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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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鸞!
    夜深人靜,幾堆奄奄一息的火堆正在釋放最後的熱氣。
    值守的役人坐在石頭上,用手撐著下巴小睡。流人中有的輾轉反側,有的鼾聲大作,荔知坐在遠離篝火的營地邊緣,正借著月光聚精會神搗鼓什麽。馬車靜靜佇立在身後,為她擋去夜幕下的寒風。
    汗水從額頭滑落,荔知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心滿意足地看著忙活一夜的成果
    由無數粗枝和藤蔓編織而成的簡易木橇。
    有這個木橇,謝蘭胥就不必依靠役人背來背去也能活動。
    她還拆了自己唯一的手帕,用棉線加固木橇上的拉繩。手帕隻有那麽大,荔知為了每條棉線都用在刀刃上,簡直絞盡腦汁。
    謝蘭胥看見她千辛萬苦打造的“豪車”陷入沉默。
    架不住她的熱情,謝蘭胥最終還是勉勉強強地上了車。他大概是第一回坐緊貼地麵的“車”,整個上身都僵得一動不動。
    謝蘭胥架不住她的熱情,勉勉強強地上了車。他大概是第一回坐緊貼地麵的“車”,整個上身都僵得一動不動。
    荔知雙手抓著拉繩,咬牙使勁兒,木橇載著謝蘭胥緩緩走了一步。
    謝蘭胥還沒習慣木橇的存在,荔知發力的時候他本能地抓住了木橇邊緣,臉上閃過一絲緊張。
    “殿下什麽都不怕,卻怕坐木橇?”荔知被他如臨大敵的神情逗笑。
    “我不怕坐木橇,我怕坐你拉的木橇。”謝蘭胥不鹹不淡道。
    “凡事都有第一次,等我多拉幾次熟練就好了。”荔知笑眯眯地說完,才意識到在謝蘭胥麵前說“我”是失禮的。
    “殿下,民女……”
    荔知補救的話未說完,謝蘭胥就打斷她道
    “你我如今還需要講究那些虛禮嗎?”
    這倒也是。
    荔知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說“既然如此,殿下今後也別叫我荔姑娘了,直呼其名便好。”
    正在這時,不遠處響起甄迢的吆喝聲。
    流人們又要準備上路了。
    “我去叫人來幫忙,殿下稍等。”
    荔知叫來附近的一名短解,幫著將謝蘭胥抬上馬車。那張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的木橇,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進車廂。
    沒過一會,一名短解坐上車頭,駕車走向前方。
    托謝蘭胥的福,荔知不用再跋山涉水,不少流人因此對她橫眉怒目,認為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法討好了甄長解和皇孫。
    荔知對外界的流言蜚語毫無關心。
    為了給自己和謝蘭胥找點能夠安心吃下肚的東西,她已經費盡苦心。
    朱氏還是時不時找她勒索幹糧,荔知看在兩個半大的弟弟妹妹的份上,總是將不那麽容易被動手腳的幹糧讓給朱氏。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她從一開始的卵足了勁蠻拉木橇,到後來知道用什麽角度和姿勢最省力氣,在風清麗日的時候,她不顧他人異樣目光,拉著謝蘭胥在附近遛彎散心。
    在大多數時候,天空都飄著飛揚的雪花。越是山嶺,越是有厚厚的積雪,一腳下去雪可漫過流人的膝蓋。這種時候,她和謝蘭胥隻能留在車上。
    盡管木格窗擋住了寒風,雪花依然可以從錦簾的縫隙裏飄進。
    車廂內的氣溫比車外好不了多少,但她穿上了謝蘭胥的大氅,在她冷得衝手心哈氣的時候,謝蘭胥會給她一個拳頭大的銅手爐,裏麵裝有仍有餘溫的灰燼。
    每到夜幕落下,車外的流人都不敢放心閉眼。隊伍中時常發生為一件破衣服,一口餿饅頭打得你死我活的事。
    在生存麵前,人和野獸無異。
    能夠留在車上的荔知已經比旁人好上太多。
    流人隊伍的規模每個月都在縮小,有半路病死的,也有抵達目的地離開隊伍的。
    壓抑和寂寥的空氣沉甸甸壓在流人上方,直到積雪消融,天氣回暖,情況才逐漸好轉。
    三月初,陰沉許久的天空終於放晴。
    荔知軟磨硬泡下哄出謝蘭胥到馬車外透透氣。她拖著木橇,帶著謝蘭胥在營地附近轉悠。甄迢和其他役人已經習慣這個顯眼的組合,隻要不是離得太遠,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傍晚的夕陽帶著火焰的餘溫,像條橘紅色的毛毯,將兩人親密裹在一起。
    荔知摘下野花,獻寶似地拿到謝蘭胥麵前,一雙眼睛笑成月牙彎彎。
    “殿下你看,路邊的野花都開了——”
    謝蘭胥對野花不感興趣,但還是給足麵子“嗯”了一聲。
    一邊拉著謝蘭胥轉悠,荔知一邊收集可以吃的野菜。
    她把收集到的野菜放進一個破衣服改製的布口袋裏,然後趁無人注意的時候,利用煎藥的機會,偷偷煮成野菜羹。
    兩人就靠東拚西湊度過冬天。
    同樣的艱辛,相互依靠著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殿下,你看那是什麽?”荔知忽然停下腳步,手指指向一棵樹下。
    她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餓出了幻覺。
    謝蘭胥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見了那一片大大小小的小傘。
    “蘑菇。”謝蘭胥說。
    荔知拉著謝蘭胥靠近大樹,蹲在跟前瞪大眼睛觀察。
    這些蘑菇有高有矮,有淺白的有淡黃的,傘麵也有大有小。荔知試圖從中找到她在餐桌上見過的種類,但要麽就是完全不同,要麽就是有些相似,荔知拿不準其中到底有沒有可以食用的蘑菇。
    為了穩妥,不吃最好。
    荔知的理智還在,可她想起鮮美的蘑菇湯,還是不免心裏癢癢。
    “殿下怎麽說?”荔知轉頭看向木橇上的謝蘭胥。
    謝蘭胥皺眉“我寧願吃野菜羹。”
    “也是。”
    荔知決定聽謝蘭胥的,拉著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樹下的蘑菇林。
    可惜……她看了那麽多雜書,怎麽沒一本教怎麽認毒蘑菇的呢!
    荔知懊悔不已,回了馬車依然時不時想起那片肥美的蘑菇。
    夕陽完全墜落後,月亮爬上了天空。
    流人們三三兩兩前去林中小解,荔知趴在窗戶上看,猜測有沒有人發現那片蘑菇林。沒過多久,林中傳來驚喜的呼聲,蘑菇二字讓周圍的流人一窩蜂地跑了過去。
    荔知回頭看向謝蘭胥
    “殿下,有人發現蘑菇林了。”
    謝蘭胥靠在車壁上,手拿一卷手抄本,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殿下在看什麽?”荔知湊了過去。
    她翻開書的正麵,看見手寫的道德經三個字。
    荔知立馬鬆開書頁,仿佛是什麽洪水猛獸。謝蘭胥一眼就看出緣由,瞥她一眼道
    “不愛看?”
    荔知苦著臉。
    謝蘭胥輕輕笑了一聲“我也不愛看。”
    “那你還看?”荔知問。
    “打發時間。”謝蘭胥說,“反正沒事可做。”
    荔知心道她便是無事可做也不會去看這種催人入睡的書。
    她趴在木格窗上,繼續百無聊賴地發呆。
    不一會,林中陸續有人跑出,手裏或多或少抓著一把蘑菇。荔知還看見了荔家人,鄭氏和荔晉之慌慌忙忙地從林中走出,胸口鼓鼓囊囊,隱約有蘑菇的身影。王氏和荔惠直也是一手一把蘑菇,荔惠直興奮不已,小臉上滿是笑容。
    荔知本想在王氏經過馬車時提醒她蘑菇有毒的可能性,王氏卻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後,將兩手的蘑菇藏在身後,繞路快步走過了馬車。
    “他們不會聽你的。”謝蘭胥說。
    荔知何嚐又不知道呢?
    饑餓的人不會因為幾句沒有依據的猜測就舍棄到手的美味。
    不多時,鍋爐架起來了。
    流人們從沒這麽團結過,有鍋的獻鍋,有鹽的獻鹽,有菇的獻菇,所有人都圍在小小的鍋爐前,不停咽著口水。
    馬車裏的荔知聞到若有若無的蘑菇湯香味,肚子發出響亮的叫聲。
    她尷尬地回頭望了眼謝蘭胥,後者不動如山,頭也不抬。
    荔知好奇他在蘑菇湯麵前也不為所動,開口道
    “殿下?”
    謝蘭胥“嗯”了一聲。
    “你不餓嗎?”
    謝蘭胥沒有回答餓還是不餓,他隻是輕描淡寫道
    “習慣了。”
    同樣是流放多少天就餓了多少天的荔知,絲毫沒有覺得餓習慣了。
    如果大家都吃不上東西還好,如果有人吃起好東西——比如現在的蘑菇湯,她就餓得肚裏癢癢,像是有隻手不停抓來抓去。
    “我的廚藝很好,”荔知說,“等到了鳴月塔,殿下一定要試試我的手藝。”
    謝蘭胥又“嗯”了一聲。
    “殿下,我們走了有一半的路程嗎?”荔知又問。
    “不知道。”
    “甄迢一定知道,殿下可以問——”
    道德經蓋住荔知的視野,也打斷了她沒說完的話。
    “安靜,節省體力。”
    多說兩個字能費什麽體力?
    荔知撇了撇嘴,倍感無趣地繼續觀看車外的熱鬧景象。
    一鍋蘑菇湯,讓死氣沉沉的流人們都活了過來。許久未見的笑容出現在人們身上。有文人受到取笑,因為他在喝蘑菇湯前忍不住有感而發吟了一首蘑菇詩;有人連喝兩碗熱湯還不夠,拿著空碗向鍋前的人賠笑想要再盛一碗。
    有人喝了個水飽,倚靠著樹幹,對著明月唱起思鄉的歌謠。役人罕見地沒有阻擋,反而跟著歌聲踩起拍子。
    在悠揚的歌聲之中,不少人都低頭抹起眼淚。
    荔知也被勾起思鄉之情,低聲哼唱起來。
    京都,那個她和雙生姊妹一起長大,儲存著她們所有回憶的地方。
    “你想家了?”
    這是謝蘭胥今日第一次主動向她遞話。
    荔知情緒低沉,點了點頭。
    謝蘭胥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變化,但他看了荔知片刻,說
    “會回去的。”
    荔知笑了。
    “我信殿下。”
    月光皎潔,夜色靜謐。
    流人們露出難得的笑容。
    一鍋蘑菇湯,讓人們回到過去無憂的時候。
    荔知望著天上的圓月,不知不覺墜入夢鄉。這是她自流放後睡得最沉的一次。夢鄉中,她見到了久未入夢的雙生姊妹。
    她含笑告訴她,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荔知在睡夢中呢喃。
    第二日天不亮,她被撕心裂肺的哭聲吵醒。
    推開木格窗一看,王氏撲倒在荔惠直身上,痛不欲生地嚎哭著,將往日引以為傲的貴族風度拋之腦後。
    荔惠直一動不動,紺青的臉上沒有一絲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