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除非鬼玉的主人就在我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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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傅寄秋沉寂片刻, 才鬆開手掌。他合衣睡在了被褥外,雙眸緊閉。
    連星茗裹著被子看著他,疑惑問“你不脫外衣就睡覺嗎”
    傅寄秋才起來,褪去了外袍。
    他的外袍漆黑, 似燈火夜中隱忍猙獰的怪物, 掛在衣架上時與一旁明亮的鮮紅嫁衣形成了鮮明對比。再躺下時, 傅寄秋的身體幾乎懸在了床鋪之外, 距離連星茗又遠了些,且還背對著他。
    “”連星茗有被嫌棄到。
    他躺下身, 側頭看著傅寄秋的背影寬肩窄腰, 內衫血紅,散落著墨發, 從後方看很適合讓人伸著手臂摟著緊貼上去,就很有安全感。明明年少時他們身量相差不大, 可是隨著歲月的日益增長, 傅寄秋慢慢的就比他高出了半個頭。
    以前連星茗還想著要勤加修煉, 沒準修為增長了, 個子也能跟著增長。假以時日他一定能夠長得比傅寄秋高,再不濟也能同樣高可是直到他身死之時,他還是比傅寄秋矮半個頭。
    現在換了個新身份。
    好家夥,直接比傅寄秋矮一個頭了。
    即便是年少時, 他們也從來沒有躺在一起過。畢竟他們在蓬萊仙島都有各自的居所,誰會閑著沒事做去對方的房間裏睡覺就連出門在外曆練, 他們不得以要露宿野外時,一般也是連星茗歡歡喜喜給他們弄出個臨時床褥,而傅寄秋則是盤膝坐在上風口打坐,為他擋了一夜的寒風。
    連星茗從被中伸出一根手指, 戳了戳傅寄秋的背脊。
    “你睡著了嗎。”
    “沒有。”
    傅寄秋的聲音透著不易察覺的嘶啞,似乎是在隱忍著什麽。
    連星茗以為他困倦了,便不再出聲準備安睡。隔了大約五分鍾,他都昏昏欲睡時,傅寄秋那邊卻突然傳來了動靜,折回了身看著他。
    “你方才想要說什麽”
    連星茗睜開眼睛,他們的距離不到一尺,不過因為他蓋著被子,而傅寄秋睡在被褥之外的緣故,這短短的距離又好似隔著一道洪川。
    “啊我是想問你,你看起來出身於仙門大派,你上麵還有其他仙職更高的人嗎”
    傅寄秋道“沒有了。”
    連星茗便了然,看來師兄已經繼任仙長。他又明裏暗裏探聽道“阿檀身居高職,外貌俊朗脾性溫善,想必一定有很多追求者吧。”
    都過去三千年了師兄你要是還沒有娶到老婆的話,我都要替你著急了
    傅寄秋抬睫看了眼他,瞳色微暗。
    “都不喜歡。”他嗓音更啞。
    連星茗失笑,道“如果都不喜歡的話,那就是你的眼光太高了。”
    屋中燭火未熄,印著人暖洋洋的,麵泛柔和的昏黃光暈。連星茗半張麵頰陷入枕頭中,笑起來時眼角彎下,長而密的眼睫扇動之時,仿佛蝴蝶翩翩而已撩動人的心弦。
    傅寄秋看著他這雙散漫含笑的眼,某一刹那,眼前似乎浮現起熒禍之亂三年間那雙滿是哀慟與暴戾的瞳孔。
    想起便心尖刺顫。
    傅寄秋聲音輕輕道“嗯,我的眼光是有些高。”
    哇,整整三千年連一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你這眼光已經不僅僅是“高”了,你這樣是很難娶到老婆的連星茗心裏這樣想著,嘴上笑著勸說“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若是遇到合眼緣的女修,還是盡早去追求吧。”
    傅寄秋頓了下,問“你呢”
    “我什麽。”
    “你可有合眼緣的人。”
    連星茗頓時有些尷尬,怎麽說著說著就說到自己的身上來了。他迅速裹好小被子閉上眼睛,打著哈欠說“唉不重要不重要,還是快些就寢吧。”
    閉眼許久後,他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窺視,就瞧見傅寄秋平躺著,眼眸已經閉上。
    還是離得很遠,絲毫不越界。
    連星茗不禁在心裏感歎“師兄真是二十四孝好男人,位高權重長得好看脾氣又好,連叛逃師門的小師弟都能堅定維護,更何況是道侶。也不知日後會便宜了誰,想想還有點小羨慕。”想著想著,他再一次昏昏欲睡,這一覺睡得昏沉。
    夜半蘇醒。
    連星茗從床上迷迷糊糊坐起來,身側的床鋪早已經一片冰涼。
    窗外的天色還是烏黑的。
    這麽晚了,傅寄秋去哪兒了
    他謹記著可能會被裴子燁打上門來的風險,一個人在床上戰戰兢兢坐了會兒,胡思亂想許多,最後還是忍受不住出去尋傅寄秋。屋外的走廊漆黑,走廊的另一側臨著露天的庭院,此時寒風吹拂而過,樹蔭仿佛化成一個又一個形狀恐怖的巨獸,在黑暗中張牙舞爪。
    連星茗走出百米,又開始後悔。
    貌似在外麵碰上裴子燁的風險比在屋子裏大許多。他連忙折返而歸,身體被冷風吹到戰栗發抖,這小小的一截走廊仿佛突然間被無限拉長,成為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絕路、死路。
    他赤足小跑回客房門口,又突然愣住房門竟然上鎖了。
    “為什麽要上鎖”連星茗嚐試著衝屋子裏喊了數聲,裏麵無人應答。
    似乎房間裏沒有人。
    普通凡人想要開鎖,得尋鎖匠,但修仙者並不需要那麽麻煩。他們隻需要注入靈力,將鎖崩碎便好,連星茗就是這樣做的。
    他抬手擊出靈力,第一下隻注入少許靈力,那把青銅生鏽的鎖紋絲不動。“阿檀阿檀,師兄開門”連星茗終於感覺到了一絲事態失控的驚慌,他用力拍打著房門,這種讓人恐懼戰栗的危機感迫在眉睫,就好像這扇門再不打開,就會有極度糟糕、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
    他麵無血色盯了幾秒鍾,心中一狠抬手灌入丹田中大半靈力
    砰
    一聲巨響。
    灰塵四起青銅鎖依舊紋絲不動,暴起的靈氣卻盡數反噬而來它化為一層烏黑的波浪漣漪,將連星茗撞到騰飛而起,五髒六腑似挪位般劇痛無比,再睜開眼睛時,眼前已經不是客房的小小木門,而是一個足足有二十人高的青銅門。
    恢宏、壯觀,不可撼動。
    他上前數步,身上的黑金鎧甲在陽光中熠熠生輝,身後火霧繚繞,士兵們的身形被火光吞噬,變成一團又一團焦黑的炭屍。他在硝煙中緩慢低下了頭顱,眼眶漲熱瞪著自己的手掌。
    這不是他的手。
    這是一雙女人的手,小而柔軟。
    “開門開門”來不及了
    連星茗踉蹌奔逃到青銅門前,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匯聚到頭頂,讓他心驚膽戰腿腳發軟。他想要使用靈氣震開這道該死的門丹田裏卻空空如也,無論如何也抽不出一絲一縷的靈力最後,他隻能用手硬生生去摳那條窄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門縫,十指連心鮮血淋漓,連星茗驚慌失措,憤怒衝周圍大叫出聲“裴子燁裴子燁”
    “裴子燁”
    “開門有沒有人”
    “快打開城門”
    唰唰
    唰唰
    連星茗猝然睜開眼睛,第一眼見著的是傅寄秋的手,正貼在他的額頭焦急注入靈力。他爬起來一把推開傅寄秋的手掌,心悸跪趴在床邊幹嘔了數聲,渾身上下冷汗淋漓,仿佛剛從冰冷的湖水中撈出來,抬眸時眼底尚存驚疑不定的惶恐。
    天光大亮,溫和的陽光順著門框溜進來那扇門並沒有上鎖,此時正大大咧咧敞開。
    連星茗發呆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訕笑擦了擦冷汗道“我做噩夢了,沒嚇到你吧。”
    傅寄秋麵色比他還要難看,定定看了他數秒鍾,才收回來僵在半空中的手掌。
    “你經常做噩夢”
    連星茗還是訕笑“也不算經常,白日裏疲憊夜間就會夢見一次,習慣了就好。”說罷遲疑,以前做噩夢的時候身旁無人,他不好意思地問“我剛剛沒有說什麽夢話吧”
    “”
    有。
    剛才連星茗在噩夢驚恐中,一直無助喊著裴子燁的名字。
    傅寄秋轉過身,道“並無。”
    一大清早,郡守府的下人們便被嗬令不得出門。郡守昨日躲躲藏藏不敢出現,今日卻不得不出麵,拿帕子掩著口鼻諂媚點頭哈腰。
    “諸位仙人這是要幹什麽”
    “你眼睛看不見塗泥巴畫陣法啊。”劍修抱著一沙袋幹泥,焦急嗬斥“讓開讓開。”
    修士們在府邸塗塗畫畫,將一處上好庭院弄得不能入眼,郡守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又不敢阻攔,轉眼看見一人時眼前一亮。
    “誒,小仙人”他上前堆起滿臉的笑,“真巧,咱們又見麵了。”
    連星茗剛要進去就被攔了個正著,他換回一身青衣,行走間衣袂飄飄,豐神俊秀。他身邊的傅寄秋黑袍加身,雖唇邊含笑卻笑意不達眼底,隻有在對上連星茗時,這笑意才真實起來。
    兩人都麵上帶笑,溫文爾雅,看起要來比其他修士好相處多了。
    郡守看人下菜碟,才敢直接伸手阻攔。
    連星茗道“我正要去了解除障流程,現在實在不便寒暄,日後有機會再”話還沒說完,郡守便邁著晃蕩的步子靠近,一隻手虛攙著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往前方做了個“請”的手勢。
    郡守嘿嘿笑“不妨事不妨事,咱們邊走邊說,絕對不會耽誤您的事兒”
    連星茗看了眼身側的傅寄秋,兩人對視一眼後,同時邁起腳步。
    郡守為難打聽“小仙人,障妖真不是下官的發妻嗎有沒有可能障妖上了兩個人的身,您們要不要再去抓抓下官的發妻”
    那日在大堂裏指認嫌疑犯的環節,郡守汙蔑郡守夫人的執念為“怨憎會”,必定被障妖上身,還讓她跪拜小妾阿笙的屍首。如此看來這兩人已經撕破臉皮了,連星茗可不想摻合別人的家事,他假笑著說“哈哈,我也不太清楚耶。”
    郡守“那您知不知道被障妖上身的那個男人是誰啊下官今天淩晨時去看了眼,不認識,您可知曉此男子和阿笙是什麽關係”
    “這個也不太清楚”連星茗邊哈哈笑,邊不著痕跡地往傅寄秋身側藏。
    傅寄秋仿佛並未察覺到他的小動作,隻是在行走時,有意無意擋住了郡守的視線。
    郡守即便再好奇,也苦於中間還隔了個笑麵煞神,不敢再繼續逼問連星茗了。不過他也是個臉皮厚的,愣是一路賠笑跟入了庭院。
    琴修們或站或坐,在走廊裏調養生息。郡守見狀上前再次詢問,琴修們隻當沒聽見,世子見他態度恭敬,便覺自己受到了尊敬,揚唇昂頭出聲答“他倆以前是舊相好”
    話一出,眾人色變喝止“別說”
    此時再出聲阻攔已是不及,郡守當即大驚失色。剛巧這時候蕭柳帶著阿箏從後方走廊,郡守大步走到阿箏麵前,勃然大怒揪起阿箏的衣領,臭罵道“老子是見你們一家四口人可憐,才拿兩個庭院跟你家換人,還保你們以後的榮華富貴。你爹娘倒好,拿個破鞋來給我戴綠帽子”
    他高高揚起手臂,凶神惡煞就要扇下,世子都被他這變臉的速度給嚇懵了。
    “啊”阿箏驚叫一聲,還未被打到,他身旁的蕭柳便迅速出手攔下那一巴掌,眉頭微皺態度有禮道“阿笙已逝,郡守還請得饒人處且饒人。”
    郡守點頭哈腰收手,“仙人說的是”
    經此一事,眾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連星茗拍了拍呆若木雞的世子道“傻了”
    世子結結巴巴“他、他怎麽”
    連星茗道“踩低捧高人之常情。”
    “你看起來好像很懂的樣子”
    “一般一般,也就比你多懂億點點,誰讓我比你多吃了不少鹽。”
    世子不服氣,冷哼道“你得意什麽,昨天不知道是誰說出搖光仙尊怕門鎖這等名言名句。我大半夜的睡床上了都能笑出聲。”
    說起昨夜,他們隻聊到了“搖光仙尊的執念是愛別離”,就被裴子燁的一個眼神駭到作鳥獸散了。許多人浮想聯翩了一晚上,在腦子裏譜寫了各式各樣的話本,早已經等不及想與人分享
    趁著裴劍尊還在檢查除障事宜,蕭柳捂住阿箏的耳朵,興致勃勃道“書裏說的果然都是真的搖光仙尊定對裴劍尊愛在心口難開。”
    連星茗“”
    他幾乎瞬間就扭過了頭,觀察師兄的反應。說來奇怪,蕭柳在他麵前胡言亂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之前他還不覺得難堪,隻是略無奈。這次師兄也在場,他頓時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對勁,腦子裏隻剩下一個想法晚節不保
    傅寄秋同樣偏眸,牽唇衝他笑了笑。
    似乎沒有把方才聽見的話放在心上。
    連星茗鬆了一口氣,心道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以前和傅寄秋的關係,說熟吧,也沒有那麽的熟,他們隻是同師門下的師兄弟,見麵親昵問好,不見互不掛念,偶爾結伴出行曆練。
    並未交過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傅寄秋眼中算什麽,應該就隻是一個死不悔改、作繭自縛的小師弟吧。
    既如此,以師兄的性格,對於他這個小師弟的“豐富黑曆史”,應當也是不感興趣的。
    世子說“昨天晚上我徹夜未眠,把寫裴劍尊的那本書看完了”
    蕭柳興致勃勃“如何”
    世子一臉激動“眼淚都快要流幹”
    蕭柳滿意點頭“我就說,這三部曲裏隻有寫裴劍尊的那本好看,其他兩本不好看。”
    此話引起眾多反駁。
    世子“其實我昨天晚上把寫道聖的那本也看完了,呃,感覺搖光仙尊的執念若真是愛別離,那對象也是道聖,裴劍尊不太像。”
    其餘人也紛紛出聲
    “對對仙尊與道聖相愛相殺,最後被逼到自刎,生死兩隔,這才符合相愛的人被迫分離嘛。”
    “感覺裴劍尊是一廂情願。”
    “仙尊壓根就沒把裴劍尊放在心上。”
    蕭柳“”
    蕭柳漲紅臉急了“諸位道友怎能如此愚昧現在快快改變觀念還來得及”
    世子看完兩本以後,已經堅定地站穩道聖了,“愚昧是你弄錯了好不好,你個傻子”
    蕭柳堅信自己才是對的,據理力爭道“世子,你這番行為若放到民間,便叫作入了邪教。”
    吵吵嚷嚷,各執己見。
    連星茗“”你們統統都是邪教大哥就不要說二哥傻了
    連星茗扶額聽半晌,嘴角抽搐伸出一隻手,“大家不要吵了,有沒有一種可能,搖光仙尊的執念不是愛別離。”
    眾人雖爭執不休,但他們都是立於同一個觀念上在爭執那便是愛別離。
    連星茗唱反調,一句話精準點草所有人。
    世子不屑道“你個能口出狂言說門鎖是執念的人別老是瞎摻合,就連裴劍尊都往泥巴裏加金箔了加金箔,還不明顯裴劍尊都承認搖光仙尊的執念是愛別離了他都認同,你難道能比裴劍尊更了解搖光仙尊”
    “”這講的是什麽話。
    他當然比裴子燁這個愣頭青更了解搖光仙尊啊,因為他就是搖光仙尊本人啊
    連星茗迅速擺爛,微笑道“這算了,你們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世子哼哼“從你昨天說出門鎖二字開始,你在搖光仙尊的事上就喪失了所有的發言權。”說罷他忍不住笑出了聲“哈哈哈哈門鎖你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真要笑死我。”
    是上鎖的門不是門鎖。
    連星茗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嘲諷。
    換到三千年前他能一指彈弦把世子的頭發給削禿,現在也許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吧,他忍俊不禁笑說“對對,你說得都對。你們都比我更了解搖光仙尊,你們都比我有發言權。”
    退至傅寄秋身邊時。
    傅寄秋偏頭問“有琴嗎”
    連星茗愣了瞬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
    除障,講究的是協作。
    先是劍修們逼出障妖,琴修們在一旁彈琴協助淨化障氣,防止修士們被障氣汙染。障妖被逼出男子的體內後一定會逃跑,這時候周邊圍繞一圈的泥土就起了作用,它能困住障妖。
    前提是泥土裏加對了東西,愛別離對應的是“金”,如今金箔已撒入泥土,連星茗說再多也無用,隻能盼望障妖並未攜帶鬼玉碎片了。
    他能做的,就隻有好好彈琴。
    現在的問題是他沒琴。
    連星茗誠實道“沒有。”
    傅寄秋指尖微動,手掌下幻化出一把法琴。連星茗本隨意瞥了眼,目光陡然凝住。
    此法琴通體宛如白瓷,在日光下凝聚出瑩白的光澤,七根琴弦泛著淡淡的古銅色這是他的二老婆
    從傳承墓裏九死一生取出來的琴
    他的二老婆怎會在師兄的手上
    連星茗作為一個琴修,自然對自己的幾把法琴喜愛有加,每每拿到一把都像是集郵般心中快活。他大喜連忙伸手接過法琴,臉上揚起笑意,故作矜持問“借我”
    傅寄秋道“給你。”
    連星茗“”
    如若身旁無人,他恐怕已經抱著“二老婆”狠狠親上一口了。
    他幹咳一聲道“多少錢”
    傅寄秋抿唇笑了下,“不要錢。”
    連星茗眼底放光,又幹咳一聲“那你想要什麽作為交換。”
    傅寄秋想了想,如沐春風般笑道“除障之時定會障氣四溢,裴劍尊身邊有許多琴修,想必不需要保護。”
    “你需要我保護”連星茗頓時懂了。
    傅寄秋笑容加深“我需要你保護。”
    “好說好說哈哈”連星茗立即滿口答應,拍著胸脯大喜再三保證“你放心,我一定守著你寸步不離,絕不讓障氣近你的身”說完他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後知後覺疑惑“你一個劍修,為什麽會隨身攜帶著琴修的法琴”
    而且還是他的琴。
    傅寄秋笑意不改,道“此物一直在我的儲物戒中,我也不知是何時放進去的。方才檢查時才發現裏麵還有這樣一把法琴。”
    連星茗“啊”了一聲,有些在意地試探“那你還記得它原來的主人是誰嗎”
    傅寄秋靜默片刻,似乎在斟酌回答,許久才道“記不清了。”
    連星茗閉上嘴巴,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自然知道自己對於傅寄秋來說隻是個同門小師弟,不能將自己看得太重。
    但但這未免也太輕了點吧。
    好歹他曾經也用“二老婆”同傅寄秋一起出門曆練,起碼有七八次換算成時間少說也有個月,這就是一百多天的時間啊,這把琴在師兄眼前晃悠了一百多天,竟沒印象。
    現在還說送人就送人了。
    傅寄秋偏眸看他,似乎猜出了他在想什麽,道“又記起來了。”
    連星茗立即轉頭看他,“嗯”
    傅寄秋含笑道“是位故人的法琴,”頓了頓,他強調“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故人。”
    連星茗控製不住提了提唇角,又矜持壓下唇,剛要說話,後方傳來一道裹挾著慍怒的聲音“你怎麽能把這把琴給他”
    是裴子燁。
    裴子燁說話時每一個字都是重音,這次的重音尤其放到了“他”字上,好似傅寄秋做了何等十惡不赦、不可原諒之事。
    他上前幾步,就想要奪走法琴。
    連星茗忙不迭抱著琴躲到了傅寄秋的身後,叫道“裴劍尊冷靜”
    又不是你的琴你急什麽
    周邊所有修士注意到此地的異動,紛紛停止了交談,詫異轉頭看了過來。
    裴子燁麵色難看至極,氣到大腦昏脹,都想拔劍刺出去。
    這把琴是連搖光的法琴當年連搖光逝世之後,他的所有法琴全都不見了,離奇失蹤。裴子燁雖不知道這些法琴的下落,但他冥冥之中一直有種預感這些琴全都在傅寄秋手裏。
    沒有證據,又打不過,他隻能暗恨。
    時隔三千年再看見這把琴,他一眼便認出,傅寄秋竟然隨意將其贈予無關人員,他難道真的舍得將連搖光忘幹淨嗎
    裴子燁按捺怒意,瞪著連星茗。
    “他給你,你就敢用”
    我的琴我為什麽不敢用。
    連星茗又往傅寄秋背後縮了縮,纖長指尖攥緊傅寄秋後腰處的黑袍,小聲道“救救。”
    傅寄秋道“有何不可。”
    裴子燁每一次暴怒之時瞥見傅寄秋總能冷靜幾分,以前他們二人還能打個平手,自從傅寄秋入魔之後,他就打不過了。
    魔修本就是逆天而行,冒著心智失控的風險換來修為暴漲,此生再無飛升可能。
    他冷冷背過身,嘲諷道“自然不無不可。琴在你手上,你想給誰就給誰,別說是琴了,有些人連自己的本命劍都看不住。”
    “”傅寄秋麵色驟然白了幾分。
    裴子燁不再看,冷哼一聲罵圍觀的修士“看什麽看,準備除障都把琴和劍拿出來,待會兒誰敢偷懶我第一個揍你”他走遠後,連星茗扯了扯傅寄秋的衣袖,安慰道“你別跟他計較,他”想了幾秒鍾,連星茗才找到合適的形容“他腦子有病”
    傅寄秋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過於蒼白。
    連星茗疑惑問“他為何說你看不住本命劍,你的本命劍到底是怎麽壞的”
    傅寄秋緩過呼吸,終於重新牽唇。
    “它沒有壞,它隻是不能用了。”
    不能用不就是壞了的意思連星茗代入想到如若自己的琴壞了,頓時心疼到無以複加,憐愛道“放心我保護你,除障之時盡管站到我身後,咱們離裴劍尊遠點兒,免得他又找茬。”
    傅寄秋回答得十分迅速,“甚好。”
    連星茗與傅寄秋站到了裴子燁的對麵。
    他們的距離足足有十米遠。
    均站在了泥圈之外。
    泥圈之中是昏睡不醒的男子,眾人嚴陣以待。稍時,琴修們齊齊合奏,第一聲琴響溢出時,男子突然驚醒,掙紮著要從地上爬起來,身上的障氣盡數衝出劍修眉眼一肅登時拔劍,手中掐出法決,控著劍插入石磚地上。
    唰唰數道劍光衝天而起,正午陽光火辣刺目,彈著彈著,連星茗發覺不對勁。
    上次送嫁時見到男子,他身上的障氣濃鬱到駭人。如今再見,他就像是一個會漏氣的容器,經過數個小時的拖延,他體內的障氣就像是已經漏光了一般,再溢出時變得十分稀薄。
    在場不止他一人發現異常。
    大家驚疑不定,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彈奏西鄉月淨化瘴氣。大概半刻鍾以後,蕭柳高聲喊道“裴劍尊,這不對啊”
    裴子燁抬手“停。”
    眾人收劍的收劍,收琴的收琴。再看向那男子時紛紛感到心驚他隻在一開始的時候有掙紮的動作,而後一動不動,隻能淺淺看見他的肚皮在輕微起伏。
    現在連肚皮更是都不起伏了
    某位劍修謹慎上前勘察一番,回眸時大驚失色“他死了”
    一片嘩然。
    “什麽”“怎麽可能”“可是障妖還沒有出來啊。”混亂中,裴子燁上前查看片刻,起身時神色凝重道“這是一具空殼。他隻是被障氣汙染了,被障妖上身的另有其人。此男子中障氣的反應與他人不同,說明他很可能與真正的障妖近距離接觸過”
    話還未說完,一直藏於遠處的郡守見風使舵,大聲“仙人們查一下下官的發妻吧。”
    裴子燁怒回頭“閉嘴”
    大部分障氣一遇琴音,就消散得無影無蹤,隻有小部分障氣還在庭院中遊走,飄飄然從上空墜落在地。連星茗皺眉盯著障氣,偏頭道“你看這些障氣都落在泥圈外。”
    事發突然,他說話時用的還是前世一同曆練時的語氣,並且自己還沒覺得不對。傅寄秋眼神微閃,應道“障氣未被金箔泥土困在其中。你是想說搖光的執念並非愛別離”
    “不是。”連星茗否認“我是想說,它們看起來不是從這男人身體裏散出來的,好像是從在場的另一個方向”
    還不等他仔細想,泥地翻湧鼓動,像嫩芽破土而出一般,肉眼可見更多的烏黑障氣從地底下鑽了出來眾人色變驚退,裴子燁喝了一聲“都小心別被障氣汙染”
    修士們尚且可以自保,可在場還有兩位普通凡人。裴子燁瞥了眼慘叫的郡守,以及小臉慘白惶恐的阿箏,“嘖”了一聲跑過去左右手各提起一人,就要禦劍而起。
    連星茗“”說裴子燁愣頭青他是真的愣連星茗揚聲大叫“裴子燁撒手”
    裴子燁瞳中燃起火,飛到半空中仿佛都踉蹌了一下,怒火中燒看過來,“你叫我什麽”
    連星茗從善如流改口“裴劍尊,放手”
    裴子燁不知他想做什麽,不過他本來也沒多想救某個他看不上的人,聞言立即把郡守從三米高空扔了下去。
    郡守騰空落地,摔了個四仰八叉,叫聲慘烈。
    連星茗“”
    連星茗大跨步越過傅寄秋,一時間又無語又無奈,“放下阿箏,她才是障妖”
    “什麽”裴子燁話音剛落,左手提起的小姑娘在空中撲騰兩下,身上竟彌漫起障氣來他麵色驟變,連忙像甩脫髒東西一般將阿箏拋開,好在連星茗提醒及時,裴子燁才幸免於難。
    見他安全了,連星茗下意識想要上前奏琴協助裴子燁除障,又突然想起來自己方才的保證,回頭安慰道“阿檀別怕,我留下來保護你噗咳咳咳”瞥到周圍的滔天障氣,他麵色一僵迅速貼到了傅寄秋的身側,伸出手指小幅度扯動師兄的衣袖,“要不還是你保護我吧”
    傅寄秋單隻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腰,帶著他禦劍而起,姿態十分輕鬆地避過了障氣。
    “應該的。”他溫文爾雅含笑說。
    連星茗在他懷抱中疑惑抬頭。
    什麽應該的
    此時情形也容不得他想太多,雙足懸空,他隻能緊緊抱住傅寄秋脖頸,像隻樹袋熊般掛在了後者的身上。偏偏傅寄秋還摟得十分緊,好似要生生將他按入骨髓中,連星茗心感莫名,拍了拍傅寄秋的肩膀示意他放鬆些,又低頭向下看。
    下方一片驚叫聲。
    被喝令躲在房間裏不能出來的下人們聽見這頗大的動靜,均意識到出了問題,當下麵容慘白惴惴不安,又想逃跑又不敢邁出大門。
    噗噗
    整個庭院就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噴泉,源源不斷向外噴灑著障氣。其中有一個又一個圓形的透明結界,被劍修們支在各地,艱難抵禦。
    阿箏落到地麵以後,並未像郡守那般人仰馬翻,而是膝蓋著地,搖搖晃晃站起了身。她顯然已經失去了自主意識,雙眼烏黑眼白全無,往常那張紅撲撲的麵頰也慘若白牆。
    喧嘩聲,尖叫聲,劍鳴聲。
    所有嘈雜的聲音混在一起,像煮沸了的鍋爐,吵鬧到人們的太陽穴一陣陣刺痛。
    一眾驚恐的注視之下,阿箏麵無表情,毫不猶豫拔出頭頂的發簪,轉身衝向了郡守
    “別過來,你去找別人,你去找修士們救命救命啊”郡守見之神魂俱震,慘叫數聲嚇得連爬帶滾往後退,在地上滾了數圈,腿軟到根本站不起來。哪曾想在半個時辰以前,他還想要扇阿箏巴掌。
    裴子燁就算再看不上郡守,也不可能看著凶殺案在眼前發生。他喚出本命劍,剛有一個揚劍的動作,阿箏的發簪就已經重重紮穿了郡守的側脖頸。噗呲鮮血噴湧而出,郡守像條瀕死的魚,身形劇烈撲騰兩下,瞳孔由明亮轉為黯淡,表情定格在驚恐萬狀,臨死都不知怎麽回事。
    阿箏轉身要跑。
    “往哪裏跑”裴子燁勃然大怒,甩出一道磅礴的劍光,擊打在阿箏的背脊上。
    阿箏騰飛而起,幾近在空中停滯了數秒鍾,她的身形仿佛被拉出了無數重影,在那道道重影之中,一片細小微弱的光亮破影而出
    “鬼鬼玉”她愣滯一瞬,暴怒張大了嘴巴,聲音再不是清脆的女童聲,而是嘶啞難聽的“哢哢”氣音,仿佛被抑在了咽喉之中。
    這兩個字一出來,在場所有人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鬼玉
    此障妖竟真的身攜鬼玉碎片
    這原本隻是他們的猜測,可現在,這個猜測變成了事實蕭柳振奮握拳,心潮澎湃期待道“我們馬上就能知曉搖光仙尊的執念了”
    世子震驚看他一眼,匪夷所思怪叫“你個腦殘粉,你至少要先想辦法活下來啊啊啊啊”
    就像他擔心的那般,鬼玉漂浮到半空中,一股看不見的衝擊波朝著四周猝然擴散,當即四麵八方無數聲“哢擦”、“哢擦”。
    這是結界的碎裂之聲,修士們大驚失色,艱難在障氣環繞的庭院中四散逃竄,遠離鬼玉。在場之中隻有兩人像瘋了一般逆流而行,一左一右速度極快奔向鬼玉,勢要搶奪。
    左邊是阿箏,右邊是裴子燁。
    大家逃亡之時也密切關注這兩人的動態,生怕障妖搶到了鬼玉碎片,那就叫做如虎添翼。
    又見裴子燁動作要快許多,眾人心中鬆了一口氣搖光仙尊仙逝了,鬼玉目前算是個無主之物,它隻會一直呆在原地不動,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最後一定是裴劍尊先搶到鬼玉。
    上百雙熱切焦急的注視之中,果然是裴子燁最先靠近了鬼玉,他臉上揚起欣喜之意,身形前傾抬手向前重重一撈
    寒風呼嘯,樹蔭抖擻,這短短的一瞬仿佛被拉得無限慢,裴子燁幾乎能依稀感覺得到自己的食指指腹陡然一冰,仿佛攥拳就能將其握住。
    他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鬼玉,眼眶滾燙,泛起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潮意。
    三千年,白駒過隙,恍恍然竟已過去了三千年。
    裴子燁數年殫精竭慮試圖尋找到連搖光的傳承墓,就是想要知道這個人當初到底在想什麽。
    他為什麽要血洗婚禮
    他為什麽會性格大變
    究竟是怎樣割舍不下的執念,將一個好端端的人逼瘋裴子燁至今意難平。
    萬眾矚目之下,鬼玉動了。
    它從指縫中“咻”的一下子從指縫中溜走,裴子燁愣住,欣喜驟然僵在了臉上。
    “”
    眾人剛鬆下去的那口氣,再一次重新高高提在了嗓子眼,紛紛驚嚇到閉氣凝神。
    無主之物,怎會自己動起來
    除非除非它的主人就在這裏就在他們這上百人之中
    心跳響如擂鼓,呼吸都凝滯。
    如同乳燕投懷循著味道,鬼玉一閃一閃迅速掠向了另一個方向。看這光亮閃爍的歡快頻率,仿佛衣錦還鄉般帶著莫大喜慶之意。
    幾乎是鬼玉挪動一寸,人們的目光便隨之挪動。它目的性極強,悠悠然穿梭過大半個烏煙瘴氣的庭院,最終閃閃發光立在了某個大家都沒有想到的人麵前。
    唰唰
    無數視線如打蛇上棍般,精準投射了過來。抖擻的樹蔭瞬時間被隔空按下了暫停,所有人的眼神都雷同呆滯,還隱隱帶著絲“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的茫然。
    現實遠比想象要魔幻許多。
    昨夜他們腦補了再多浮想聯翩的話本內容,好似也不及現當下的驚鴻一瞥。
    “”
    連星茗半個身子陷入傅寄秋的懷抱中,他甚至都有點不敢看裴子燁那個方向,隻露出半張玉色麵頰,神情尷尬瞪著鬼玉“”
    你不要在這種時候認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