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所以,跟人聊天的時候一定要集中注意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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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時明月之止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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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政真切的記得自己看見成蛟的第一眼。
    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纖細孩童一襲豔紅輕衣,衣服的料子看起來就非凡品,上麵更是用縷縷金線勾勒出許多花紋,走起路來歡脫不失沉穩,看得出是自小就有禮儀教師精心培養,僅僅隻是站在那裏便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容直視的高貴氣勢。
    向上看去,隻見那人的皮膚若白賽雪,用發帶高高束起的頭發紋絲不亂,一雙清亮的眸子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微光與星辰,微微勾起的唇單薄飽滿,晶瑩的像是塗了一層女子用的朱砂。
    不論從哪方麵看,眼前這人都絕不會是平常人家的孩子。
    ——與現在的自己截然相反。
    滿是補丁的劣質布衣,因長時間幹活而已經磨出了繭的雙手,看上去就十分惹人嫌棄的灰頭土臉。
    唯一與對方相同的,便是那因王的血統而與生俱來的高傲氣場。
    就算被父親拋棄,就算缺少吃穿用度日子難過的很,就算他和母親已經落魄到僅能活命的地步,
    趙政,依舊是嬴姓秦王的血脈。
    趙政還在思考要怎麽開口的時候,對方已經輕甩衣袖跳脫著跑了過來。
    “你就是嬴政?”
    那人的聲音清脆如百靈鳥,像是山間流淌的清泉,又像是吹拂過碧潭的微風,其中還帶有著六歲孩童獨有的軟糯。
    若是他人,在看見有人瀟灑的走過來時都會下意識的後退幾步,可趙政就隻是直直的站在那裏,不動也不退,任憑對方已經到了眼前,距離近到腳尖抵著腳尖。
    “是。”
    趙政淡淡開口,清冷的聲音中是說不出的疏離與漠然,他抬起眼,停駐在對方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眸。
    世間少有真絕色,粉雕玉琢,上天垂憐,生來便明眸皓齒,魅若妖姬。
    而趙政所見過的那位被稱作沈姬的女人,便是其中之一。
    “你是成蛟,沈姬的兒子。”
    身份可以傳承,血脈可以永恒,容貌氣質亦可。
    自出生以來,他從母親趙姬那聽到過無數次‘沈姬’這個名字。
    嫉妒,痛恨,不屑,咒罵,羨慕,仇視。
    四歲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夠清楚的分辨出母親語氣中這些所有的負麵情緒。
    ‘那個不知廉恥、有著一張禍害眾生容顏的低微賤妾,真以為自己生了個兒子就能奪走所有寵愛?論起來,我趙姬的孩子可是長子!’
    這是母親最常說的話,每到那時,她都是像被一壇子酸醋浸的通透,橫眉冷對,聲音急促,最氣急敗壞的時候甚至與街邊的潑婦無異。
    趙政明白母親為何如此氣憤,他也知道沈姬以及她的兒子意味著什麽。
    那是一個必須被重重掩藏,永遠都不得見天日的可悲秘密。
    那是羞恥,是恥辱,是男人們不可言說的會心一事。
    趙政勾唇,笑容凜冽,一字一頓的繼續說道
    “你是,那個絕色花魁的孩子。”
    冷風過境,吹動破舊茅屋廊簷上掛著的鏽跡風鈴,叮當叮當,不停的發出清脆的響聲。
    成蛟的眼盯著趙政的眸,
    同樣是如墨似玉,前者清亮通透,後者卻晦暗凜冽。
    天真純潔的笑僵在了臉上,很快就被蔓延上心頭的委屈和畏懼所替代。
    從出生到現在,不論是父親母親還是宮裏的那些臣子奴仆,每一個對他都是寵愛有加或畢恭畢敬,他不喜歡母親過去的身份,於是所有人都將這秘密隱藏再也沒人敢提起,
    而現在,他避開仆人躲著危險特意跑來母親的身邊來尋覓的傳說中的王兄,居然用如此蔑視和不屑的態度輕而易舉地揭開自己心底的那道疤。
    沈清寒,是秦國第一美人,亦是趙國雲良閣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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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天下哪種佳釀最受歡迎,怕是隻有茶與酒可以想競爭了。
    貴族愛茶,俠客愛酒。
    酒分烈喉凜然,茶也分三六九等。
    雪頂銀梭,世間極為名貴的一種茶葉,奇香異人,其味驚豔,其物,則更為名貴。
    此茶原產秦地,但收成不佳,味道不佳,後流入西胡,胡人於西北苦寒之地種植,竟陰差陽錯的把這茶變成了極品。
    雪頂銀梭外形扁平似梭有白毫,色澤翠、滋味醇、香氣濃、葉底綠明,葉尖綴有一點白,似高山之上的紛紛落雪。
    此茶雖味道極好,但其價格絕非尋常人家能承受的,就連商賈富豪和達官貴族也不是全都喝的起的。
    雪頂銀梭絕大部分的買家都來自秦國,或許是因為國力強勝餘財豐厚,或許是因為秦人好飲茶,或許,是為了迎合秦國宗室公子長安君對此茶的癡迷。
    “沈先生,此茶味道如何?”
    “額,挺,挺貴的……”
    在得知了茶葉的價格後,沈長安嘴角酸澀的堆出一個生硬的笑,他雙手抱著名為‘沉沙’的玉杯,無措的來回搖晃著杯子,濺出來的滴滴液體落到地上留下些許斑駁。
    “哎?等等!”
    突然間想到了什麽,沈長安連忙抬頭去看坐在對麵的黑衣護衛,眼中盡是詫異和恐懼。
    “你怎麽知道我姓沈?!”
    沈長安的聲音很大,驚的一樓中央正在進行爭執的秦兵隊長和季陽舒都尋聲看了過來。
    護衛側過臉,狠狠地瞪了那兩人一眼,秦兵隊長立刻點頭哈腰的表示明白,不再與季陽舒繼續扯皮,大手一揮,直接叫身後的人拿下對方。
    “大膽!本官可是官至九卿的平準丞!你一個小小的軍官居然敢逮捕我?!”
    季陽舒怒衝衝地甩過頭來,惡狠狠地盯著壓製住自己胳膊的那幾個士兵,掙紮的同時不停叫囂著‘我舅舅是李斯’這類的話。
    那秦兵隊長也不囉嗦,直接一拳打在了對方腹部,這才使得季陽舒消停下來。
    一直站在隊長身邊的矮胖士兵走了過去,神色慌張的附在隊長耳邊說道“縱使那位大人擁有祖龍令,可季陽舒畢竟是朝廷命官,而且他舅舅是李丞相,您這樣做恐怕有些得不償失啊?”
    那隊長聽到這話立刻瞪圓了眼睛,抬手就給了那矮胖士兵一巴掌,打的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隻感覺眼冒金星。
    “得不償失個屁!你知不知道三樓那位大人是誰?!他豈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平準丞能比的!”
    秦兵隊長幾乎是怒吼著的,聲音響亮到坊內的所有人都能聽見,明眼人隻是笑笑,心裏清楚這態度是特意擺給三樓那位大人看的。
    若不是因為坊內的其他客人剛剛都被清了出去,恐怕又會引起一陣雜亂的討論。
    “啊,抱歉,是在下唐突了。”
    待到季陽舒已經被那些士兵押了出去,剩下的閑雜人等也都識趣的離開後,坐在沈長安對麵的那人才開了口,他雙手撐膝站了起來,然後躬身行了一個[雖然沈長安看不懂但大受震撼並感覺這一定是什麽十分尊貴的]禮。
    “在下閻樂,前宮廷禁衛軍,現在是始皇陛下欽賜給大人的貼身護衛。”
    哎……?
    拿著沉沙的手一抖,險些把裏麵的茶水灑在地上。
    我剛剛……是不是聽到了些什麽重要信息???
    始皇陛下??禁衛軍??欽賜??
    腦子裏一條又一條的問題接踵而至,但一時間又不知道應該先問什麽,思索了片刻,沈長安最終決定還是先禮貌的自我介紹一下。
    “在下沈長安。”
    “……?”
    閻樂挑了挑眉,雖然沒有說話,但沈長安清楚的知道對方的意思是‘就這?’
    ……不然你還想怎樣啊喂!難道要我把前墨家蹭飯人、前流沙蹭飯人、劍聖大人的胸部掛件、撩美人愛好者、劍譜排名第十七的止非劍劍主這些身份都告訴你嘛?!
    ……等等好像最後一個身份可以說?
    “沈先生不必苦惱,不想說也沒關係,反正,我家大人心裏清楚的很。”
    閻樂無辜的眨了眨眼,迅雷之間便拿起了桌上的折扇擋在自己麵前,成功的阻止了沈長安噴出的茶水濺到自己身上。
    什麽情況啊喂?!認真的嗎啊喂?!這算是威脅我嗎啊喂?!
    已經對雪頂銀梭毫無興趣的沈長安把沉沙放在了桌子上,仰望天窗四十五角,長歎一口氣後把手搭在了止非劍的劍柄上。
    “走流程還是直接打?”
    嗬,不就是前宮廷禁衛軍嗎?
    打不過的話我就等劍聖大人來救我。
    [限定·長安歎氣]
    “沈先生誤會了……”
    閻樂扶額,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第一次開始認真考慮對方的腦子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問題。
    “我家大人並無惡意,他隻是見先生像極了他的一位故人,想要與您結交。”
    “哦!我懂了!”
    沈長安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搭在劍柄上的手也收了回來。
    “你家大人也垂涎我的美色。”
    “噗——”
    這次輪到閻樂噴茶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麽錯惹的大人不高興,於是把自己派來麵對沈長安以此來懲罰自己。
    “還請沈先生不要開這種玩笑。”
    擦去前襟的滴滴水漬,閻樂強迫自己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和藹謙卑’的笑,不過那效果著實不太好,不僅與和藹完全搭不上邊,甚至還格外的陰森恐怖。
    沈長安抖了抖發涼的身子,拽了拽外袍企圖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這真的不能怪他,盜蹠離開以後,整件事情都變得詭異起來。
    那時大喊‘你不是說要拍下‘沉沙’送給我嗎?我現在就要!’是為了把眾人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好讓盜蹠離開,他是萬萬沒想到三樓那個人居然真的同意了。
    氣勢洶洶的秦兵隊長拿著兵器衝過來的時候,沈長安已經把止非劍拔出了半截,卻硬生生的被高舉起祖龍令的閻樂給打斷了。
    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見到祖龍令,那秦兵隊長立刻慫了,立刻聽從閻樂的吩咐把屋裏所有的客人以及明月坊的小廝和婢女全都趕了出去,而閻樂也在這時候帶沈長安上了二樓的一個隔間。
    對方人畜無害的表示‘我家大人說了,隻要閣下願意答應他一個條件,他就把沉沙贈予閣下。’
    看了看堵在門口的那些秦兵,又看了看一看就很能打的閻樂,再看了看三樓仍遮蓋的嚴嚴實實的仙鶴紗簾。
    沈長安感覺自己似乎中了什麽圈套。
    不過就算是圈套又能怎樣?都已經身處翁中了,鱉不鱉的也無所謂了。
    一路沉默的上了二樓,閻樂很快就把‘沉沙’端了過來,意料之中的,那居然是一個茶杯。
    而且,似乎,額,嗯,
    僅僅隻是一個茶杯
    就這?
    沉沙啊沉沙,你看看人家折戟,攜帶方便樣式好看,最重要的是還有著強大的治愈能力!
    可你呢?
    折騰了這麽半天,花了重金還差點讓主人被猥瑣油膩紈絝調戲,結果就隻是一個好看的茶杯?
    而且還是茶杯?
    小爺我可是大俠!大俠都是隻喝酒不喝茶的!
    我沈長安,就算是餓死,死外麵,從明月坊二樓跳下去,也絕對不會——
    嘖。
    真香,再嘬一口。
    一邊用沉沙喝著名為雪頂銀梭的茶葉,一邊聽閻樂講述著左耳進右耳出的那些故事,沈長安好奇的問了一嘴這茶葉真好喝怎麽賣啊?
    閻樂微微一笑,說出了一個讓沈長安震驚到不敢繼續喝下去的價格。
    完了,是仙人跳,估計接下來的套路就是跟我說我喝的這幾口茶價值連城然後讓我還錢,還不起就得簽賣身契以身相許。
    如是想著的沈長安默默垂淚,開始嚐試在心中召喚劍聖大人來救場。
    ——與此同時,遠在有間客棧客房裏打坐的蓋聶打了個噴嚏。
    “……所以,這就是我家大人的條件,不知沈先生可願接受?”
    等到沈長安把自己從回憶抽離的時候,聽到的隻有明顯是作為陳述總結的這句話。
    沈長安迷茫的眨了眨眼,完全想不起來對方之前都說了些什麽。
    而閻樂卻錯誤的認為沈長安是在顧慮另一件事,於是他拿起了桌上的茶壺,又往沉沙裏倒了半杯茶,然後禮貌的推到沈長安麵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還請放心,這件事結束後,我家大人絕不會食言。不僅會將這沉沙拱手奉上,沈先生若是以後遇到什麽問題了需要幫忙也可直接開口。”
    “我……”
    沈長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決定不告訴對方其實自己不是顧慮這個而且根本就沒聽到對方剛才說的條件。
    低頭盯著桌上泛著青白熒光的沉沙,沈長安不禁想,自己真的願意就這樣放棄尋找了這麽久的東西嗎?
    “我,答應你。”
    答案自然是不能。
    無所擁有者,有何可懼?
    “時間剛好,還請沈先生上馬車,我們這就出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長安總覺得閻樂的語氣輕快了不少,其中似乎還有一絲戲謔。
    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沈長安把沉沙收入懷中。
    杯子明明是冰涼的,心底的某個地方卻突然間被什麽溫暖的東西給填滿了。
    閻樂站起身子,恭敬地對沈長安伸出一隻手。
    “前往——小聖賢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