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終章(上)挖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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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崇音看著雲棲握著荷包哭得不能自已的樣子,卻連這佩幃染上了誰的血都不知道。
    那是他去引開魏司承時,詐降卻反被魏司承偷襲染上的,真正受傷的人是他,那些血也是他的,被一支毒箭刺入了肺腑,而配置解毒的藥方不在身邊,他才是命在旦夕的那個。魏司承如今可好的很,正想著怎麽入城尋人。
    如果不是雲棲在他手上,魏司承恐怕早就大張旗鼓了,那個素以忍耐力著稱的男人已經被他逼瘋了。
    李崇音感到心細細密密地疼痛起來,一種久違的仿佛他還活著的滋味。
    這是雲棲才能帶給他的,他閉上眼感受著。隨後點了火折子燃了香,獨自在桌上鋪了宣紙寫起了字,寫了幾個後感覺到雲棲的哭聲漸弱。
    雲棲也是在蒟蒻說出了那麽多人死去的真相後方寸大亂,加上蒟蒻也被他一針斃命,正是痛苦不堪的時候,再突然看到這隨身的佩幃才以為魏司承遇害。待慢慢冷靜下來後,她滿是淚痕地問他:“他其實沒事,對嗎?”
    魏司承若有事,你李崇音怎可能還安然無恙在這裏,雲棲就是這樣信任魏司承。
    李崇音不置可否,招了招手:“過來看看。”
    就如同前世一樣,召著身邊的小寵一般,那麽的隨意又滿是戲謔。
    雲棲很想問他一句,那麽多人因他而死,他有沒有哪怕一點愧疚過?
    但也許這個答案,已經有了答案。
    雲棲抹了臉上的淚,看到桌上不知何時點燃的香,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煙,踱步過去。
    李崇音放下狼毫筆,看著桌麵上寫的一個個字,像是在挑選,道:“我想給我的封地改個名字,你看哪一個好?”
    傀儡小皇帝極為信任李崇音,早在他做國師的三年便連封地都給了,隻是於李崇音而言詹國不過一蠻橫野人之地,沒有留下的必要,遠不如中原富饒肥沃,更值得為之攪動風雲。
    原本魏司承讓李崇音去詹國不過是想穩定邊境,在與胡國發起戰爭時,最擔心的就是這兩個國家連橫合縱,那麽他有滔天的能力都不可能抗衡。卻沒想到這反而方便了李崇音,讓他有了一條反擊的退路,間接養成了一條虎狼。
    雲棲冷冷地看著桌上的香,依舊是那聞不出的味道。
    她撲上去就要摁滅,卻被李崇音攔住了身體,將她困在木桌前,讓她無法動彈。
    “乖,選一個。”他仿佛沒注意她的動作,執意讓她選字。
    雲棲方才已聞了一些,察覺不妙如今正屏氣著,隻能隨意指了一個字。
    李崇音倒也守信,直接將她放開,雲棲立刻掐斷了那香,可那味道在屋中散去還需時間,她免不了吸入。
    李崇音感受不到雲棲的絕望,他看著她選的字,笑道:“戟,代表著戈與矛,殺傷力驚人,倒是比詹字要好了不少,選的不錯,以後就叫戟州吧。”
    眼看著雲棲慢慢軟到在懷裏,所有的掙紮都徒勞無用,他微微一笑,單手又寫了三個字。
    此時梧桐走了進來,神色很是焦急,看到李崇音扣住雲棲的動作,目光閃了閃。
    她想告訴李崇音魏司承的兵就在附近,卻被打斷,梧桐看到宣紙上方的幾個字:李、變、天。
    李崇音撫摸著這幾個字,淡聲道:“若以後有我的繼承者,那麽就叫這名字吧。我不信天,自要將這天給變了。”他說的那麽篤定,似乎天生就該如此。
    梧桐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這份意義非凡的宣紙。
    李崇音又告訴了雲棲一個信息:“他現在為了找你,已經發瘋了。”
    雲棲眼皮微顫,卻越發用不了力,無力的抓著他。
    “公子!”梧桐看不下去,都兵臨城下了,為什麽公子還那麽淡定。
    李崇音揮手,讓她下去。
    梧桐不甘地行禮,將門關上。
    雲棲軟倒的身體被李崇音接住,打橫抱起放到了床上,她覺得這種意識清醒,身體卻使不上力的感覺似曾相識,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李崇音坐在床沿,指腹輕柔地按過她的唇瓣:“想起來了?”
    雲棲氣得全身發抖,她以為那個春夢根本不是夢,是真實發生過的!
    雲棲腦海裏劃過大婚當日,魏司承笑著說“我亦然”時的笑容,心緊縮了一下。
    “那我們繼續吧。”李崇音慢條斯理地脫去自己的外套,然後手指勾起她的腰帶,輕輕一抽,衣服敞開……
    手掌下的身體緊繃,全身都透著拒絕的味道。
    遙想當年,使勁心機也要自己靠近的姑娘,李崇音的笑意含著一絲苦澀。真是世事變遷,你變了我卻一直沒變。
    李崇音手下不停,自顧自地說著:“一開始我還很奇怪,為何他後院裏明明環肥燕瘦的女子那麽多,卻並不多加寵愛,連懷孕的寵姬也沒任何特別,後來,我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
    雲棲厭惡地瞪著他,仿佛他是最惡臭的臭蟲,他覺得她的眼神有趣:“肅王說,皇九子的後院是他的後花園,所以,你懂他的意思嗎?”
    雲棲張了張嘴,幾乎對魏司承的憐惜與情緒到達了巔峰,那些魏司承所隱瞞的,不願提及的,他不堪的過去。那代表著他所有的無奈、痛苦。
    所有的感情卻又迅速被抽空,她隱隱猜到這個情蠱的作用是什麽了。
    “所以,他不會碰所有髒掉的東西,哪怕隻碰了一點點。”李崇音輕輕撩撥著雲棲的裏衣,靠在雲棲的側臉旁,輕慢地吐息,厲眸卻看向窗外:“所以,你看他會信你嗎?已經被我弄髒的小雲兒…”
    嗖!
    一支箭破空而來,穿過李崇音的發髻,被他險險躲過,射穿牆壁。
    放眼望去,窗戶對麵的大樹上,男人站在一根樹枝上,握著弓箭,朝著這邊拉弓瞄準,他鷹隼的目光死死盯著裏麵正在密切交流的男女。而最讓他悶痛的是,女子極為柔順,沒任何反抗的行為。
    你竟是願意被這個畜生碰的嗎?
    魏司承沉痛地移開了視線,厲聲道:“放了她!”
    雲棲用盡力氣轉頭看窗外,卻見魏司承連一絲目光都不願看她,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李崇音冷笑,抓著已麵露絕望的雲棲,掐著她走向窗外。
    魏司承一看雲棲被擋在最前麵,命令所有士兵按兵不動,太了解李崇音此人的無所不用其極。李崇音趁此機會,直接跳窗從屋簷上離開。
    看,多麽輕易。
    一旦拿到王牌,就會瞻前顧後,而無法下達最有效的命令。
    夕陽中,橙色的光線照在大地上。一男子帶著一個全身無力的女子在曠野上飛馳,蕭瑟狂風吹亂了他們的衣袍。
    很快他們被後麵的千人兵騎逼到一山坡處,男子不得不停了下來。
    魏司承騎在黑馬上,看著依舊被李崇音抓著脖子的雲棲。
    “雲棲,別怕!”魏司承怒吼的聲音隨著狂風落入雲棲耳中,她目光有些恍惚。
    ——別怕,我在。
    ——這輩子就算我死了,你也是魏家人。
    ——你想都別想,你嫁給我就是我的人了。
    ——李雲棲,你有沒有心?
    魏司承,我是有心的,這塊石頭被你焐熱了,你聽得到嗎?
    魏司承的話仿佛是讓雲棲起死回生的良藥,她抬頭,試圖告訴他,她知道他一定會找到她的。
    她其實很幸福,能得他這般情誼,她竭盡力氣道:“別過來,是陷阱,是陷阱……”
    但她的身體不由自己控製,聲音隻有身邊的李崇音聽得到。
    她半垂著頭,像是一條死魚被李崇音單身拎到半空。
    與此同時,山坡下,一排弓箭手探出了頭,對準排頭的魏司承等人,他們早就埋伏在此處,李崇音也是目的明確地將魏司承引到此處。
    李崇音的隊伍被魏司承的人殺得七零八落,即便如此,他依舊策劃了絕地反擊。
    他揚聲道:“讓我不殺她可以,不如陛下親自過來交換如何?”
    雲棲試圖用口型警告魏司承:“別過來…別過來…”
    魏司承看懂了,他從小在後宮被磋磨到大,哪裏看不懂雲棲的意思,但隨著李崇音掐著脖子的手越捏越緊,窒息感迫使雲棲在空中掙紮。
    魏司承手一緊,幾乎瞬間勒緊馬韁繩,如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來。
    無數箭矢刹那間射向他,哪怕避開大多數,依舊有五支箭刺中魏司承的胸口。
    魏司承從馬上滾落在地,塵土飛揚。
    他望著飛塵中雲棲模糊的身影……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一直不想放手,你該怎麽辦,我好不舍得啊。
    “——不”雲棲眼睜睜看著他從馬上掉落,崩潰大喊,淚流滿麵,心髒處情緒洶湧,疼痛仿佛要破土而出,從未有過的強烈悸動,胸口的蠱蟲瘋狂抽搐著,“啊,啊——”
    淚水大滴大滴地掉落在地上。
    不要死。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早就喜歡上你了。
    也許很早很早,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你怎麽能在這種地方死。
    蠱蟲的波動也影響到了李崇音手臂上的母蠱,刺痛令他鬆開了雲棲,雲棲從半空掉在地上。
    魏司承鎧甲的縫隙間插著箭,單手將劍插入地中,半跪在地上,如同戰神般跪立在兩軍中央。
    棱角分明的俊臉上已沒了一絲血色,卻擺手不許己方動手,以李崇音的慣常行為,一旦他發令,此人一定會將雲棲作為擋箭牌。
    也許是時間的流逝,也許是太過悲愴,雲棲終於有力氣動作,她拿出自己發髻後插著的金簪,她看著遠處魏司承屹立不倒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刺向自己的胸口。
    對上李崇音的愕然的眼神,斷斷續續道:“是這裏吧,它就是在這裏。”
    將蠱蟲種在此處,就算知道,也沒幾個人能忍心刺下去,但如今的雲棲無所畏懼。
    胸口處的失血,讓子蠱痛苦,血液是它賴以生存的根本,為了保命它逃向了手臂處。
    雲棲忍著劇痛,終於看到手臂處鼓動的東西,她慘笑一聲,一把刺中它,活活將它從自己體內挖了出來。
    鮮血連同黑色的蠱蟲被雲棲連著血肉扔到了地上,染滿鮮血的手上,滴滴答答地掉落著,她卻置若罔聞,仿佛感覺不到痛。
    蠱蟲在地上扭動,失去了宿主的供養它慢慢的失去了活力。
    雲棲摸著疼痛的地方,雖然很痛,但那兒終於不再空蕩蕩。
    她的感情終於回來了,她看著明明近在咫尺,卻可望不可即的魏司承,絕望地伏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地悲鳴。
    “嗚————”
    李崇音暢快地笑了,這個對自己都如此凶狠的女人,才是他最愛的阿棲。
    李崇音感到體內毒素蔓延,一把撈起已經沒了求生意誌的雲棲。
    此時漫天流箭射向背對他們的李崇音,他的背後中了好幾箭,卻並不理會,將雲棲護在胸前,策馬狂奔。
    前方是一處峭壁,下方便是湍湍激流,李崇音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追兵,目中露出釋然。
    他的命運隻有自己才能決定,就是天都不能決定,絕不會任由人屠戮他的屍體。
    他從馬上下來,將伏在馬背上悲痛到昏迷的雲棲抱了下來。
    “陪著為師吧。”我養大的姑娘,就是死也不該在別人身邊。
    話音剛落,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峭壁邊,縱身躍下,狂風吹亂了兩人的衣角,噗通一聲,兩人入水。
    ……
    雲棲是被冰涼的水浪澆醒的,一醒來就看到在她身邊滿是血汙的李崇音。
    他臉色蒼白,嘴唇像是中毒了一般發紫,頭發淩亂地披散在河水中,蕩漾其中,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一麵。
    他們半邊身子浸泡在湍急的河水中,上半身卻在岸上,他背後的箭已被折斷,箭矢紮入他的血肉中,血水染紅了附近一片,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微弱的呼吸,他還活著。
    雲棲想到插滿箭矢的魏司承,淚霧彌漫上來,又想到紫鳶死前煎熬的十二個時辰,想到母親的以身擋禍,想到這一切的一切,她胸中的恨意再也無法控製。
    她的簪子因為徒手挖蠱已經遺失,但他頭上的簪子還在,而且他的東西定然鋒利無比,能夠殺人於無形。
    她從未如此狠絕,冷得哆嗦著,堅定得將它取了下來,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崇音,狠狠朝著他的胸口刺去。
    被在要刺中的檔口,被他握住了手,她咯噔了一聲,發現他緩緩睜開了眼。
    他虛弱地看著她,淡聲道:“偏差了半寸,是這裏。”指導她來到正確的地方。
    雲棲戰勝了對他的恐懼,沒有猶豫狠狠將簪子刺入他的胸口,鮮紅迅速蔓延。
    李崇音摟住瑟瑟發抖的她,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阿棲,你終於出師了。”
    雲棲一愣:“你叫我什麽?”
    阿棲,是隻有前世的李崇音才知道的稱呼。
    他將雲棲的頭攬了過來,抵住她的額頭:“別怕,我本就中了陛下的箭毒,比起他,為師更想死在你手裏,第一次自己動手,害怕嗎?”
    他冰涼的手握住雲棲顫著的手。
    雲棲搖了搖頭:“你原來有記憶,怪不得……你錯了,如果第一次動手就是你的話,我覺得很好!你有過哪怕一點點愧疚嗎,那麽多人曾因你而死?”
    李崇音微笑著,像是沒聽到雲棲的問題:“上輩子該得到的都得到了,這輩子,為師隻想要你。”
    他看似沒回答,實際上卻已經是答案。
    在雲棲愣神之際,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為師答應過你,待一切結束,就帶你離開這是非之地,但為師恐怕要失約了……”
    恐怕終其一生,李崇音都沒一次性說過那麽多話。
    雲棲從震驚中回神,靠近李崇音,在他灰敗的眼瞳中仿佛看到自己小小的縮影。他的眼裏,終於映出她了,但她覺得格外諷刺悲涼。
    她一字一頓道:“我兩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認賊為師,你我就此,恩斷義絕。”
    李崇音感覺她的離開,恍惚在虛空中看見那個小小的孩子,拉著他的衣角,渴望地望著自己,目光中是夕陽下的山間秀色,漸漸湮滅。
    雲棲已經從河岸邊爬了上去,沒有回過一次頭。
    她走在潮濕的叢林裏,找到一根適合作拐杖的樹枝,一撅一拐地走著。
    胸口、手臂上挖蠱留下的傷口越來越疼,她撕下了裙擺,將傷口包紮起來,一變包紮,淚水不由自主地簌簌下落,魏司承中滿箭的身影不斷在腦海裏閃現。
    她隻能不斷告訴自己,還有很多人等她回去,還有他,他不是天生帝王命嗎,一定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要去哪裏。
    眼前越來越模糊,身體像是在燃燒,熱地她透不過氣,直到她仿佛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呼喚她。
    她緩緩睜開了眼,當看到來人的俊美臉孔,連日來的故作堅強突然瓦解了,嗚一聲撲了上去。
    “青、青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