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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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問問你師兄願不願意殺你。
連星茗注視著絳河,突然伸出手掌去握傅寄秋持劍的手,掌心的溫熱覆蓋到後者冰涼的手背上。他能感覺到傅寄秋整隻手臂瞬間就僵住了,五指緊攥劍柄,指腹被壓到泛起慘白色。
繼而整隻手掌都在抖顫。
“師兄,你”
連星茗垂著眼簾,遲疑開了口。
夜色濃重,雨疏風驟。
一隻青蛇從他們身邊經過,觸及到傅寄秋身上僵冷的氣勢,嚇得“嗖”一下子溜走。
現在擺在連星茗麵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個就是聽從係統的建議,央求師兄來下手殺了他。這能夠讓他快速出霧陣,迅速遠離這些能夠在瞬息之間擊垮他的人或者事物。
還有一個選擇
他真的很想出霧陣。
一刻不想再待下去了,係統曾經說過,讓他重生後遠離痛苦的源頭,隻要能呼吸就能活著。
還有一個選擇
他留著這裏麵很痛苦,比起痛苦更多的是焦慮,焦慮於即將麵對曾經的人或事,即將更深切感受到心裏的羞愧,愧對族親與好友。
畢竟他現在還四肢健全的活著,就是在愧對那些慘死在戰火中、沒有未來的人們。
還有一個選擇
連星茗深吸一口氣,彎唇道“師兄,你的手在流血,我給你看看吧”
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被傅寄秋猛地扯進了懷中,鼻梁“咚”一下子撞到了傅寄秋緊繃僵硬的肩膀,撞得他眼冒金星。
傅寄秋用了很大的力氣,像是這個時候才找回呼吸,喘息聲粗重,響在他的耳廓上方。連星茗也是這個時候才感覺到,原來傅寄秋不止手臂在抖,而是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
連星茗伸手撫過他的背脊,感受到掌心下劇烈起伏的幅度,以及這幾乎要將他死死困進懷裏的擁抱,他依稀回過神來,心中空空落落的地方好像霎時間被朦朧不清晰的喜悅填滿他好像選對了。
他選對了嗎
“星星”傅寄秋的粗喘聲更重,身體失重像是要失去平衡感,大半的重量都傾倒在連星茗的身上,又過度呼吸,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連星茗有些發愣,抬起手臂輕輕拍著傅寄秋的背脊安撫,小聲道“師兄,你慢慢呼吸,不急。”
“”
空氣中隻剩下微雨的潮濕感,以及傅寄秋的粗重呼吸聲。
連星茗鼻尖微酸道“你可以再叫我一聲嗎。”
“星星。”傅寄秋將下顎深深埋到他的脖頸側麵,背脊弓起來,努力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連星茗從前一直用的都是連玥在世時給他調配的香囊,是一種淡淡的花果清香,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身上的香味越來越淡,直到香囊中的香料再也聞不到任何氣味,他的身上便也再也沒有了任何氣味,仿佛與這個世界在告別。
隻有埋到他頸側深
吸之時,才能隱約嗅到,感受到這個人還存在,尚且沒有離開。
係統有點被嚇到靠,你幸虧沒問,你師兄比我想象得還要更舍不得你。
連星茗在傅寄秋的懷裏抬起眼簾,看了一眼皇宮中的天色。
一輪圓月高照,天上的星星都還在。
地上的也還在。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叫他星星的,連星茗恍然間才想起來這件事,師兄會為他撐腰。
他忍不住彎了下唇角,心情轉好。
他選對了。
原本因為過於焦慮,他的半隻腳分明已經踏在了懸崖的邊上,低頭看時就能看見小石子撲簌簌墜落,抬頭看時就能看見天上的星星也在墜落,但他隻要一想到還有一個人在叫他“星星”,踏在懸崖邊的那隻腳就無論如何邁不出去了。
那你為什麽要我問這種問題。連星茗雙手抱著傅寄秋輕輕安撫,在心裏問。
係統你沒有其他辦法了啊,我給你一個選擇,你自己看看要不要選嘛。
連星茗道我不太想選。
係統那你就別選唄。它也覺得有點兒驚奇,你之前還讓裴子燁殺了你,可紮他心了,現在怎麽到你師兄頭上就變了。
我之前紮到裴子燁的心了嗎
你說呢。
連星茗仔細思考其中的差別,艱難得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結論我看見師兄的手在抖,感覺他好像很難過,又感覺說出來會讓他更難過。就就不太想說了。
而且師兄之前和我說有什麽事情要和他商量,我記得的。
係統老父親慈愛般笑出聲誒真乖
連星茗不想評價它這句話,心裏還有些沒有弄懂的東西,索性直接問係統。
你知道師兄剛剛為什麽在抖嗎他現在還在抖,我怎麽才能讓他好受點啊。
係統啞然道你不知道他為什麽在抖
不知道。
他怕你又要碰絳河啊
這個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霧陣裏的都是假的呀。就算他殺死了我,我出去還不是活著的嗎而且我也知道他為什麽要殺我,我們之間又不是有什麽誤會。這隻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最合理辦法,師兄是仙長,他應該最知道利弊的。
係統知道他情魄有損,但還是有點兒被他這種完全劃掉情感因素的理智震驚到,喃喃出聲你是完全沒有考慮到你師兄的感受啊他也是有心理陰影的,也是舍不得下手的,就算霧陣裏的都是假的這樣說吧,你將心比心一下,既然明知都是假的,你又為什麽這麽想趕緊出去
連星茗猛地醍醐灌頂,呆滯了。這樣一說他就能明白了,果然問係統是對的
他真的很想要努力考慮到師兄的感受,不想看見師兄因為他而傷心難過,更不想因為自己的疏忽,導致身邊任何人因不必要的事
情而神傷。
但他很難去注意到這些問題,心中歎氣道下次如果我的做法可能會讓師兄難受,你能不能提前和我說一下,提醒我。
係統聲量突然間變大,無比暴躁我踏馬剛剛就想說了你師兄打宿南燭你怕個啥你居然還怕他打你我剛剛真想揪住你的肩膀晃晃你他在幫你出頭啊,他幫了你還被你害怕,心裏得有多難受啊。
啊。
連星茗心中扶額道你不早說。
係統還有還有
係統還想要繼續說,但連星茗已經沒有閑暇理會他了,感受到掌心抖顫的幅度變小,他像是做錯了事情一般,軟聲道歉“對不起,我剛剛不應該看絳河,我就是突然怔了。”
“”
埋在他頸側的人動彈了一下,緊接著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肩膀,拉開了一段距離。
好似才經過了一場滔天浩劫的暴風雨,在避難所中僥幸逃過一劫。傅寄秋額間滲出了細汗,眼瞼低垂著僵立,過度的呼吸導致胸腔起伏劇烈,即便現在緩了許多也依舊十分痛苦,他突然間彎下了腰跪倒在地,掌心死死按住喉嚨低著頭粗喘,另一隻手掌順著連星茗的肩膀往下滑拉住了他的手,力道之大,將他的手背都按出了一圈白印。
連星茗也顧不上疼了,驚訝低著眼簾看了幾秒鍾,連忙蹲下身問“你怎麽了”
傅寄秋一隻手按著喉嚨,另一隻手緊攥他的手,抬起眼看到他的臉時,才堪堪止住了過於粗重、痛苦驚懼的急喘氣聲。
他沒有回答,聲音凝澀反問道“你為什麽要看絳河”
連星茗看著傅寄秋額間的汗,再一次感覺到這人此時的心情有多不平靜。
他在心裏問我要說實話嗎
係統你實話是什麽
連星茗我覺得用絳河殺我更快點,而且一擊斃命,隻會痛一瞬間。
係統默了瞬,果斷道不行。你要麽撒謊要麽直接跳過這個話題吧。
連星茗不想對傅寄秋撒謊,而且他也想不到什麽能用的理由,總不能說隨便看看吧
他也不想忽視掉這個問題。
這隻會讓傅寄秋心底的針越紮越深。
在他沉默的這半分鍾裏,傅寄秋心中撕裂般劇痛,仿佛在經曆著一場無聲的淩遲。
心底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要問。
等待宣判,又在渴望奇跡。
連星茗終於開口,低著頭沒什麽情緒地說“你知道我經常會做噩夢吧。”
“”
“我每次白天勞累後,晚上就有可能會做噩夢。隻是有可能,所以我每一次都很害怕,我不知道今夜會不會做噩夢,我就撐住不睡覺。撐一天、撐兩天,”刀高高懸掛在頭上,連星茗很長一段時間躺在床上,都睜大眼睛看著床頂,心裏想著今夜這把刀會不會砍向他。
會還是不會。
頓了頓,
他寂寥彎了下唇角,無奈繼續道“可越撐著不睡覺,白天就積攢了越多的勞累、疲憊,更不敢睡覺了,就這樣惡性循環。我最多的時候有十一天沒有睡覺,最後幾天的時候心髒跳得非常快,有點疼、喘不上氣,還會耳鳴,我都感覺我要成為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被累死的修仙者了。後來在一條熱熱鬧鬧的街道上暈了過去,暈倒之前看見前麵的所有人都是成雙結對醒來以後,我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傅寄秋握緊他的手,唇線抿緊。
聽著這些話,他的失控情緒奇跡般穩定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酸酸麻麻的澀意,充斥胸膛。
特別心疼。
連星茗勾唇看向天際的月亮,似在追憶故人,“原來暈倒,也會夢見連雲城啊。”
有人水葬,有人土葬,有人火葬。
有人葬在皇陵,有人葬在高山或深海。
可連星茗的姐姐與最好的朋友,是被戰火葬送在了連雲城,那裏是一個傷心地。
是僅僅聽見名字,都會想痛哭一場的傷心地。
“我不想在霧陣裏再一次看見連雲城,”連星茗轉回視線,道“我怕下一個場景就是連雲城,我師兄,我想出霧陣。”
“你能不能幫幫我。”
傅寄秋喉結上下動了動,麵上血色流逝。
他能夠幫連星茗的,就隻有親手送他出霧陣,用絳河。
如果連星茗開口,他一定會幫的,他希望連星茗能夠得到拯救,即便代價是自己被最愛的人再一次推入地獄。
“好,我幫你。我幫你。”傅寄秋舌根泛苦,瞳孔染上絲絲紅,“你想我怎麽幫你。”
夜色靜悄悄。
停頓數秒鍾,前麵才傳來連星茗帶著笑意的聲音,“師兄你不是說過漠北有一種藥,可以讓人在美夢中離世嗎這一次,讓我做一個好一點兒的美夢好不好”
傅寄秋心跳錯拍,身體異常僵硬抬眼看他。
連星茗起身走回了走廊側邊,坐到了開放式走廊的欄杆上。欄杆離地麵有段距離,他的雙腳懸空稍稍晃了晃,在月色裏笑得親昵調皮。
有那麽點兒年少相識時的機靈勁兒,像從前說“你回來要記得給我帶馬奶糖糕”一般,笑著撒著嬌說“你去給我買毒藥吧。”
“好。”
傅寄秋跟到連星茗身前,蹲下。
牽住後者的手,許久後他才感知到奇跡好像真的發生了,心裏卻還是有些懸而未落。他看著連星茗問“出霧陣後,你想做什麽。”
“沒什麽想做的。”
連星茗偏頭看走廊外麵的園林,月光罩在他的眉眼上,在上麵印下了片片斑駁的光斑。
他看著園林,眼睛裏卻沒有倒映著園林。
好像對那綠意蔥蔥的勃勃生機並不感興趣。
“”傅寄秋沒能再說話。
肺部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一般,感覺時間都要在此刻靜止,正當他逐漸感到絕望無措之時,連
星茗繼續開口,長歎一口氣笑道“原本想建設門派看日出看日落,沒事就曬曬太陽。現在好像不得不得換一個地方生活了。”
說著,連星茗下意識看了一眼絳河。他想著,他要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沒有刀光劍影的地方,沒有人會舊事重提的地方。
在連星茗的視線再一次落到絳河劍刃上時,宛若夜幕傾倒下來,黑暗籠罩長長的回廊。傅寄秋視野突兀地變得無比狹窄,從他的視角來看,他能給看見連茗胸前懸掛的玉佩,以及那脖頸上一圈又一圈觸目驚心的淤青掐痕。
明明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
可是在連星茗再一次看見宿南燭之後,整個人的情緒就變得非常容易產生波動,一次又一次地被那個人傷害,回到最糟糕時的狀態。
他剛剛真應該直接殺了宿南燭
傅寄秋垂睫半晌,極力壓抑住瞳孔深處波濤洶湧的魔氣與殺意,抬起眼睫時順勢站起身來,伸長手臂攬住了連星茗的腰,彎唇輕聲道“那就換一個地方生活。”
生活。
要生著,活著。
他手臂下沉托住連星茗的臀,將其拖至腰間,另一隻手掌按在後者的後腦勺上。連星茗順勢分開雙腿勾住他的腰,又摟住他的脖子,乖乖將下巴輕輕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聽說人在傷心無助時會感覺胸膛前麵空空落落,因為心底深處也是空空落落的,這個姿勢讓他們缺了一塊角落的心逐漸被填滿,飄忽不定宛若浮萍般的前塵往事也被壓回了記憶最深處。
遠方時不時會響起頗為駭人的爆破聲,可見那邊戰況激烈。連星茗偏過頭又拿側臉枕在傅寄秋的肩頭,不想看那邊。
過了幾秒鍾,他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麽,撐著傅寄秋的肩膀在他身前坐直。
“師兄。”
傅寄秋本看著前方辨別方向,聞言垂眸看他,“嗯”
“師兄。”
“嗯。”
“”連星茗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話,“你剛剛打宿南燭,我不是有點怕嘛。”
傅寄秋不知道他想說什麽,不過看他這個緊張巴巴的小鵪鶉模樣,心裏就軟成了一灘春水。
“然後呢”
“我仔細想了想,覺得你幫我出頭,我還怕你,可能會讓你傷心。”連星茗聽了係統的意見,但隻聽了一半,他後怕說“但你打人太凶了,比以前凶好多你以前不這樣的。”
傅寄秋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脖頸安撫,讓風從禦風結界周圍溜走,不吹到他。
垂下眼簾時心裏歎一聲。
事態瞬息萬變,武力鎮壓魔修歸順,一舉肅清仙魔隔閡,可他在小琴修的眼中還是那個端正有力、待人公平公正的少仙長。
“星星不喜歡,以後師兄就不這樣了。”
那種藥產自漠北,霧陣中的這個時間點戰火才剛剛結束沒多久,兩國之間不通商。
不一定能
夠找到那種藥。
一路禦劍到宮門前,傅寄秋想要出宮門,臨到門前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他們幾次嚐試,可每一次都是傅寄秋能夠出去,連星茗無法邁出宮門,大約一刻鍾後,連星茗放棄道“霧陣由我而生,我出不了這個場景。”
傅寄秋下顎緊繃,執拗緊攥他的手掌。
連星茗偏頭觀察他的神色,訝異道“我真的沒事,你去買吧。我在這裏等著你就好。”
“”
傅寄秋轉回頭看著連星茗。
方才隻是一會兒沒見,連星茗就添上數道傷痕,比平時要焦慮許多其實也能發現他現在依舊還是很焦慮,時不時會抬頭看一眼天空,仿佛在驚憂周遭的場景再一次發生變化。
緊接著,會變成大火竄天,青銅城門緊閉。
好在現在場景還沒有變化。
傅寄秋將連星茗帶到宮牆下的角落處,尋了個樹蔭下,抬手結印設下圓形結界。為了不引人注目,這個結界十分小,隻能容下他們二人,占據方圓不到兩米的地方。
隻要連星茗不主動走出結界,任何人都無法將其破來,任何刀劍等尖銳武器都無法進入。
傅寄秋道“你向我保證。”
說話時神態認真,臉上沒有笑容,看起來十分嚴肅。
連星茗也是第一次看見他用這種表情看著自己,不免也跟著正色起來,“保證什麽”
傅寄秋道“等我回來。”
“好,我等你回來。”
“不要出結界。”
“好,我不出結界。”
“不要拿劍。”
最後這一聲,出聲時格外艱澀,似十分艱難才能夠說出口。連星茗茫然看他數秒鍾,還是重重點了點頭,還不等他說話,傅寄秋就身體僵硬補充道“刀也不可以,法器也不行,任何尖銳物品都不行,全都不要去碰。”
這話說得十分極端,不過對於連星茗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他抬頭看了眼天色,看見周遭場景沒有變化的跡象才稍稍心安,笑著點頭說“好的好的,你的小師弟手很疼,拿不起劍也拿不起刀,隻想等著師兄帶一場美夢回來。”
傅寄秋看見他臉上的笑容,神情稍稍放鬆。還是不放心在他身上下了道追蹤咒術,“我回來時若是看見你不在結界內”
說到這裏,傅寄秋眸底晦暗,抬手輕撫連星茗的側臉頰,指腹在他的唇角處逗留了片刻。後者下意識蹭了蹭,好笑催促道“快去吧我記得你說的漠北毒藥,自然也會記得你現在說的這些,不拿劍不拿刀什麽都不拿”
傅寄秋這才轉身往宮外走,行出十米就回頭三四次,次次腳步停下。
月色拉長樹蔭之下的那道孤清身影,連星茗正靠著樹幹抬頭看月亮,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偏眸一笑,指尖用靈力掐出一朵小白花。
又是這種拙劣的逗小孩的伎倆,但是小孩都喜歡,傅寄秋也喜歡。
“師兄快些去取一場美夢”他揮了揮手將小白花遠遠拋給傅寄秋,彎下眼角笑著做口型
“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