的。可它果真會到來嗎?
    蓮兮囅然一笑,輕點了點頭,老實將簽紙收入衣襟內。這一刻,她忽然明白凡人女子百裏求簽的心情。姻簽上的一紙說辭,終究不過是求得心寧。與其惴惴不安,她倒寧願相信,掌間的一筆緣字,就是真正的未來。
    封鬱取過自己的情簽,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便飛快將那緋色小紙收入袖中。蓮兮還吵著要瞧瞧,他卻一手抓著袖口,一手鎖住蓮兮的雙腕,輕巧說道:“隻三個字,沒什麽可看。簽也抽了,趕路要緊。”
    他說著便要拉蓮兮往城門出去。
    “二位留步,”算卦老道將錢罐中的珍珠交還給蓮兮,衝著封鬱說道:“錢財乃身外之物,貧道實是另有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