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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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白鷺!
    齊輕舟沒想到他這麽理所當然,皺了皺眉,不明所以:“為何?”
    “為何?”殷淮唇邊揚起習慣性的嘲諷弧度,“失職則當罰,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殿下還用臣教麽?”
    齊輕舟抿了抿唇,沉默幾秒,斟酌著語氣低聲道:“平將軍戍守邊疆多年,出生入死,治軍嚴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這麽撤了他的職是不是太傷忠良的一腔熱血。”
    殷淮雙肘懶洋洋地擱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蔑一笑:“光憑一腔熱血便可打勝仗麽?還是隻靠一片丹心便可擊退敵軍?”
    衣鬢華麗優雅的殷淮仿佛與千裏之外那片戰場屍首累累白骨毫無關係,遠處戰鼓喧囂血流成河,此處他高坐明堂片塵不染:“臣每月撥給戍軍那麽多銀兩,就是來聽他們這喊出來的一片耿耿忠心的麽?”
    齊輕舟唇瓣張了張,半響後,底氣不足,好聲好氣:“輸贏乃兵家常事。”
    殷淮半勾嘴角,顯得妖魅又邪氣:“可臣怎麽隻瞧見了輸,這贏在哪兒呢?
    “他上一回贏還是十年前西夷那一戰吧,贏一場便可抹殺後麵敗的無數場?”
    殷淮向來嘴毒,刻薄起來話便更難聽“嘖,那這老本吃得也夠久的了,一戰成名一世高枕,哪兒有這樣的好事?”
    齊輕舟一噎,想反駁卻無話可說,戰績就擺在那兒,誰也不能說殷淮錯。
    一時間二人皆是沉默,過了一會兒,殷淮不看他,隻問:“殿下,臣問你,上,平山越大捷是在何處?”
    齊輕舟湊近一點他回答:“蜀州平西夷。”
    殷淮避開,又問:“那為何自他調往延吉邊疆後便屢敗屢戰?”
    齊輕舟靜靜看著他,不語。
    殷淮提點:“《兵記武編》第七章二則說的是什麽?”
    齊輕舟又趁機湊近一些:“兵宜配將,將宜就地。”
    殷淮考問:“什麽意思。”
    齊輕舟老老實實答:“意思是士兵配備的類型與數量主要看將軍的資質與習慣,但打仗配備什麽將領要看什麽人適合打什麽類型的戰。”
    殷淮闔眼假寐,幽幽平敘:“蜀道西夷為山城,地形崎嶇,河湖四布,山路水路糾纏環繞,平山越如魚得水。”
    “北塞平原,地勢平坦,一目盡川,平山越卻寸步難行。”
    “可見此人膽大驍勇,善藏擊遊打,循山入水,但策術匱乏,不夠靈活,到沒有遮礙的平地後便無所遁跡。”
    那雙原本閉著的漆黑透亮的鳳眼忽然一掀,犀利而深的目光像一支雪亮的箭般朝齊輕舟射去“那為何要因為這無用的虛名把他拖死在這不適合他的戰場上?”
    齊輕舟如遭一擊,站在原地,張嘴不語,似是在好好消化思考他這一番對錯。
    殷淮瞥他一眼,又道:“臣準備將他調到南瀛水軍,詔旨文書已經擬好,殿下可要過目?”
    齊輕舟微微睜大眼:“所以……您不是想削他的軍權治罪,而是……調職?”
    淮淡淡掃他一眼,直言不諱矯正道:“當然不是!”
    “調職歸調職,治罪歸治罪。”
    齊輕舟抿了抿嘴唇,又不說話了。
    殷淮反問他:“臣也問殿下一個問題。”
    齊輕舟抬起頭。
    “你們的平將軍對這個處罰上書過異議嗎?”
    齊輕舟說:“沒有。”
    殷淮又問:“那他可曾表達過任何不滿?”
    齊輕舟答:“也沒有。”
    “那你們怎麽知道他不想接受這個罰?”殷淮慢悠悠撇去茶碗麵上的浮沫,細細品了一口。
    齊輕舟訝然。
    殷淮嘴角半勾,嘲諷一笑:“世人敬仰戰神,知他骨性者竟寥寥至此。”還自以為憤懣不甘其唱冤鳴不平,實乃可笑可悲。
    齊輕舟腦中忽而閃過一個念頭,不敢置信道:“是他自己請罰?”
    殷淮眉棱一挑:“說來殿下或許不信,但確是平山越三番四次自請治罪,臣不過是遂了他一樁心願罷了。”
    “武將忠烈耿介起來比那些以身死諫的文官更煩人,你們的大將軍傲骨過剛,,嚴明治軍也嚴於律己,眼中不容一粒沙,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屬
    下犯錯有罰,將領犯錯無罰,殿下讓他如何立足?如何自處?如何治軍?”
    齊輕舟在震驚中聽殷淮說“平山越性子極烈,根本不是苟且的人,其原請是削去官職,處以軍規,還是臣把這後麵半句省略了。若是按照他自己的意思,恐怕他以後連戰都沒得打了。”
    齊輕舟唇線抿得極緊。
    殷淮不遺餘力嘲諷“你們不是自詡那老頭的簇擁麽?怎麽連他這點兒別扭脾性都摸不清?”
    “臣不罰他,他反而渾身難受,耿耿於懷。”
    殷淮閣下茶碗,聲聲質問,語調不高,卻如珠玉散地,擲地有聲“如此愛重麵子的到底是平山越本人還是世人?”
    “亦或借機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以達私利者又有多少?”
    輕舟呼吸微微起伏,心弦亂槽槽一團。
    不知是為私自度量平將軍的格局胸懷而汗顏還是為自己聽聞流言後質疑殷準的決策而羞愧,亦或兩者有之,一時心中五味雜陳,不是滋味。
    殷淮知他心中不好受,卻一反常態沒有出言安慰,徑自飲茶冷眼旁觀,留他獨自咀嚼消化。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人言如水,抽到難斷,他能解釋這一次,但能解釋往後的每一次嗎?
    齊輕舟還是太稚嫩了,又正處於打磨心性塑造性情樹立政觀的關鍵時期,也正在形成自己的思考方式和價值判斷。
    他無疑是想信殷淮的,可沒有經曆過對方所遭遇的種種腥風血雨,又是那樣純良善厚的性子,想要形成殷淮那一套思維方式與狠絕艱險的行事作風更是天方夜譚,恐怕是連培植趨同一致的土壤都沒有。
    再者,同齡人或主流傳統的影響又在不斷侵擾,內外夾擊,所以他糾結搖擺。
    這個問題殷淮幫不了,隻能靠他自己想通,過度的引導會拔苗助長。
    畢竟他要把齊輕舟推向的那條路又那麽石破天驚、劍走偏鋒,為世俗所不容。
    這條荊棘叢生的路殷淮已經走了很久很久,腥風血雨,屍骨累累,齊輕舟是他在漫無止境的黑暗裏觸碰到的而唯一一點暖與光,他絕不允許他退縮,他要他永遠永遠陪著自己走下去。
    齊輕舟自己也答應過他的。
    他絕不放手。
    那日書房之後,齊輕舟著實消停了一段時日,宮人們時常看到他露出若有所思眉頭緊皺的的樣子。
    祭拜過文廟的皇子很快就要進朝中任職,接觸政事,從前許多他不願理會、麵對的事情如今都不能再逃避。
    現在的他像一隻沉浮於顛簸海濤裏的船,必須有極為堅定穩重的船舵才能不被驚濤惡浪吞沒,可是他還未真正樹好自己的船杆,即便他自知自己的方向是要朝著殷淮駛去,但依舊要經受每一塊礁石與每一次擱淺的考驗。
    其後幾個世家公子又約了他幾回,齊輕舟並無太大興致,都一一拒了。
    薛良三送請帖上門,他拗不過盛情才應了一次,畢竟有相救之恩,麵子不好拂。
    薛良此人善觀神色:“殿下可是有什麽煩心事,不知可願說出來或許臣可為您分擔解憂。”
    齊輕舟笑了笑,蔫蔫的神情消退幾分,叉過話題:“無甚大事,怎麽今日隻有我們兩人?”
    薛良看他不想說便不究根問底,也笑了笑,問:“殿下不想與臣單獨出遊麽?”
    齊輕舟心不在焉,敷衍一笑,又問:“這是去哪兒?”
    薛良:“去溪山如何?”
    齊輕舟皺了皺眉:“這麽遠?”溪山地界已不在京誒之內,偏遠至郊外之郊。
    薛良道:“臣祖上在那處有個莊子,冬暖夏涼,春魚秋蟹,這時候正好蟹膏肥美,采菊煮酒,於是便想邀殿下同享。”
    齊輕舟點點頭,薛良湊近了一些問:“殿下可是覺得哪裏不舒服?臣一心想同殿下分享,一時忘了路途遙遠,舟車勞頓。”
    齊輕舟說無事,後邊對方與他說起妙華公子的字展上添了幾幅佳品他也興致不高,腦子裏倒是浮現出前幾日殷淮留在書房那幾章狂草,疏勁淩厲,銀劃鐵勾。
    齊輕舟忽而有些坐立難安,有些後悔了今日答應薛良出來,還不如在宮中讀完那幾本兵策。
    馬車外麵幾隻鳥兒嘰嘰喳喳叫得人心煩。
    掌印已好幾日不曾考他功課,什麽時候來考呢?他都已經把那幾篇策論背得滾瓜爛熟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