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見桃花照玉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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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話落幾息,這方庭院才從落了雷似的震寂中醒來。
    何鳳鳴等人以幾乎要扭斷脖子似的架勢,朝那聲音來處猛回過頭
    “寒淵尊”
    滿是震撼與不解。
    事實上,雲搖比他們還不解。
    話本裏說好的“琴身若己身”,連憫生琴的琴穗都不準任何人沾一下的呢
    難不成她看的是個誑人的野史話本
    雲搖有些怔神。
    然後就見慕寒淵袍袖一揮,一張流著華光的玉石長琴憑空出現。由他隨手推來,琴身飛到了雲搖麵前。
    長琴懸停。
    雲搖與眾人一同落眸上去。
    不是他的“憫生”,而是天音宗所贈“鶴羽”。
    庭院中,除了慕寒淵和雲搖外,大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連那些顆差點蹦出喉嚨的心也都慢慢平複下來。
    何鳳鳴最是受驚過度,這會才找回氣息。
    他剛準備給雲搖一個嘲弄神色。
    但多看了一眼,也看清了“鶴羽”之上的寶琴華光,意識到麵前這把乃是乾元界仙域中十大名琴之一,何鳳鳴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這、這天下難求的寶物,天音宗可是做了個叫仙域皆知的大人情,隻差敲鑼打鼓送上乾門山門的
    寒淵尊就這麽隨手送給這個雲幺九了
    她憑什麽有這等天運
    院中有此一念的顯然不止何鳳鳴一個人,有幾個暗自晦了神色。
    陳見雪立在兩人之間,那把長琴過去時,尚且拂起過她的裙角。
    她似乎是怔了片刻,此時才回神。
    白裙女子溫婉又歉意地一笑,將剛從神兵囊中取出的備用長劍法寶收了回去“和師兄一比,我這把劍委實有些拿不出手,就不叫幺九師妹取笑了。”
    借著這句,不知誰哼聲咕噥了句“她一個廢物,寒淵尊送她這等寶琴有何用”
    有人跟著壓低聲“是啊,寒淵尊也太大度了,名琴縱使不贈美人,憑什麽給這麽一個無德無能的廢物,我看她都未必會操琴呢。”
    “”
    雲搖原本隨手就要拂回去的
    “鶴羽”名貴,作為法寶也厲害,若是驗器,寶光拔地該有幾丈高。身為師父,哪有貪墨弟子禮物的道理
    但聽聞院裏零星那一兩句後,她卻笑了。
    “贈我這個廢物不好,若是送給你們,那就剛剛好了,是嗎”
    方才開口的兩三人麵色微變。
    何鳳鳴站得離她最近,又有在宗門內頗為強勢的長老盧長安這個師門靠山,自然也更硬氣些。
    他麵帶冷笑“我們可沒這個意思,你休要以己度人。”
    “是麽既然沒這個意思,那我就想問一問了”
    隻見紅衣少女隨便朝旁邊木桌上一坐,豔紅裙下,薄皮黑靴裹束著的漂亮小腿晃了起來。
    她勾抬手指,金鈴脆響,指尖隨意在琴弦上一撥。
    “嗡。”
    這一聲弦鳴實在算不得好聽。
    但眾人卻盡數變了臉色琴前一道無形氣刃轉瞬劃過,貼著何鳳鳴的臉側,刷地一下,竟生生削斷了他一截垂發。
    發絲輕飄落地,悄無聲息。
    卻壓寂了滿院話聲。
    這信手一撥,不會操琴是真,修為難測、絕非普通也是真。
    迎著何鳳鳴咬牙切齒又暗藏忌憚的眼神,紅衣少女神色鬆弛,雙手向後懶撐。抵著她坐下的方桌,雲搖輕歪過頭,笑意好似天真無害
    “慕寒淵的琴,是天音宗送他,又不是送給乾門的即便是給我這個廢物,隻要他想、隻要他送為何還要你們多嘴,來問一句憑什麽。”
    何鳳鳴臉色陡變,下意識想看慕寒淵的方向,卻又收住了“我、我沒有”
    “問他憑什麽,你們又是憑的什麽”
    紅衣少女晃著靴腿,聲音懶洋洋的,與之截然相反的是她如冰凝的利刃一般緩慢劃過院中眾人的目光。
    她笑,隻是那笑卻比霜雪都涼
    “哦,是憑同門之情,還是憑你們寒淵尊如聖人一般,七情不顯,六欲無相非觸及門規底線,絕不輕易懲戒你們,亦不記私仇呢”
    何鳳鳴漲紅了臉,咬牙“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你才入乾門幾天光景我們”
    “我是剛來,卻已經看不下去了一群受他護佑的無知弟子,卻信口就敢質疑他的話。換作你那位厲害極了連掌門都敢嗆聲的師父在此,你可敢像今日在院外駁寒淵尊一樣駁他半個字”
    何鳳鳴麵色霎時白了,不敢言聲。
    “你那位三代長老的師父,是輩分比慕寒淵高,還是修為比他高,或是尊榮地位比他高”
    雲搖跳下木桌,笑意更冷幾分,“聖人無為,於是聖人人盡可欺他不與你們計較,沒關係,今日起、我來計較。”
    院中一靜。
    陳見雪變成離著雲搖最近的那個,此時也眼神惶惶,容色複雜。
    她很想回頭去看慕寒淵的神情,卻又不敢。
    是,連她都忘了。
    無論地位或是修為,聲望或是品性,慕寒淵身上挑不出一絲瑕疵,端得一副神明心性。偏神明憫生,似乎從未對任何人有私人的苛求責難,乾門內人人便習慣了如此。
    他容得眾人,喜怒不顯,於是凡他所言非令,則弟子們也敢冒昧問上一句。
    可習慣如此,就本該如此嗎
    隻因他修為地位聲望之超然,無人可比,他的這份受欺就不值一提了
    為何今日之前,連她都從未替他說過一句
    “你性子太軟了些。”
    雲搖走過陳見雪身旁,見她遲滯,想到這位大概率就是自己未來的徒媳,就耐著性子在傳音裏多提點了句。
    她還想說“日後你倆成了道侶,要是他好欺負你也好欺負,可不得氣死我這個當師父的”最多換個委婉點的說法。
    隻是雲搖這邊剛張開口,還沒來得及第二句呢,就看到麵前陳見雪抬起頭,卻是麵色煞白,像是聽了什麽直戳心窩的話。
    更像是下一刻就要吐血了。
    雲搖懵了。
    何鳳鳴聽見這邊無聲,扭過頭來,頓時比他自己受了罵還悲憤“雲幺九你罵我們也就算了,又對師姐說什麽了師姐從小跟在寒淵尊身旁,從無半點不敬,剛剛甚至還主動要借給你她的長劍你怎麽能這樣為難她”
    雲搖“”
    雲搖“”
    這一句出來,其餘幾個也頓時來了火,眼看就將是一場群情激奮
    慕寒淵便在此刻,忽閃身出現在兩人身側。隻見他抬手輕拂,陳見雪被他袖風一牽,從雲搖身旁帶到了他的身後。
    陳見雪此刻才反應過來,從他身後急聲“師兄,幺九師妹隻是好意提醒,沒有咳咳”
    大概是說急了,沒過半就咳聲難止。
    雪白的俏臉又咳上了血色。
    何鳳鳴氣極,表情更心疼了“師姐你還幫她說話她都把你氣成什麽模樣了”
    “”
    又是一撥跟腔的聲討。
    雲搖停了片刻,似笑非笑地仰頭,望著比自己還高了一大截的徒弟。
    他剛問過陳見雪是否無恙,此時眉峰微淩地轉回來。
    白綢覆目,也不知在想什麽。
    雲搖忽然有點好奇了,若這會解下他眼前雪鍛,聖人是否也有一怒,要給她好看
    “你也覺著,我剛剛罵她了”雲搖似笑。
    慕寒淵難得眉峰見蹙,聲低而無奈“無論是什麽話,你都不該私下傳音於她。”
    “行。”
    雲搖仰著他,忽沒了笑。
    她麵無表情地,懶得再看這個在她麵前護美人似的“乖徒”一眼,轉身甩手,不遠處的長琴轟然起勢,朝著慕寒淵裂風而去
    其勢若崩。
    一眾弟子臉色大變,有人的“寒淵尊小心”幾乎要脫口而出。
    而慕寒淵一動未動,連提息作防都不曾,像全無察覺那撲麵而來的凜冽滅殺的氣息
    琴身擦著慕寒淵的寬袍廣袖,驟然急停在他身側,鼓蕩得衣袍獵獵。
    掀起的墨發如雲間,一條雪白緞帶隨之輕舞。
    “拿回去,”傳音裏,雲搖聲冷,“髒了我的手。”
    “”
    身後寂靜,無一字辯駁。
    瞧,也不喊師尊了。
    有了媳婦忘了師父的狗東西,敢情在她麵前就不必是一視同仁眾生平等的聖人了,呸。
    紅衣少女氣得鼓鼓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中很快人影零落。
    雖說何鳳鳴等人很想跑來慕寒淵身旁,給雲幺九再添油加醋幾句,但方才她所言一字一句都跟長針似的,紮得他們如同那漏了氣的囊,委實不敢多跟寒淵尊同處片刻。
    陳見雪也終於平複氣息,睜開眼“師兄,你不要誤會,雲幺九並沒有說什麽過分的話,隻是叫我”
    “我知道。”
    慕寒淵溫聲打斷。
    陳見雪一愣,抬頭“你知道”
    “嗯。”
    “那你怎麽還”
    陳見雪話聲兀停。
    她有些不解而失神地,順著慕寒淵抬起的手,旁落了目光
    雪白袍袖抬起,修如竹玉的指骨探出,虛撫在那張懸停於他身側的琴上。
    其中一根琴弦被慕寒淵指節徐徐撥動。
    他側耳,如靜聆弦音。
    似乎不滿這一弦琴音,他微微皺眉。
    停了片刻,又有接連的琴聲從他指節下落出,或婉轉,或悠揚,或淩厲,或激昂
    沒一個像她那個。
    直到
    “嗡。”
    熟悉的弦音像再一次被拉回院中。
    幾息後,雪白銀鍛覆著的長睫輕顫了顫,慕寒淵那修挺鼻梁下,薄唇竟抿著勾起一點。
    “好難聽啊。”
    他輕聲說著,卻是笑了。
    “”
    陳見雪眼神晃得厲害,眼前這個讓她全然陌生的慕寒淵,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玄秘境裏。
    三百年來,雲搖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個,能叫他如此模樣。
    難道。
    “雲幺九,她和”
    她和雲搖小師叔祖是什麽關係
    陳見雪聲音艱澀,餘下的話卻問不出口了。
    “嗯”慕寒淵微微側低回頭,連聲音裏都仿有難藏的笑意,仿佛此刻他有天底下第一好的耐心,“什麽”
    陳見雪忽然就不敢問了。
    她搖了搖頭,想起慕寒淵看不見,改作出聲“沒什麽。”
    慕寒淵卻想起“以後,你莫要喊她雲幺九。”
    “為何”
    “她這個名字的來路,不太光彩,”不知想起什麽,慕寒淵唇角的笑意都明顯了三分,“不是親近之人,這樣喊她,她不喜歡的。”
    “”
    若說之前是懷疑,那陳見雪此刻便能確信,方才在布施結界時,慕寒淵確是在聽見那句“雲幺九”後才分神回眸的。
    是雲搖因雲幺九而特殊,還是雲幺九因雲搖而特殊
    她們到底是什麽關係,於師兄又有何所謂呢
    陳見雪快被心底的問題迫得失控,幾乎又要咳起來,隻是被她生生忍住,問道“師兄既然如此了解她,剛剛為何還那樣對她說呢”
    “”
    慕寒淵想起了那句“髒了我的手”的傳音,惱怒得仿佛她下一刻就要動手將他這個不肖徒弟一掌拍飛出去她卻還是忍回去了。
    和前麵說的那些話一並,全都是她對他這個弟子的拳拳護佑之心。
    然後把她自己氣得不行。
    慕寒淵不由輕笑著歎了聲。
    “因她護旁人時,從不看顧自己。”於是連那些弟子被撕破臉皮、對她生出的陰晦惱恨都視若無睹。
    他知她傲氣和劍術都是天下第一,對旁人所言所感從不屑一顧。
    但他不喜他們以她作靶的惡意。
    “師妹,回去休息吧。”慕寒淵微微仰眸,“今夜的弟子值守,便由你來安排。他們今日若再見我,大抵會有些不自在。”
    陳見雪攥緊了手指“那師兄你呢”
    “我大概要徹夜值守了,”慕寒淵停頓,話聲染了輕笑,“這樣才等得到人。”
    “”
    事實證明慕寒淵確是很了解他這個師父。
    雲搖繞著整個村莊外轉了上百裏,幾乎把附近的山頭厚土全犁了一遍,還是沒翻到那個白日裏跟在他們仙舟後麵的鬼祟修者。
    於是沒能撒火,又帶著一肚子氣回來了。
    夜裏的村莊,隻那幾點盈盈燭火,在濃重的夜色裏像鬼火似的,被風一吹就晃晃悠悠,幾縷殘光掠過破敗陰森的角落,蛛網顫抖,顯得整個村子更可怖了。
    雲搖循著院裏的燈火而來,正想斥一句是哪個不要命的,半夜點燈生怕招不來鬼嗎
    然後就在燈火旁,看見了挽袍靜坐的慕寒淵。
    若說燈火如釉,那慕寒淵就該是那一胚世間絕品也孤品的瓷器,似冰似玉,剔透得勾人指尖欲落,見一眼就想上前,寸寸拿目光或指尖細打磨過。
    燈下看美人,尤其美人遮目,連著夜色一起,縱得人心底惡念橫生。
    雲搖看得放肆,也盡興,像是生怕他不能察覺她在旁拿眼神“欺”他。
    事實上她未掩氣息,他第一時就已該察覺。
    但慕寒淵一動未動,就任她看著。
    終於還是雲搖沒磨過他。
    紅衣少女踩著夜色與被風搖晃的燭影,懶懶上前,靠上了他袖旁的桌棱。
    “又看不見,點燈費蠟。”
    不等慕寒淵開口。
    “過了夜半還不睡,寒淵尊是在此處等什麽,”他用過的茶盞被她勾進掌心,指尖抵著茶盞底,倒轉一圈,又信手拋玩,帶著好聽的金鈴晃動,“劫色的女鬼麽”
    那句近本能的“師尊”已到了唇邊。
    聽了這極不正經的第一句,冷白玉似的喉結滾低,又咽回去。
    慕寒淵無奈“你還在生氣”
    “哦,原來是送上門來給我消氣的”雲搖冷嗤,把茶盞在他袖旁重重一扣,壓得砰聲,而她按著它就勢俯身,幾乎要俯到他漂亮的眉骨前
    狠人的勢頭做足了。
    差點親上那條月華似的、在夜色裏格外勾人的銀鍛,雲搖才忽想起來。
    美人,但是個瞎的。
    氣勢白做了,他看不見。
    雲搖“”
    於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開口不是,閉口也不是。
    雲搖就這麽僵硬地尬住了。
    慕寒淵除了視之外的五感,在夜色裏更加敏銳到毫厘。雲搖身上帶著淡淡的冷香,他分辨不出品類,但分辨得出隻是她一個人特有的氣味。
    隻是今夜裏,它近得濃鬱。
    夜色打底,冰玉雕琢似的美人微微側目“師尊”
    這一聲極低極輕,一個恍惚,雲搖差點分不清是神識還是聲音。
    於是紅衣少女忽抖了下,慌退了兩步出去。
    “慕、寒、淵。”
    再響在傳音裏,就是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的惱火了。
    慕寒淵有些不解,他並不知道雲搖為何忽然又惱怒至極,遲疑過後,他隻得低聲回了神識傳音“師尊若是還未能消怒,我隨師尊出氣。”
    “”
    雲搖徹底氣笑了“我是能打你還是能罰你跪”
    慕寒淵略作思索“都可以,隨師尊意。”
    “你是不是吃定了明日還要進山,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提到這個,慕寒淵遲疑了。
    “明日不須我帶隊,師尊若想出氣,不必顧慮。”
    “你不去那誰去”雲搖蹙眉,心生不祥。
    “我想請師尊親自入藏龍山。”
    “”
    難怪在這兒等她呢。
    雲搖冷笑,回頭“那你呢。”
    “這村莊的情況有些古怪,尚未探明,隻留弟子們值守,我不放心。”慕寒淵溫聲答。
    “除你之外,陳見雪修為也不低吧,”雲搖問,“為何不叫她去”
    慕寒淵微怔,似乎不理解為何雲搖又提起陳見雪。
    就像他也不能理解,白日裏雲搖為何要將不能給旁人聽的話,單獨傳音給陳見雪。
    那一刻,他是有些不太喜歡。
    他才是她的徒弟,師尊為何要親近旁人。
    慕寒淵想著,垂低了眼,思索出了個極合理的理由“師妹身體不好,不便進入山林霧瘴中。”
    “”
    寂靜過後,雲搖被慕寒淵這派聖人坦蕩氣得哼出一聲冷笑“你師妹寶貝得很,就你師尊我身體最好,是吧”
    這一次,慕寒淵未作思索
    “師尊自然天下第一。”
    “我”
    這般把人往戳破了天的方向捧的話,竟是從慕寒淵口中說出來的。
    他還說得那般毋庸置疑、平靜坦蕩。
    雲搖確實懵了“寒淵尊,說大話會遭報應的。”
    月色與燭火間,那人垂眸,很淡地笑了下“不是,不會。”
    不是大話,是慕寒淵篤定如此。
    這三百年間他修煉不遺餘力,就是為了叫世間質疑聲盡數泯滅,叫人人見他便想起其師,誰也不許忘了她,雲搖便永遠是三百年前一劍壓魔域的天下第一人。
    隻是慕寒淵卻從未想過,雲搖也會有在一個小小的陰溝裏折戟的時候。請牢記收藏,網址 最新最快無防盜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