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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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三院附近快餐店眾多,適合談話的咖啡廳隻有一家。
    外頭風大,進店時男人整了整衣襟,抬頭注意到程非池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道:“去年給你買的衣服怎麽不穿?穿舊了爸爸再給你買新的。”
    程非池沒回答,找了個空位坐下:“有什麽話麻煩快點說,我馬上就要回去。”
    麵對他毫不客氣的態度,男人麵上也不顯尷尬,招服務員過來點咖啡,用商量的語氣慢條斯理道:“聽你媽媽說你不愛吃甜的?我也不喜歡,那麽甜品就算了吧。”
    自打碰麵起,男人說的話對於程非池來說都過分親昵了,可他態度自然得讓人挑不出錯處,程非池隻得用沉默應對。
    話題從生活談到學習,幾乎都是男人在講,程非池視線透過窗戶落在外麵的行道樹上,不知在不在聽。說到去年拿的競賽雙一等獎,男人臉上帶了笑:“酒桌上跟朋友說到這個事,他們都不相信我兒子這麽本事,以為我在吹牛。”
    程非池聽不下去,轉回目光落在男人臉上,說:“我不是你兒子。”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之後,麵色又恢複如常,嘴角還噙著一抹未散笑意:“你媽媽說你意氣用事,果然是這樣。”
    這下可以確定跟男人的“偶遇”是程欣一手安排的,他們私底下的聯係恐怕不少。程非池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說:“比不上您家裏那位意氣用事。”
    他不擅說諷刺挖苦的話,這種情況下卻是不得不說,他不想再讓男人以一副盡在掌握的姿態和他談話。
    程非池以為這話夠衝了,但凡愛點麵子的人都忍受不了。沒成想男人居然輕笑出聲:“你跟你媽真的很像。”
    程非池同意跟他過來,不是為了給他機會研究自己究竟像誰。男人察覺到他的不耐,在他起身欲走之前終於切入正題:“聽說,你不願意出國?有什麽顧慮,說來聽聽。”
    程非池急於表明立場讓他們放棄,如實道:“母親身體不好,離不開家。”
    男人點點頭:“有孝心,好孩子。還有呢?”
    “還有,不想花你的錢。”
    說出這句話,程非池以為接下來會進入一係列以“這是為你好”為主題的說服教育,誰知男人並沒有灌輸教化的意思,手指在桌上輕點兩下:“還有呢?”
    “沒有了。”
    “真的沒有了?”
    程非池麵上鎮定如初:“還能有什麽?”
    男人身體往後,仰靠在椅背上,那副掌控一切的自信自始至終未從他身上消失。他慢悠悠地替程非池回答:“還有,葉家那個小子。”
    回醫院的路上,程非池給馮阿姨打了個電話。
    接通時他張開嘴吸進一口涼氣,戰栗順著喉管直達心髒,他聽見自己聲音都在發顫:“阿姨,當年發生了什麽,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馮阿姨聽說那男人直接找上他,驚訝之餘感歎良多,來來回回念叨  “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她還是沒放下”。
    程欣和馮阿姨相識於二十年前。那會兒程欣已經懷孕,一個人搬到玉林小區,買菜路過的馮阿姨見她挺著大肚子搬家不容易,上去搭把手,後來發現她獨住,於是經常上門找她玩,兩人年齡相投話題也多,一來二去便熟悉起來。
    “之前發生了什麽事,我當年問過兩嘴,她不肯說,我就沒再問。隻記得大概懷你五個多月那會兒,天很冷,還下著大雪,她自己去買了票,說要去一趟s市。我當時就問她是不是要去找孩子爹,她沒有明說,隻讓我幫她看家,說如果她不回來了,會給我打電話,房子交由我處置。”
    “其實我倒希望你媽別回來了,不是想貪這一套房子,而是她一個女人實在太不容易了,有男人陪著終歸是好。我也看出你媽八成是想把你偷偷生下來,看她終於改變主意,也替她高興。誰知道她去了不到兩天就回來了,乘的綠皮火車,站了十幾個小時,她人瘦,穿著棉襖又不顯懷,一路也沒人讓個座,真是造孽哦。”
    馮阿姨心疼程欣這些年的辛苦,平時對程非池說的最多的話也是“好好孝敬你媽媽,她真的不容易”,即便程非池不能感同身受,聽到這些陳年往事依舊會覺得難受,仿佛程欣受這些罪都是因為他。
    “然後呢,媽媽有沒有說她去s市做什麽?”
    “她自尊心那麽強,怎麽會告訴我。”馮阿姨道,“想來不是什麽好事,回來之後好一陣子吃不下睡不著,跟丟了魂似的。身體也垮了,不然生你的時候也不會那麽難,疼了一整晚,差點丟掉半條命。”
    掛電話前,照舊是老生常談的勸說:“那你就聽你媽的話,認了你爹吧,別再讓她生氣了,她那身體氣不得。”末了又像每個願為家庭犧牲自我的女人一樣發出歎息,“哎,這麽多年了,那男人還算有良心,你們母子倆總算苦盡甘來,能過上好日子了。”
    回病房之前,程非池在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吹了許久的冷風。
    程欣去s市遇上了誰,從多年後程欣麵對那女人時的狀態便能坐實,那應該是程欣第一次放下尊嚴,決定委曲求全。聯係外公外婆透露的那些事,程非池險些被這一出富家女隻手遮天,苦命鴛鴦分隔兩地的老套故事逗笑。
    若放在其他人身上,迫於生活,迫於世俗眼光,他多半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可笑的是這故事竟然完全按照劇本發展,並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最終讓他這個本該多餘的人來承受命運的譴責,以犧牲自由為代價。
    更加戲劇性的是,所有人還都認為這是理所應當,反正都是為了他的前途,反正那人確實是他的親生父親。
    掏出口袋裏的名片,上麵的名字既陌生又熟悉,讓他想到童年時因為沒有爸爸被人嘲笑欺負的日子,還有漸漸懂事後為了不讓人說他有娘生沒爹教,拚命努力爭取的一切。
    盡管這一切在母親眼裏還比不上那男人的一個所謂的“浪子回頭”。
    沒有人知道,早在剛識字的時候,他就偷偷翻看過母親的相冊,照片上三個人,隻有那個男人背後有字,娟秀清雅的字體,將“易錚”兩個字深深印刻在他腦海中。
    電視上,報紙上,人們的口口相傳中,他想忽視這個名字都做不到,卻始終沒辦法將這個名字和父親這個稱謂聯係到一起。
    哪怕易錚今天在他麵前無數次自稱“爸爸”。
    程非池深吸一口氣,沉重的壓力非但沒消減,反而都化作實體,大山一樣地壓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名片上的號碼,拿起手機。
    晚上葉欽收到程非池遲來的回複。
    他連怎麽借此發脾氣都想好了,別的不行,把人騙出來見一麵總是可以的吧?陪床又不是每時每刻離不了人,大不了自己去醫院門口等著,見上一麵就走好了,不會給他添麻煩的。
    這麽想著,葉欽邊看手機邊拿外套往身上穿,點進微信,看見屏幕上的那行字,驀地怔住。
    程非池:【好好學習,這陣子先不要見麵了】
    葉欽眨眨眼睛,我幹什麽了就不能見麵?好好學習跟見麵衝突嗎?
    一個電話撥過去,程非池居然立刻就按掉了,聽著嘟嘟嘟的忙音,葉欽險些把牙根咬碎。
    往後幾天,也沒能打通程非池的電話,偶爾來一條消息,也盡是“聽話”“別鬧”之類的簡短回複,葉欽不明白,他就想知道為什麽,怎麽就成“鬧”了?
    寒假前的散學典禮程非池還是沒來,三(1)班有同學知道他們倆關係好,托他把寒假作業帶給程非池。葉欽走出校門,手一揚,把那些書本一股腦扔掉。
    過了一會兒又返回來翻垃圾桶,一本本都撿回來,邊撿邊罵程非池王八蛋。
    他不是沒察覺到不對勁,腦洞大開地連被綁架都想到了。後來一想不對啊,他那麽窮,戒指都隻買得起一隻,誰綁架他啊?
    難不成綁匪知道他是葉錦祥的兒子?可是葉錦祥最近因為公司的資金鏈問題忙得焦頭爛額,哪個綁匪這麽沒眼力見?再說,要綁不得先綁我嗎,難不成覺得我這個婚生子不如私生子有價值?
    葉欽一旦胡思亂想就刹不住車,無奈之下找情感專家廖逸方尋求指導意見。
    “會不會是……”廖逸方剛起了個頭,就收了口,“不會的不會的,程同學不是那種人。”
    葉欽急問:“哪種人啊?”
    廖逸方日常難以啟齒:“就、就陳世美那種?”
    這個比喻嚇出葉欽一腦門汗,回頭仔細想想,也覺得荒誕無稽。程非池怎麽可能呢,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始亂終棄。
    葉欽自己也不知道是對自己太過自信,還是對程非池太有信心。
    總之兩者都不是什麽好事。
    意識到這一點後,葉欽連著一個星期都沒主動聯係程非池。憋到準備出國度假的前一天,憋不住了,把藏了好幾天、被揉得皺巴巴的成績單展開拍給程非池看,那頭回複了一個字:【好】
    因為這一個字,葉欽的心情又明朗起來。
    至少他沒跑,他不是程世美。
    羅秋綾幫他收拾東西的時候說這次她和葉錦祥不跟著去了,葉欽也沒在意,高高興興地問她要什麽化妝品,他去機場幫她買。
    “我的傻孩子。”羅秋綾笑起來,似乎感動於兒子的體貼,久違地捏了捏他的臉,“媽媽隻希望你往後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這麽開心。”
    葉欽連忙躲開。他已經成年了,再被人捏臉多不像話。
    那個誰也愛捏他的臉,實在討厭。
    嘴上說著討厭,事實上還是會因為程非池好幾天沒捏他的臉而悶悶不樂。
    上飛機前,葉欽也沒能等到程非池的回複,更別提送機了,他一怒之下把裝滿複習資料的書包扔在托運處不要了。過了五分鍾又折返回來,到處找他的包。
    包裏裝著程非池給他出的所有小測卷和英語短文。
    與他同行的周封看不慣他這口是心非動不動就後悔的模樣,說:“學霸怎麽受得了你?要是我可能得瘋。”
    葉欽白了他一眼:“班長怎麽受得了你,要是我肯定把你剁了。”
    飛機準點起飛。
    同一時間,首都第三人民醫院,程非池拎著早餐走進病房,床上的程欣手上捧著一張a4大小的紙在看。
    阻止已經來不及,程欣哆嗦著把那張紙舉高,問:“這是什麽東西?”
    是程非池夾在書裏的首都c大的自招申請表,下麵蓋了公章,簽了大名,就差送進c大入學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