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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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來的晚一些,接連等過了臘月二十才漸漸起了北風,要說天也還是晴的很好,卻讓人覺得覺得身子涼颼颼的。
    原先搬去耳房的冬雪和夏依被季庭香硬逼著住進了正屋的屏風後麵。
    天氣雖然晴朗,可夜裏的北風嗚嗚的叫囂著,幾乎要把窗子吹破,耳房裏沒有地籠,即使蓋了再多的被子也覺得難以入眠。
    季庭香害怕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們生了病。
    倒是托了章析的福,他帶來的東西大多是處理過了的。
    被切的完完整整甚至還掛了鐵鉤子的野豬肉;去了枝葉泥巴,擦得幹幹淨淨的柑橘;用八寶攢盒裝著的整整齊齊的點心;過了篩的大米裝了兩麻袋,工工整整的搬進了後罩房裏。
    這些事情是冬雪告訴季庭香的:“……青菜也擇的幹幹淨淨的,略一過水就能直接下鍋了,還有幾個大南瓜……章二公子真是細心。”
    季庭香不由的在心裏撇了撇嘴。這些事情肯定是章夫人做的——章析到底隻是個少爺,哪裏懂得廚房裏的事情。
    心裏卻更敬重章夫人了。
    “聽說咱們地裏有栗子,等結了果拿去謝過章夫人才好。”季庭香打定了主意。她不想被人說忘恩負義,可手裏卻是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冬雪幫她灌著湯婆子笑道:“還早呢,我記得毛栗子是秋天結果子的,等到了時候章夫人沒準就忘了今年的事情了……”
    季庭香坐在羅漢床上支著腦袋,神情有點沮喪:“也是……可眼前我拿不出什麽像樣的禮物來,甚至現在的花銷都是他家公子掙來的……”
    銀子可真是好東西啊……
    原先在季府的時候雖然是左支右絀的過著,但是好歹有府裏的定製,吃的用的都不用自己拿錢,可現在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哪個不是朝她伸手的?二十兩銀子隻用了不到一個月,要不是章析送來的銀子,她也隻能去動季老夫人給的一千兩銀票了。
    看起來,是時候要和於管事談一談莊子裏進項的事情了。
    這天晚上還是秋枝值夜,她原先跑去廚房炒了一盤花生米和一盤蔥絲肉片給睡在外屋的冬雪夏依做宵夜,猛然一進暖烘烘的內室就渾身帶著一股子涼氣。
    季庭香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噴嚏,冬雪趕緊把秋枝推到外屋去:“……先去我們床上暖暖再進來,當心叫小姐著涼。”
    秋枝退到門邊隻露一個腦袋道:“外麵的風好大,要不是我死命抱著飯盒,這會子那些菜指不定飛到誰家的房簷上呢。”
    “估摸著是要下雪了。”冬雪整理著洗過的衣服,抬頭望向被風刮得嗚嗚響的窗子:“我看見章二公子送來的布裏有一匹月白色的麻布,明天趁著天好還是先把窗子重新釘一下才好。”
    季庭香點頭:“外屋也一起釘一下,外麵不比裏間暖和,你們睡在外麵難免會著涼。”
    秋枝高興的應了一聲便把頭縮了回去,就隻聽見外屋裏秋枝壓抑著欣喜的聲音和夏依歡快的笑聲。
    這天夜裏季庭香睡得很不安穩。
    她覺得自己躺在一艘飄在水麵上的小船裏,身體隨著風浪搖擺著,腦袋雖然清醒,卻始終睜不開眼睛。
    耳邊悉悉索索的仿佛有人說話,她努力的想要分辨出那人的聲音,卻隻聽見陸陽在她耳邊的溫柔細語,過一會兒又變成了季芳華冷清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孩子的哭聲,夾雜在尖細的太監宣旨的聲音裏……
    季庭香猛地睜開了眼睛。
    北風呼呼的吹著窗子,縫隙裏傳著嗚嗚的聲音,像是小貓的哭聲,偶爾能聽見遠遠的有東西砸在地麵上的聲音,然後就是靜謐的可怕。
    她翻了個身看著黑暗中熟睡的秋枝,再無睡意。
    前世的事情過去了太久,漸漸的就不真切起來,它像一場夢一樣在季庭香的腦海裏躲著藏著,隻為等她睡著,才在黑暗中伸出那尖利的爪子。
    她閉上眼睛,屋子裏的地籠正燒得旺,被窩裏暖烘烘的讓人想要沉醉。
    突然她好像聽見乘著風聲傳來有人叫喊的聲音,還夾雜著砰砰的拍門聲,可靜下來再仔細聽卻是什麽也沒有了。
    也許是風聲太大,自己聽錯了吧。
    她漸漸的把眼睛再次閉了起來,那敲門聲和叫喊聲就又響了起來。
    季庭香坐起身來靜靜的支起耳朵,果然聽見風裏傳來的破碎的敲門聲。
    秋枝迷迷糊糊的也坐起身來問季庭香:“小姐是要喝水嗎?”說著就要下床去桌邊倒水。
    季庭香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輕聲問道:“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叫門?”
    秋枝坐在窗邊揉了揉眼睛仔細聽了一會兒,果然是有人在拍門。
    “這麽晚了會是誰啊?”秋枝低聲埋怨道:“門子上的小子個個就知道偷懶,內院都能聽見叫門的聲音他們可倒好,一個應門的都沒有。”
    “這麽大的風……萬一是莊子上的人有什麽急事怎麽辦,我們出去瞧瞧吧。”
    季庭香說著就掀了被子下床來,秋枝忙幫她穿了厚厚的棉襖,外麵又裹上了一件鑲了兔毛邊的大氅,兩人輕輕的提著一把燈籠打開了屋門。
    白皚皚的雪花順著風就迫不及待的鑽進屋子裏來,門前的院子早已一片雪白,夾雜在風中的雪花落在兩人的臉上便化為一灘雪水。
    秋枝小心翼翼的護著燈籠,可最終才剛剛踏出兩步,紙糊的燈籠就被大風吹翻在地,映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白雪,這黑夜反而也不再那樣漆黑。
    “我們快去快回吧。”秋枝和季庭香緊緊的靠在一起,低著頭努力的在已經有腳脖子深的雪裏邁著步子。
    這時候兩人反而慶幸這院子這樣小。
    轉過影壁便是大門。秋枝和季庭香站在屋簷下把身上的雪抖落下來,這才沿著房簷到了門前。
    敲門的聲音很大,那人似是用盡了全力恨不能把門敲破。
    秋枝大著膽子朝門外喊了一聲:“誰呀?”
    敲門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才聽一個有些口音的男人的聲音:“俺們是後麵莊子上的,今天外出辦事回來晚了遇見大雪天,馬受驚跑了個沒影,俺們又不能離開丟在路邊的貨物,想請主人家給俺們行個方便,等雪一停俺們就走……”
    秋枝朝季庭香看過去,隻見季庭香微微頷首,這才把門閂挪開,把門開了一個縫朝外望去。
    外麵大雪紛飛,拍門的男人側身躲在屋簷下,他瞧起來像是個農民,身上穿著灰布的段襖,頭上綁著一塊兒頭巾。
    男人身後不遠處還有一個穿著蓑衣帶了鬥笠的人,身材情長高挑,應當也是男人,他身邊便是歪在地上的一車年貨,早已被白雪蓋了個七七八八。
    秋枝這才把門打開,讓兩個人進來。
    包了頭巾的漢子抖了抖身上的雪朝秋枝拜謝道:“叨擾小姐了,俺們等雪小一點兒就走……隻是貨物放在門外始終有點兒不放心,不知道小姐能不能找個人搭把手和我一起把貨物往門口搬一搬?”
    “這……”秋枝望向季庭香。
    漢子順著她的眼光瞧過去,看這位小姐打扮就知道她才是話事人,便拱手行了禮。
    季庭香還了禮卻有些猶豫不決。
    一來是不知道這二人的身份,若是貿然告訴他們這院子裏沒有可用之人,難保二人動了歪心;二來這院子裏的人個個不和她一心,方才竟然連個應門的都沒有,更別說叫人出來搬貨……
    左右為難說的就是這樣。
    季庭香猶豫著又不說話,漢子有些不解的撓了撓頭朝著高挑男子看去,聳了聳肩。
    “季小姐。”高挑男子伸手摘下了頭上的鬥笠,修長的手指上那枚糖白玉的戒指映著雪竟然透著一絲涼氣。
    陸五爺的笑容就出現在了季庭香的麵前。
    “陸……陸先生?”秋枝有些不確定的叫了一聲。
    陸五爺笑著答道:“沒想到是季小姐的莊子,多有打擾了。”他朝她走了幾步脫掉了身上的蓑衣:“我們出門置辦年貨,沒想到今天會下這樣大的雪,被擋在這裏給季小姐添麻煩了。”
    “不……陸先生言重了……”
    季庭香這才稍微的放了心來,她朝外看著歪在路邊的馬車有些尷尬的低聲說:“我才搬過來沒幾天……這裏的下人也不大懂規矩……”她絞盡腦汁想著怎麽委婉的把這些話說清楚。
    想起方才敲門無人應答的事情,陸五爺很了然的點了點頭:“不礙,這種天氣裏隻怕是沒人小要出門。季小姐讓我們在門房裏避一避風雪就很好了。”
    “門房很小的……您二位……”這麽壯,怎麽看都擠不下吧?
    陸五爺笑道:“這種天氣怎麽睡得著,無非坐著捱一宿罷了。”
    兩人一邊說著,秋枝已經引著路開了門房的小門。
    這裏的門房並不值夜,隻有白天的時候會幾個人躲在屋子裏玩牌,倒也算不上亂,無非是一張四方桌靠著牆,旁邊淩亂的擺著三張條凳,桌上地上倒是幹幹淨淨的。
    秋枝用火撚子點了桌上的油燈,窗外的北風依舊呼呼的刮著,可卻比季庭香院子裏的廂房好許多,屋裏竟然沒有一絲涼氣。
    陸五爺很滿意的點點頭向季庭香道謝,然後便親自把她們主仆二人送到了門外:“風大雪滑,路上慢慢走。”
    季庭香回了屋裏躺進被窩裏時聽著窗外的風聲,這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要顧著男女之防,她不能叫陸五爺進院子裏來,門房裏雖然暖和些到底這還是在冬天,夜裏本就冷的快,單就坐著還不把身子凍壞?
    她咕嚕一下翻下了床打開了籠屜去翻東西。
    秋枝把被雪水淋濕的大氅搭在耳房裏回來時就瞧見了這幅樣子。
    “您找什麽呢?這麽冷的天也好歹披一件衣服……”她忙從床上拽了一件小襖披在了季庭香身上。
    季庭香卻問:“前幾天那兩床你說太厚了的被子放哪兒了?”
    秋枝恍然大悟:“您找那個啊,不在這裏,都擺在耳房裏呢。您覺得晚上冷了嗎?”
    “辛苦你再跑一趟。”季庭香終於直起了腰:“這雪指不定下到什麽時候,門房又小又沒有地籠,坐一夜難免著涼,你把那兩床被子給陸先生送去……再多帶一瓶燒酒,讓他們也好暖暖身子。”
    秋枝有些不解,卻還是依著季庭香的話匆匆出門去了。
    窗外的雪似乎越來越大,它們乘著風團成一團用力的拍著窗戶,砰砰的聲音好像陣前的鼓手,它們叫囂著,可屋裏的季庭香卻被暖和的地籠熏紅了臉頰,慢慢的便沉浸在了夢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