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7k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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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連星茗沒有回答,隻是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緊緊抿著下唇。
    第二日,傅寄秋沒有搬走。
    幾乎每隔兩三天,連星茗的庭院便會有一人偷偷躍入,隔音結界阻隔裏其內的所有聲音。
    劍修對於另一個劍修的存在會格外敏感。傅寄秋晨省時,會感受到對麵庭院有陌生的劍氣,返回居所時,也能嗅到有陌生劍修留下的霸道氣息,像是在大張旗鼓圈地界。
    那個人有時在連星茗的院中待上半夜,有時則是待下半夜,有時甚至是一整夜。
    這對於未婚準道侶,應是尋常之舉。
    這日,傅寄秋練劍而歸,恰好撞見裴子燁在外牆抓耳撓腮,臉色漲紅低頭整理儀表。
    他頓住腳步,沉默在遠處看。
    大約一刻鍾後,裴子燁才翻牆而入,隔音結界有一瞬的缺漏,裏麵傳來連星茗無奈的罵聲“裴少俠,下次能不能走門。”
    裴子燁大笑應聲道“你管我,我愛走哪兒就走哪兒”
    話音剛落,隔音結界重新合上,裏麵重新變得寂靜。
    傅寄秋神色冷凝若結上冰霜,盯著那處院落靜立許久,才緊攥絳河轉身進屋。
    第二日晨省。
    連星茗遲到了。
    他來的時候眾多門生皆已落座,卻都悄然無聲,在他經過時又都抓心撓肝好奇看著他。連星茗心感莫名,徑直走到傅寄秋的鄰座坐下。
    不一會兒,便有相熟的弟子湊上前來,低聲掩唇問“小搖光,你聽說近日的傳聞了嗎”
    這還真是個怪事。
    以前連星茗與傅寄秋待在一起時,幾乎沒有人敢靠近他們。
    連星茗微笑道“沒有。什麽傳聞”
    “外界戰事吃緊,佛狸和大燕的一紙盟約終是成不了定數不過你不是和冼劍宗那位訂親了嘛現在都在傳佛狸想要悔婚,好多人都在擔心你若悔婚,那兩國盟約名存實亡。”那弟子小聲道“我此次探親回到大燕,家裏人得知你是我的師祖,都求我來問問你是不是真的想悔婚若真如此,他們提前得知也好作打算。”
    連星茗“”
    亂世當中人心惶惶,傳出各種離奇的傳言屢見不鮮。
    他回頭向後看。
    一眾小弟子們心思根本就不在晨省上,眾人家中都遭逢戰亂之累,比平日裏浮躁許多。眼下都豎起耳朵緊張盯著他,像生怕他要悔婚。
    連星茗搖頭笑道“這個傳聞是假的,母後已經在挑選良辰吉日,想必不久後就會成婚。”
    話一出,後方明顯都鬆了一口氣。
    前來詢問的那名弟子也拍了拍胸脯,哈哈笑道“幸好,幸好。你不知道外麵現在傳得有多亂,一會兒說你與大燕的裴子燁情投意合,一會兒又說你們雙方並不承認這樁婚事。過了幾日呢,又都傳裴子燁成日往蓬萊仙島跑,可你心中已經另有所屬,並不歡喜他前來。”
    “我並未心中另有所屬。”
    連星茗牽強彎了彎唇角,“啊”了一聲道“你們日後返鄉探親之時,可以對家裏人說一聲不必惶恐。既是聯姻,那搖光自然會盡到應盡的責任,不可能會悔婚。”
    “好的,好的。”
    眾人笑著應是,私下卻依然不安。
    晨省時一片安靜,不複從前的熱熱鬧鬧。
    他們這位年輕小師祖啊,看起來漂漂亮亮的,唇角處總是帶著散漫的輕笑,因此他方才所說的話聽起來特別像在打太極。眾人家中皆有年輕小輩去參戰,而今生死不知,若佛狸與大燕的盟約破碎,可想而知家中情況會更加糟糕。
    未來的不確定性讓他們夙興夜寐,惶恐之餘滿是憂慮。
    連星茗從後方收回視線。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蓬萊仙島的小輩弟子們也算是凡界的一個縮影,修仙者們尚且如此,那些正在經曆戰亂的普通人又該有多害怕
    晨省在一片緘默中度過。
    傅寄秋垂著眼睫,沒有說話。
    連星茗也沒有與他搭話。
    他們相隔的距離十分近,卻安安靜靜坐了一整個早上,各自垂眼死寂看著紅木書案。待晨省結束時,眾人都準備走,連星茗突然站起身。
    “諸位,我有話想要說。”
    傅寄秋身形微頓,視線隨之偏過來。
    連星茗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漂亮桃花眼的浸潤晨曦光澤,像極沉浸在戀愛中的甜蜜少年郎,他輕眨眼衝後方笑道“日後各位看見大燕的裴子燁時,還請睜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睛,當作沒有看見他。不要阻攔他來找我。”
    “”
    有人顫聲問“為、為什麽”
    連星茗笑道“你爹你娘在一起談情說愛時,你也會上前打擾嗎”
    “”一眾嘩然。
    眾人驚奇又興奮,“你真喜歡他啊”
    連星茗彎唇笑,沒有否認。
    “如此一說,你們還真是天賜良緣”
    “哈哈哈哈我原本還覺得小師祖你有些慘,沒想到鬧笑話的人竟是我自己”
    “太好了太好了我定將此時與家中父母說,此樁婚約當真是天雷也打不動了哈哈哈哈”
    眾人笑著上前圍攏連星茗,簇擁著他向外走,好奇追問許多他們間門的細節。連星茗淺笑著一一回應,一片喜大普奔的熱鬧之中,他穿過人海縫隙,回眸向室內看了一眼。
    晨光的剪影打在紅木書案上,在上麵留下點點亮黃色的光斑。
    傅寄秋背脊筆直並未回頭,墨發垂落,背影像是高山上一株落雪青竹般孤寂。
    “小師祖再同我說說裴子燁為人如何。”有人擋住了他的視線,連星茗便再看不見了。
    喧鬧中,係統道我為我之前說你裝暈時演技不好道歉你這個演技來演瘋批美人已經綽綽有餘了
    嗯。
    係統
    幹巴巴建議道要是實在不甘心,要不你以後見機行事出個軌吧
    連星茗啞然,搖頭心道你還真是語出驚人,我謝謝你。
    係統訕笑那算了,我也就隻是口嗨一下。不過你師兄這邊,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
    連星茗舉步向前走,微笑與旁人交談,眼底卻宛若一潭死水般沉靜。
    也許我和他真的沒有緣分吧。
    連星茗喜歡上了曬太陽。
    在彈琴之餘,他會躺在躺椅上眯著眼睛,將腳翹到庭院中的石桌上,黑靴踏著石桌邊緣,踩著躺椅輕晃悠。裴子燁說過他的姿勢像一隻歪七八扭的小貓,就差在後麵插根貓尾巴了。
    連星茗也不介意他這樣說。
    這日,裴子燁又從庭院外翻了進來,寬肩窄腰高馬尾,一身風塵仆仆之狀。
    連星茗睜開一隻眼笑道“你們冼劍宗不是正在弄門派大比嘛,蓬萊仙島好些劍修都去了,你這個東道主怎麽有空來這裏”
    裴子燁道“腳挪開。”
    連星茗將腳放下,“做什麽”
    裴子燁抬手一揚,桌麵上頓時多了好些新鮮食材。他道“燕王妃聽說你當年辟穀的時候,特別饞佛狸的家鄉菜。她教了我幾道,死命讓我來做給你吃。”頓了頓,他臉紅強調“是她非要讓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要來啊。”
    連星茗道“你都說了那是當年。我如今已經辟穀,對於口腹之欲看得不太”
    裴子燁像是被人突然打了下後腦勺,憋氣道“你就說吃不吃就是了”
    連星茗失笑“吃,我吃。開心了嗎”
    裴子燁興衝衝跑進了小廚房。
    連星茗則是繼續曬太陽,沒一會兒他就坐不住了,庭院中的小廚房從未使用過,隻是個為了順應風水而建造的擺設。裏麵時而“轟隆隆”,時而“啪咚咚”,連星茗忍無可忍站起走近道“裴少俠,你是做菜還是炸廚房”
    裴子燁滿臉油煙烏黑,在燃燒的火苗麵前向他震驚看來,“鍋底為什麽會自己燒起來了”
    連星茗“我也不知道。”
    裴子燁繼續震驚“我怎麽滅火”
    連星茗不太確定道“用水滅吧。”
    裴子燁從缸裏舀水,澆入鍋中,裏頭“噗”一下子,火苗頓時上竄數寸不止。
    裴子燁“”
    連星茗“”
    裴子燁轉頭看來“你不是說用水嗎”
    連星茗“我也是亂說的。”
    係統都快被他倆急死了,你們兩個皇子做什麽飯,不會做別瞎弄啊。快把鍋蓋蓋上,再不蓋你這座小廚房別想要了
    連星茗快步上前,冒著火蓋上鍋蓋。
    火苗才歇下。
    片刻後掀開鍋蓋一看,可憐的新鮮食材門全部糊在了鍋底,成為一個一
    個焦黑的“煤炭”。裴子燁滿臉鬱悶道“我下次再重新給你做。”
    “裴少俠行行好,你就別再折騰我的小院子了。”連星茗扶額,偏頭看他一眼道“冼劍宗門派大比,你這個掌門親傳不參加真的好嗎”
    “翹都翹了,你話許多。”
    裴子燁不在意道“你以為我們冼劍宗跟你們蓬萊仙島一樣嚴啊我不想參加我師父也沒有辦法,他總不能按著我的頭讓我去參加。”
    連星茗道“可你參加的話,即便不是第一也能夠前三”見裴子燁危險看過來,連星茗從善如流改口道“必定是第一這可是個揚名立萬的好機會,你不參加,就隻是特地跑過來給我做菜吃”
    裴子燁漲紅臉,突然緊張“什麽特地你少自作多情,我都說了是燕王妃逼著我來的,不是我自己想來的”
    連星茗笑道“好吧。”
    他轉回身躺到躺椅上,道“隻怕日後世人要傳裴少俠翹掉門派大比,專門來為我洗手作調羹。唉身上的黑鍋又多了一個啊”
    裴子燁跟著他走,很快也坐到石桌上,曲起一隻腿往嘴巴裏插了根稻草,道“你對麵住的是誰”
    連星茗微頓,反問“你問這個幹什麽”
    “不能問”
    “能問,但你為什麽要問。”
    裴子燁道“我好奇啊。每次來找你對麵總是大門緊閉,那座院子真的住了人嗎”
    “住了。”
    “誰啊”
    “”
    連星茗閉上眼睛曬太陽,沒說話。
    裴子燁也是隨口一問,見他眼睛都閉上了,不爽蹬了下躺椅,“和你說話呢。”
    連星茗懶洋洋道“困啦。”
    裴子燁好笑道“你昨晚去做賊了對了上次你說你不小心打傷了你師兄,怎麽回事”
    連星茗半月前練琴時隱隱有入魔征兆,若非傅寄秋破來結界為他護法,連星茗沒準都要暴斃當場了。可四下飛掠的暴躁琴音還是不小心割傷了傅寄秋的手腕,為此,師父罰收繳他的五把法琴,交給傅寄秋看管。
    傅寄秋見他悶悶不樂,便也將絳河交到他的手中,以作抵押。
    如今法琴與劍均已物歸原主。
    裴子燁上次看見了他抱著絳河的模樣,這些天一直耿耿於懷著這件事一般來說,劍修的本命劍是碰都不會給別人碰的,更別提直接給人了。
    想起來便覺得很不對勁。
    連星茗含糊道“就是上次和你說的那樣。師兄不許我練琴,爭執的時候我不小心打傷了他。”因此事,眾人都傳他與傅寄秋不合。
    其實哪裏有什麽不合啊,隻不過是交流比以往要少許多罷了。
    也許他們之間門真的沒有緣分吧。
    正說著,屋外傳來焦急的拍門聲,有小弟子在外大聲喚道“搖光師祖搖光師祖”
    裴子燁“噗。”
    連星茗
    起身解釋道“我輩分高。”
    裴子燁則是道“那等咱倆成婚後,我的輩分不也要平地起高樓,一躍而上”
    “對啊,比你師父都高。”
    連星茗擺了擺手,神色一派從容。
    打開門。
    那名小弟子額間門還有細汗,急匆匆說“搖光小師祖,佛狸信使快馬加鞭送來信件,讓你趕緊回去”
    “”
    連星茗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會是因為佛狸的事情來找他。
    他在蓬萊仙島住了七年,從十歲到十七歲,往往都是皇姐來看他。父皇母後知道他修行辛苦,也不敢無事打擾。
    這還是第一次送信讓他回去。
    而且還是“趕緊”回去。
    “信中可說了因何事”連星茗連忙問。
    小弟子茫然搖頭說“沒有說,隻是讓你趕緊回去。越快越好,要盡快。”
    連星茗點了點頭,道“多謝,我這就啟程。”他往回走去拿法琴,裴子燁在石桌上愣愣看著他,突然反應過來道“我和你一起”
    連星茗笑道“不必了。”
    說罷轉身就往屋外走,裴子燁站起身跟出去時,竟已經瞧不見這人的身影了。
    “有這麽著急嘛。”裴子燁莫名撓了撓頭,嘟囔道“每次都說更深露重讓我路上小心,這次沒聽見,還真有點不習慣。”
    連星茗乘坐出行法器,直直降落在金鑾殿前,引起宮中守衛一陣惶恐。宮人激動道“二殿下回來啦二殿下回來啦”
    連星茗攔住她問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宮人卻像不敢說,惶恐搖頭道“這奴婢這就去請長公主殿下,她等候您已久。”
    “好。”
    連星茗點頭,在金鑾殿前等候。
    他蹙眉看向周圍,宮中人影匆匆,每個人都像是有什麽事情急著去做,見到他隻慌張行禮隨即快步離去,像是怕被他攔下問詢。每一張臉在夜幕下都慘白,似乎愁雲慘淡。
    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大家都不敢同他說
    惶惶然間門,連星茗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不一會兒,側方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連星茗偏頭一看,隻看見一張虎頭虎腦在欄杆後探頭偷看他的白嫩嫩圓臉蛋,在他轉過視線之時,那張小圓臉蛋瞬時間門縮到欄杆之後。
    是三皇子連曙。
    連星茗收回視線,繼續等待。
    連曙卻小步小步好奇靠近他,還自以為在欄杆後躲得很隱蔽,小臉蛋紅撲撲的。
    於是,在他又一次探頭偷看時,連星茗麵不改色道“我看見你了。”
    嗖
    一下子,連曙猛地驚嚇縮回腦袋,過了半晌探出頭小聲說“二皇兄”
    連星茗沒有應聲。
    連曙如今也有六歲了,小孩子想要吸引人的注意力,便會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舉動。連
    曙叫道“二皇兄,你看我。”
    連星茗轉眸看去。
    慚時提醒您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第一時間在更新,記住
    連曙將腦袋塞進欄杆的縫隙裏,緊張討好笑道“二皇兄,我的頭能卡進來耶。”
    “”
    連曙又將頭縮了回去“我還能出來。”
    “”
    連星茗緩緩皺眉。
    連曙看見連星茗沒有笑,心裏更加緊張,臉上的神情也小心翼翼起來,似在看後者眼色。
    他再一次將頭塞到欄杆縫隙裏,小聲說“二皇兄,我還能鑽出去。”
    連星茗在心裏問他在幹嘛
    係統道小孩子嘛,想你誇他好厲害唄。
    連星茗能把頭鑽進欄杆很光榮嗎
    係統道你六歲的時候在白羿祭祖牌上刻連星茗到此一遊時,也讓我誇你來著。
    連星茗
    連曙將頭鑽進去又縮回來,鑽進去又縮回來,討好笑著重複三四次以後,終於他的腦袋徹底卡在欄杆裏,縮不回去了。
    “”
    連曙臉都急紅了,試圖蹬著欄杆將腦袋拔出來,卻怎樣都不起作用。
    好沒用
    二皇兄一定更不喜歡他了。
    念及於此,連曙眼眶都急紅了,前方突然傳來一聲笑,連曙愣愣抬頭看。
    就看見月光下,他那位從小到大隻見過兩麵的仙人皇兄以拳抵唇,忍俊不禁偏眸笑。
    連曙都看呆了。
    他從小便知曉,自己有一位去仙門修仙的二皇兄,每當他問及這位二皇兄時,宮中人大多諱莫如深,並不敢與他多談。
    年幼時父皇母後對他沒個笑臉,連曙並不知為何,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父皇母後認為是他的降生,將二皇兄推遠了。
    並不與他親近。
    教他學習的講師教導他時,也會時不時拎出二皇兄的過往舊事來與他對比。
    因此他從小便聽二皇兄的故事長大。
    他對於二皇兄很是好奇,可是上次見麵時,他明明想要親近二皇兄,二皇兄也對他笑了,卻給他一種無法靠近的感覺,就像是高高立在雲端上的漂亮仙人,飄渺不可捉摸。
    如今二皇兄又對他笑了,這一次眼底也是帶著笑。
    二皇兄還走近了走近了
    “想什麽呢。”連星茗食指微勾起敲了下他的腦袋,用靈力將欄杆弄斷,“出來。”
    連曙退出來,小聲乖乖回答道“我在想,嬤嬤說我是皇兄的代替品,可是現在見到皇兄,我覺得我們長得不像啊。”
    皇兄比他長得好看多啦。
    連星茗的麵色卻微僵,聲音沉下問“是哪個嬤嬤說你是我的代替品”
    連曙緊張搖了搖頭。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二皇兄怎麽又不笑了。
    宮中很多人都這樣說,有人將他看作二皇兄的代替品,有人覺得他樣樣都不
    如二皇兄,還有人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因此他隻要露出一點點錯處,大家表麵上不會說什麽,背地裏卻會惋惜聊起宮中曾經有一位驚才豔豔的皇子,那位才最該是天選之人,隻可惜修真界也想要他。
    連星茗沉吟片刻,笑道“我會將此事告知母後,後宮也該整頓整頓了。曙曙,若下次再聽到這種話,你去告訴皇姐,讓皇姐幫你。”
    連曙一愣,眼睛鋥得亮起。
    “二皇兄叫我什麽”
    “曙曙。”
    連星茗笑著,心裏卻長歎了一口氣。
    連曙喜歡他的這位皇兄,也喜歡這個昵稱,現在好不容易親近了些,他黏上來討好笑著問“二皇兄這次回來要待多久呀”
    連星茗看著他臉上討好的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道“不知道。”
    連曙道“不能多待幾天嗎”
    連星茗眉宇微動,蹲下來平視他道“曙曙,你告訴皇兄,宮中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何父皇母後要急召我回宮”
    連曙久居深宮,也不太了解這些,聞言小聲說“好像是好像是我聽嬤嬤們說,好像是又戰敗了。”
    連星茗心中一緊,深深閉了下眼睛,打從心底感覺到一種莫大的無力感。
    七年,多戰敗,少勝。
    節節敗退。
    不過戰敗已是稀鬆平常,為何這一次父皇與母後會急召他回來
    宮人們還不敢與他說實情
    難不成漠北軍已經快要打到皇城裏來了嗎
    連星茗麵色微緊,又問“你還知道些什麽”
    連曙不太確定,臉色發白道“嬤嬤和我說,有一位小將軍戰死了。”
    “”死寂。
    仿佛天邊降下一道驚雷劈在身上,細雨連綿,夜晚的蟬鳴聲似乎都在驚聲尖叫,宮道兩側的樹梢被風卷起,撕扯出張狂黑影。
    連星茗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表情,隻能感覺到心髒一陣又一陣痙攣緊縮,讓他不能如常呼吸。顯然,連曙被他的表情嚇著了,驚慌失措問“皇兄,你怎麽了”
    連星茗緩緩站起了身,腦海裏一片空白。
    後麵傳來了腳步聲。
    連星茗遲緩轉頭看過去,第一眼看見的,是連玥通紅腫起的眼眶,他便眼前一黑。
    後退半步,險些軟倒在地。
    “是誰戰死了”
    連玥眼圈高高腫起,像是幾日幾夜都未能入眠。她臉色慘白走近,抬起手遞來一物。
    白色書簡。
    連星茗愣愣低頭看,心裏仿佛有一個人在封存起來的蠶蛹中掙紮,尖叫著怒吼著,瘋狂祈求著“不要”。
    他指尖痛麻,全身的骨頭像是都要軟下,半晌不敢伸手接。
    這是喪貼訃告,若家族中有人亡故,便要發些喪貼訃告邀人送葬。許久後他才抬手接過,指尖抖顫將其翻來,白紙黑字。
    印著
    白羿之名。
    這一瞬仿佛天旋地轉,天地都顛倒,周邊的黑影迅速向他聚攏,快到他反應不及,從蓬萊仙島出發之時,他的心中就有一種巨大的、幾乎能將他擊垮的不祥預感,而今這股不祥的預感應驗他很快便站不住了,踉蹌一下。
    兩側宮人眼疾手快上前攙扶住他,鼻尖酸澀道“二殿下,您節哀順變”
    眼前一片漆黑,朦朦朧朧間門仿佛印起白羿趕赴邊關時,翻身上馬的那一幕。白色喪服高高揚起,風將他的兜帽卷下,露出那張連星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臉,正衝他大笑揮手。
    隨即帶著意氣風發的年輕麵孔,轉頭沒入硝煙之中,背影迅速被滾滾煙塵吞沒。
    漸行漸遠。
    白羿戰死了。
    連星茗喉間門一陣辛辣的腥血味道,他連哭都哭不出來,幾乎是一路軟著身體,被宮人們攙扶進鎮遠將軍府。上一次來這裏也設有白事,是鎮遠將軍的白事,這一次輪到了白羿
    靈堂外掛滿了百布,親族戴孝,牌位、香案、蠟燭、供品以及厚重的棺木。
    戰事吃緊,年年有人戰死。
    親族形容枯槁,靈堂內無一人哭泣,都隻是麻木跪坐在一側,靜默燒金色紙錢。
    焚燒的紙錢碎屑被風揚到了空中,鼻腔裏滿是濕腥味。連玥眼眶通紅,聲音嘶啞道“幾日前屍首便送了回來,一直在等你。等你和我一起為他扶棺,風光下葬。”
    棺木尚未合起。
    連星茗甚至不敢上去看。
    許久後,他才僵硬邁出去腳步,靠近棺木,臉色慘白低頭一看。
    瞳孔驟縮。
    一股幾乎將他逼瘋莫大怒意從腳底直直灌入頭頂,燃得頭皮都快要牽扯劇痛。他猛地抬起手掌緊緊攥住棺木邊緣,胸腔起伏劇烈。
    棺木中靜靜躺著一具身著黑金鎧甲的屍首,鎧甲上遍布刀口箭口,甚至有一隻箭直直插入腹中。拋開遍體鱗傷的身體不談,黑金鎧甲的首端,斷脖殘血,頭顱處空空如也。
    連星茗一寸一寸扭過頭,聽到自己嘶啞到可怖的聲音“為何不是全屍”
    親族們頓住,有年齡較小的孩子霎時間門哭出聲來。不顧旁人的阻攔衝上前跪倒在連星茗的麵前,嘶聲哭喊道“二殿下,求您將哥哥的頭顱帶回佛狸兩國交戰,敵軍斬下我軍將領頭顱,懸掛在戰旗之上以作羞辱。來往士兵經過之時,都得向戰旗下吐一口唾沫二殿下,求您我求求您,哥哥生前隨軍出征數年,而今為國捐軀,身後怎能遭受此等恥辱”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親族中其他人拉回去,有人哽咽嗬斥道“二殿下已是仙人,修仙者不能參與凡界戰事。休要胡言亂語”
    連星茗下唇艱澀動了動,再轉頭看向棺木中的發小屍首時,胸口與胃部都有劇痛燒灼感。
    他最好的朋友戰死了。
    頭顱至今還高高懸掛在漠北戰旗之上,任風雨飄搖,任來往士兵指指點點,唾罵嘲
    笑。
    他卻什麽都不能做。
    連星茗靜立許久,猛地調轉身形就要向外走,眼眶都漫上猩紅。
    宮人們麵色一震,驚呼“二殿下”
    有人連忙衝上來阻攔,驚叫道“二殿下您三思啊修仙者萬萬不能參與凡界戰局,若您打破這個約定俗成的規矩,開了這個先河去複仇、去屠殺,漠北所有修仙者都會參戰,佛狸與大燕的其他修士也會出手,屆時又豈止現在的戰事傷亡修士參戰,隻會更生靈塗炭”
    “”
    連星茗頓住,神色難看至極。
    靈堂內靜悄悄,眾人驚懼看著他。許久後,連玥輕聲道“都暫且下去吧,我與星星有一些閑話,想要單獨說。”
    “是。”
    眾人躬身退下。
    連玥素手拾起黃香,撩袖擺在白燭上燃香,將其遞給連星茗。
    連星茗緊咬牙關接過香。
    “我不參戰,我隻是去把他的頭顱帶回佛狸”
    連玥眼眶通紅說“屍首不能再放了。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先下葬。星星,白羿戰死前曾送回過一封信,信中提及了你。”
    連星茗鼻尖一酸,舌根幹澀。
    “他說了什麽”
    “他說修仙飄渺紅塵盡斷,戰事吃緊四麵楚歌。他有預感,此次戰役,他可能回不來了。屆時他會與戰旗共存亡,讓你不要為他的死而難過。”連玥的聲音溫柔細弱,連星茗卻怎麽也喘不上氣來,眼眶漲得劇痛,他上前兩步將香插入香爐中。
    香嫋嫋升騰而起。
    低頭看時,牌位之後立著的是白氏祖宗祠堂的名牌,連星茗拾起名牌。
    除去白羿二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連星茗到此一遊。
    突然間門,他想起了蓬萊仙島屋中桌,至今還刻著白羿這個家夥的歪歪扭扭提字。
    連星茗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想哭,也哭不出來。
    最後隻能嘶聲問“他還說了什麽”
    “他還說”靈堂外的冷風呼嘯而入,將白燭的星星之火吹滅。連玥強撐著轉眼看向棺木,彎唇複述時深深閉上了眼睛。
    “二殿下萬望恕罪。這一次,你可能真的無法再將我抄家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