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顧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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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了府門就瞧見穿著鴉青色團花束腰裰衣,腰上別著一白一綠兩枚玉佩,一手握著長劍一手牽著馬韁,立的筆直的顧挺。
章析趕忙迎上去,顧挺揚起笑臉和他見了禮,兩人這才並肩走進章府裏。
方才出來的急,章析原先想要送出去的信件就攤在書桌上,顧挺進了書房先是四處看了看,便無意瞧見了那信的開頭:季小姐。
章析趕忙用書蓋在上麵,不自在的笑了笑說:“顧大哥回京竟然也不通知小弟一聲,至少也叫小弟親自為大哥接風……”說著引著顧挺坐在了圈椅上,招呼小廝們上茶上點心。
顧挺眯了眯上挑的鳳眼,心裏想著方才那信,嘴上卻笑著說:“我是隨著隊伍回來的,軍中有命不能提前告訴你,所以剛一進京辦完了事就來看看你。”
章析聽了不免驚喜起來:“顧大哥是要調回燕京了?”
雖然這事不太好說,可顧挺想了想卻點點頭:“還要看上麵的意思,如今倒是得了空回家住上幾天。”
相比起福建的潮濕氣候,顧挺顯然更喜歡燕京,自打進了城門自己腿上的寒疾就如同蒸發了似的,鼻腔裏也再不是摻著海水的濕風,心情自然也好了許多。
可是回到那個家裏,雖還是那樣的院子那樣的府門,可門子上的傭人卻一個人也不認得他是誰,從未謀麵的繼母和對他充滿敵意的弟弟們,還有那個身影佝僂的父親冷漠的樣子,這些都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心上,讓他透不上氣來——他寧可回軍營去住!
這才想起曾在福建遇見的章析來,臨時起意連個帖子也沒有下就前來拜訪了。
章析自然不知道顧挺心裏想的。顧挺原本長得就嚴肅,看起來冷冰冰的,章析和他還是在去年跟著父親回福建祭祖的時候遇見的。
也不知道福建什麽時候變得那麽亂了,章家的馬車剛一進福建就被一夥賊人盯上,等剛過了漳縣就動手打了起來。章家常年在外做生意自然養了幾個好手,可雙拳難敵四手,眼看章家的家丁被打的落花流水時,正巧遇見了顧挺帶著一隊兵馬經過,解了章家的急。
後來章析特意在漳縣的酒樓裏宴請了顧挺等人,這樣兩人才算攀上了關係,卻也不算十分熟悉。
章析隻當是因為自己曾經客套了一番,顧挺看起來又是說一不二的人,故而回了京就前來拜訪,算是回個禮數,心裏倒也不很在意,隻和他隨意的聊一聊燕京的人文風土,轉眼就到了點燈的時間。
可瞧著顧挺的樣子卻不像要告辭回家,就隻得叫廚房備了一桌酒菜,顧挺也真不客氣,上了桌就吃,章析不禁汗顏,心裏嘀咕著不知道這位顧挺到底是真的不懂還是裝不懂,就為蹭著頓飯才來章家的?
顧挺心裏也不好過。他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外麵的酒樓去——曾經從小一起玩到大的玩伴常去他吃慣了的那家酒樓,遇上了反而不知要說什麽,可要他躲著,他又覺得別扭,倒不如厚著臉皮就在章家賴上一頓飯,大不了日後再找機會還情吧。
兩人吃飯默默無言,連酒也不曾吃上一口,章析性子歡騰,哪裏適應這樣的詭異場麵,便絞盡腦汁要想出一些話來,好歹這屋裏也算有點生人氣兒:“我記得顧大哥是北方人,這次得了空沒有回家看看嗎?”
隻見顧挺將碗筷擺好,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家裏長輩早已不在,人丁稀少,許多小輩我也不認得。”
難怪要來我家蹭飯!
章析總算找到症結所在,便笑起來:“說的也是,顧大哥也好多年沒回京了吧?這次回來也免不了走親訪友,到底還是親戚,以後少不得要走動走動的。”這種場麵話大多數人都會接下來,或者點頭稱是或者再多說幾句,無非是隨便說說話罷了。
可章析低估了顧挺,他直直的盯著章析說:“回去也是找不自在,所以就厚著臉皮躲在你這裏,倘若可以過夜,還煩請章公子給個方便。”
吃人家的東西還要睡在人家家裏,而且講出的話讓人毫無反駁的餘地來。章析簡直是要目瞪口呆了,心裏想著算了,留他住一晚也不是什麽大事:“顧大哥說什麽話,當年若是沒有大哥拔刀相助,章家如今隻剩下一個空房子了,哪還有……”客氣話總是要說一說的,就當是還了個恩情。
“我隻是不想回去罷了。”還不等章析的客氣話講完,顧挺就麵色有些尷尬的說道:“我家……情況有些特別,一時間我又找不到能去的地方,所以才來打攪你,若是不方便我這就離開。”說著便站起身來。
章析忙也起身攔住:“顧大哥既然不拿小弟當外人,又何必說這種話,別說是一晚上,就是住上十年二十年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的。”這樣把自己的難處講到明麵上的,必定是已經走投無路了的,況且顧挺再不濟也是位千戶大人,如今調回了京,隻怕官職也會跟著晉升。
人都有私心,章析也不是聖人,他知道家裏大哥是個不中用的,章家以後的重任多是要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認得的人越多,自然好處越多。
顧挺雖然知道這點,可對於章析的雪中送炭卻是十分珍貴,便也算有心結交他。
兩人略坐了一會兒便又回了章析的書房,卻見到連升正和一個小廝在門前說什麽,又把什麽東西遞給了連升。
二人走到跟前,章析問連升:“什麽事?”那小廝瞧起來有些像外院伺候的,也是他屋裏的人,隻是常年跟著他在茶樓裏罷了。
連升有些顧慮的瞧了一眼顧挺,顧挺自然知道主仆之間有事,不便當著外人的麵說,便客氣道:“我瞧你書房裏有衣服淦南子的畫,不知是不是真跡,我再去仔細瞧一瞧。”
章析也不和他客氣,張開手臂做了個“請”的姿勢:“小弟隨後就來。”
待顧挺進了屋又等了一會兒,連升這才從袖子裏拿出一個月白色的帕子,打開卻見帕子四角分別繡了大紅色的寶相花。
“咱們在長街茶攤的小廝送來的,說是今天晌午有個長街開胭脂鋪子的老媽子拿來一包節前龍井,說想做香片,原本咱們小廝不願接,可是又怕誤了事,沒想到打開紙匣子裏麵就是這帕子裹了一小把的茶葉,小廝不敢耽誤就派人送過來了。您瞧瞧這花,是不是……”上次季庭香的回禮就是寶相花的荷包。
章析也想到了,忙去叫連升把荷包拿來。
連升卻苦著臉不動彈:“荷包收在您書房裏的匣子裏了……”
章析抬腳就要踹,連升苦著臉求饒:“是您自己放的啊……”
到底那一腳隻是做個樣子,章析壓低了聲音氣衝衝的說:“我隨手那麽一放,你就不知道幫我收著麽?”
連升苦著臉心裏想,你從來不願別人亂碰你的物件……
可章析到底是爺,他哪敢當著爺的麵說出來,隻得小心翼翼的說:“要不您去陪著顧大爺坐坐,小的裝作收拾屋子順手……”
“大半夜的收拾什麽屋子?”章析伸手敲了下連升的腦門,又看了看手裏的帕子,仔細回憶起來覺得有些像,可又吃不準。
“那個拿茶葉的老媽子可說什麽沒有?”若是季庭香派去的人,說不定會有語言暗示也不一定。
連升想了想,肯定的說:“沒有。那老媽子除了這次,就隻前幾天在茶攤上,買過一小包茉莉,又一副瞧不起認得樣子,不像是那邊派出來的。”
那就是那個老媽子是不知道自己送的東西裏有一個帕子,也不知道茶攤是章家擺的了?
看來還是要拿荷包出來瞧一瞧。
連升想了想說:“二爺,咱們幹脆進去就說是夫人身邊的小丫鬟給的物件,有些破損,想送回去補一補……”
章析一聽倒還是個法子,點了點頭:“待會就這麽說。”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見顧挺站在書架邊,手裏捧著一本藍皮冊子在讀。看見他們進來便揚了揚手裏的冊子:“原來你這裏有《小窗幽記》。”
章析笑著說:“偶爾無事讀一些雜書罷了,況且我又不考功名,也不喜歡看什麽四書五經。”
連升趁這機會忙上前給顧挺行了個禮,又和章析照著之前對好的話說了,章析自然是擺擺手放了人,顧挺卻瞧出來這主仆兩個是在做戲,可他畢竟隻是個客人,也不好打聽。
這邊章析雖然笑著和顧挺說話,耳朵卻聽著連升那邊的動靜,發覺過了好久連升還在找,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想著一會兒沒人看他怎麽狠狠的收拾連升。
顧挺自然感覺到了章析的情緒變化,又看看蹲在書桌下翻箱倒櫃的連升,不禁問了一句:“是什麽樣的荷包?”
“寶藍色繡寶相花的。”
“是不是那個?”順著顧挺手指的方向,章析瞧見臨窗的大炕上丟著一個寶藍色的荷包,便欣喜的跑過去仔細瞧,果然是季庭香送來的那個。
連升聽見找到了,心裏總算安了心了。
“可算找到了,當真是多謝顧大哥了。”章析喜滋滋的看著破損的荷包,心裏可算是踏實了,正想拿出帕子對比一下,卻想起顧挺在一旁,手就尷尬的□□了懷裏抓了幾下就不動了。
顧挺可不是小人,他先是突然上門打攪了別人,若是又誤了別人的事便更加過意不去了,索性也該睡覺了,便起身告辭。
這正中章析的下懷,趕忙叫連升去伺候顧挺睡覺,這邊親自將顧挺送到書房門前,正要拜別,卻不料懷裏的手帕不知怎麽就被伸進去的手帶了出來,顧挺眼疾手快抓了個正著,卻見是繡著寶相花紋的錦帕。
“這、這是我娘身邊小丫鬟的……”章析這廂忙著解釋,顧挺卻仔細打量了一眼那帕子,分明是臨海的繡工。
“章夫人的小丫鬟來自臨海縣?”怎麽會這麽巧?
“不是……就是燕京附近的……”章析奇怪,他怎麽突然說起了臨海縣,卻又不好問。
顧挺摸了摸帕子上的寶相花,除了換成了燕京常見的蠶絲外,繡法確實是臨海縣獨有的繡法,要比燕京和江南的圖案厚重一些。
“我曾在臨海待過,這帕子的繡法確實是出自臨海縣。”顧挺說著又把帕子還了回去,正打算回身去睡覺,卻被章析攔住了。
“顧大哥在臨海縣待過?那大哥可曾見過現今的太常寺卿季大人,他曾在臨海縣做過幾年知府。”章析的眼神裏帶著些期許,像隻小貓兒望著魚一般瞧著顧挺。
顧挺心裏好笑,微微翹起了嘴角:“見過一次,季大人是個有謀略的人物。”
“那顧大哥不去拜訪一下嗎?至少你們也算是在異地遇見的同鄉,當時不知道且不說,現在知道了不去看望,就不太好了。”
我為什麽要去看他?到嘴邊的話有生生咽了下去,顧挺又想起下午在他書桌上瞧見的那封信,腦海裏便出現了那個在雪地裏赤腳跑來的粉嫩的小人兒,也不知道她過得還好不好。
章析期盼的瞧著顧挺,等了許久才聽到:“說的也是。”心裏便歡悅起來。
“聽說季府的景色很別致,當稱燕京一絕,我想跟著顧大哥進去瞧瞧,不知……”
原來這才是目的。
顧挺想著莫非是章析和季小姐兩情相悅?
嘴上卻說:“等我遞了帖子定了時間再說。”
盡管不算是個承諾,章析卻也十分高興,這才放了顧挺去休息,自己則又回到了書房,仔細比對了帕子上的寶相花和荷包上的寶相花,果然是同一人繡出來的,心裏總算誇獎了季庭香幾句。
也不是太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