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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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皇兄。”慶安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說,但還是乖乖叫了。
    聲音還是很像。
    連星茗眼角彎下,輕輕“嗯”了一聲。
    “你稍等我一下。”連星茗說完走回結界內,在身上的儲物袋中翻找片刻,拿出毛筆,尋不到宣紙,順勢撕下自己的衣擺。
    將碎布鋪到了石頭上,寫下“抱歉,我遇到了一位落難的公主,想將她安全送回寢宮。師兄你不必來尋我,我會自己回來的。若場景有變,那我們就下一個場景再見吧。”
    寫完後,連星茗又蹙眉看了片刻,總感覺這段話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他再一次提起毛筆。
    係統不解道你寫作文呢吱一聲不就行了。
    我再加兩個字。他在“公主”二字上畫了個小箭頭,補充了兩個字四歲。
    一個看起來頗為浪漫的仙人、公主午夜邂逅故事,瞬間就變成了睡前溫馨童話故事。
    係統提醒道你可要想好哦。
    什麽
    你不是不想看見連雲城嘛,沒準你將慶安安安穩穩送了回去,幫助她避過了當年的慘死。結果來不及服用藥物,導致被迫看見了連雲城當年的景象,到時候你該怎麽辦
    係統道你自己都已經是泥菩薩過江了,一腳踏在懸崖邊上,幹嘛還去管別人的死活這隻是一個霧陣裏的幻身,就算是真人也不值得你這樣做,你救了她,誰來救救你
    連星茗轉眼看向慶安。
    慶安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她隻是覺得周圍變得格外安靜,幾乎是死寂。她心底惶恐不安,又害怕“子燁皇兄”將她扔在這裏不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遠方不斷響起可怕的爆破聲,青蛇在附近嘶嘶遊走。
    正當她心跳加速時,手掌被人緩緩牽起,上方傳來一聲歎息,“走吧。”
    夜深,微風拂過。
    有一縷長發從慶安的麵龐前悠走,帶著淡淡的花果清香。她愣神轉麵向側邊,過了幾秒鍾又小心翼翼勾了勾連星茗的手掌,描繪後者掌心的數道割裂疤痕,再一次愣住。
    連星茗疑惑偏頭,“怎麽了”
    慶安搖了搖頭,小聲道“沒什麽。”
    慶安目不能視,隻能大概說出自己的宮殿在乾清宮的哪個方向,周圍有什麽建築物。連星茗單手抱起她,乘上飛行法器在附近找了一圈,越找越接近傳承者那邊,他便不想再空中繼續盲目尋找,飛掠回地麵改為步行。
    “你自己的寢宮你不知道在哪兒嗎”連星茗抬頭看了眼天色,此時心中的焦慮倒不是害怕下一個場景會是連雲城,而是擔心在眼下的場景結束之前,他來不及將小公主安全送回。
    他希望能夠送到。
    慶安倒是既來之則安之,回到地麵後又悄悄牽住了他的手,反過來笑著道“宮中的嬤嬤說,我長這麽大還找不到回
    家的路,是個小笨蛋。皇兄你也是個小笨蛋。”
    連星茗偏頭失笑道“宮中的嬤嬤是不是對你挺不好的,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呀”
    “因為你講話太難聽了,我好心送你回家,你卻還說我是個小笨蛋。她們為什麽對你不好,你得在你自己身上找找問題。”
    “”
    “開玩笑的,哈哈。”連星茗看見慶安臉上的吃癟神情,笑得更開懷。他發現這個小公主雖然聲音和曙曙很像,性格差異還是蠻大的。
    曙曙是乖巧,很黏人。
    慶安則是乖巧下藏著許多小九九,並不是會害人的心思,隻是小孩子那種特有的古靈精怪。
    慶安愣了一會兒,像是被觸及了傷心事,神情低落說“我要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嗎”
    連星茗“啊”了一聲,有些懊悔地解釋道“我開玩笑的啊。你你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問題,嬤嬤們對你不好,是她們踩低捧高,是她們有問題。”
    慶安偷笑道“皇兄別緊張,我也是開玩笑的。”
    “”連星茗無言片刻,輕輕敲了下她的頭,道“若是我師兄在此,我便讓他來打你,他打人比我重多了,你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慶安歪頭,“你的師兄”
    連星茗笑道“對,我方才就是在等他。”
    慶安道“那你怎麽沒等他啦。”
    連星茗又輕輕敲了下她的頭,故作唉聲歎氣道“我現在才反應過來,你剛剛給我一顆杏子,是不是就是想用那顆杏子賄賂我帶你進靈堂你一顆杏子就騙走了我,想起來都覺得虧大了。”
    慶安晃了晃他的手,吃吃發笑“皇兄是被我一顆杏子騙過來的”
    她目不能視倒也不恐懼黑暗,鬆開連星茗的手往前跑出幾步,笑著回頭道“那你師兄可以買幾大車杏子,再將你騙回去。”
    連星茗看著她,總感覺看見了一顆被壓在石頭下的小草,從縫隙裏鑽出來掙紮求生,在重壓之下向著陽光的方向野蠻生長。他挑眉笑道“可我不喜歡吃杏子,有點酸。”
    “那你喜歡吃什麽”
    “我喜歡吃甜的。”連星茗頓了幾秒鍾,改口道“以前喜歡遇到了一點事兒後,現在也不怎麽吃了,看到就會忍不住想起那些事。”
    慶安喃喃道“皇兄,你真的好難伺候啊。”
    “你過來。”連星茗提步邁大步伐靠近去抓她,慶安尖笑一聲盲目往走廊深處跑,一頭撞上了牆壁,笑聲戛然而止,坐倒在地呆滯了。
    連星茗蹲在她的身邊,撐著下顎垂著眼簾,彎唇道“沒準兒你上輩子是自己撞死的。”
    掀開褲腿看了眼後,他唇邊的笑意一滯,輕輕皺眉。
    小公主的小腿倒是沒有撞出什麽問題,就是有兩個清晰的蛇牙孔,鑲嵌在腳踝上方一點點的地方,此時那附近的皮膚都隱隱發紫,經脈在皮膚下呈現出可怖的蜘蛛網狀。
    “
    你被蛇咬了。”連星茗說。
    慶安“啊”了聲,有些驚慌,“我會死嗎”
    “”
    宿南燭的青蛇,毒性自然不必多說了。就是修士被咬到都夠喝一壺的,連星茗從前放血小半個月才調養好身體,用靈力將殘毒逼出去。凡人沒有靈力,毒性一深入骨血當中就會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神仙來了也回天無力。
    當年皇宮沒有蛇潮,慶安肯定不是被毒蛇咬死的,至少也得讓這個像曙曙的孩子死狀不必太淒慘、太痛苦。
    連星茗頓了幾秒鍾,道“不會。”
    他又長歎一聲,繼續道“將你送回去以後,你好好睡一覺吧,睡醒了就不疼了。”
    “好。”慶安自顧自摸了摸小腿,茫然說“是不是流血了”
    “流了點兒。”連星茗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低頭在儲物袋裏翻找繃帶,一邊說“你既然看不見路,就更應該小心點。總是這樣磕磕碰碰,總有一天會不小心磕出事。”
    慶安疑惑問“所以皇兄你不喜歡吃甜食了嗎”
    連星茗本翻出了繃帶,聞言指尖一頓。停滯了數秒後才默不作聲散開繃帶,繞著慶安的腳踝捆了幾圈,僵硬許久才開了口。
    “這之間有什麽關聯麽。”
    “當然有啊”慶安道“皇兄你覺得我看不見路,就應該要小心謹慎,可我就是喜歡跑呀,”她奔跑起來的時候,眼睛的殘障就再不受限製,她能夠感覺到清晨涼爽的風從身邊溜走,能感覺到春日的氣息,和冬天是不一樣的溫度。很多在皇宮裏的人,明明能夠看得見,卻依然謹小慎微,走路細微無聲,生怕驚擾他人。
    隻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會覺得我雖然看不見,但我比你們可要強大多啦
    “你既然喜歡吃甜食,遇到了些事情以後,難道你就不喜歡吃了嗎”慶安懵懂問“你以前在甜食裏麵吃出蟲子了”
    連星茗驚異笑了瞬,好笑“沒有”
    慶安道“那你可以再試試看,你一定還喜歡吃。你隻是害怕吃,但人總要有第一次突破嘛,我第一次跑起來的時候也很害怕”她很話嘮,又自來熟,和連曙的社恐截然不同。
    連星茗挑眉笑了聲,打斷道“我不常議論他人錯處,但你是真的有些聒噪。唉,我已經開始後悔送你回寢宮了,我應該留下來等我師兄的,說不定現在可能都躺在他身邊睡覺了。”
    慶安哈哈笑“你將我送回去後,我那兒有很多甜食,從禦廚偷的。我可以分給你一點。”
    “不必了。”
    “你吃一口。”
    “不必了。”
    “你就吃一口嘛。”
    連星茗捂住耳朵,“不必了”
    慶安遲疑了很久,小聲問“你為什麽會躺在你師兄身邊睡覺呀你們成親了嗎掌事嬤嬤說沒有成親是不能躺在一起睡覺的。”
    “”連星茗眼前發黑。
    係統忍不住爆笑出聲哈哈
    哈哈哈對不起,怎麽會有這麽話嘮的人啊,剛剛完全沒有看出來。你再跟她聊會兒你祖宗十八代都要被她問出來了,真是要笑死我了。
    連星茗鬆開捂住耳朵的手,為了趕緊結束這個話題,他道“好,好。我回去會試試看吃甜食。”
    慶安真誠道“你一定要試哦。”
    連星茗莫名有種當年被寒荷師叔督促學業的耳提麵命感,好笑拉長音調道“遵命”
    他起身,往前走。
    慶安偏頭聽他的腳步聲,爬起來跟上。
    連星茗便隱隱加快腳步,笑著嚇唬她,“小心前麵有台階。”
    慶安足尖頓了頓,毫不猶豫跑得更快,直接跑過了連星茗,十米平地之後依舊沒台階。她轉過身偷笑道“我敢跑,你敢吃甜食嗎”
    連星茗沒被她的激將法激到。
    搖頭道“不敢。我才不想和你比。”
    慶安眼睛上還繞著一圈白布,她聽著連星茗的聲音,辨別方位“看”了過來。
    突然間抿唇笑了一下。
    “你不是子燁皇兄,對不對”
    連星茗微愣,倒也沒有再去多辯解什麽,抬手散去了喉間的法術,再開口時回到了自己本人的聲音,笑道“就因為我不敢吃甜食,你就認出我不是裴子燁啦”
    慶安道“不是,你們的手不一樣,子燁皇兄的手上沒有傷疤,他也沒有你香。”
    “”
    連星茗還是第一次被剛認識的人說“香”,他有些高興取下腰間的香囊,癟癟的。霧陣裏的這個時間段,連玥製作的香料所剩無幾,但他還是吊著香囊炫耀在慶安麵前晃了晃,“這個味道”
    “對好香。”
    連星茗笑得更開懷,繼續炫耀道“這是我姐姐給我做的,天底下獨一份。”
    慶安站定,許久才開口,聲音有些羨慕,“你姐姐會送東西給你嗎”
    連星茗感覺自己好像是炫耀到了,但心底也沒多爽快。頓了兩秒鍾,他打開香囊從裏麵取出一點點香料,塞到了慶安的喪服腰封中,道“我姐姐封、咳,她名字與你有些像。看在這個麵上,就將香料分給你一點點。”
    慶安低頭摸了摸腰封,笑了。
    連星茗看見她笑,這才感覺到了渾身一鬆,比起炫耀,分享這星星微光更讓他舒適。
    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眼天邊的月,皇姐為他做的香囊,正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熠熠生輝。
    皇姐,你在看嗎
    他心裏想著。
    慶安的聲音傳來,“能再給我一點嗎”
    連星茗收回視線,道“不能。”
    隻能分享一點點,多了他也舍不得。
    待他將香囊好生收好後,慶安問“既然你不是子燁皇兄,你又有其他事情做,那你為什麽還要送我回去”
    連星茗瞥她一眼,道“因為我是小笨蛋。”
    慶安直接笑出聲。
    連星茗歎氣道“好吧。因為你封號和我姐姐名字很像,你聲音與我弟弟也很像。但相處之後才發現,你和我弟弟完全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2想看慚時的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嗎請記住的域名
    “他很乖。”連星茗抬步往前走,聲音淡淡的,“我與他一起為我姐姐送葬時我當時心情很糟糕,他一同我說話,我就讓他去睡覺。就這樣他在棺材上睡了三天,除了吃就是睡,醒了之後來找我聊天,我又讓他去睡覺。”
    想到這裏,連星茗搖了搖頭道“他是我見過最乖的小孩,就是因為太聽我的話了,才會算了,這些事情也不想多提了。”
    慶安感覺出來他情緒低落,緊巴巴跟了上去,貼心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轉而說“你是子燁皇兄的朋友嗎”
    “不是。”
    “那我們可以交朋友嗎”
    “”
    連星茗轉眼看她,道“不行。”
    慶安一下子蹦起來,緊張問道“為什麽不行”
    連星茗看到她這個模樣,方才的鬱氣一掃而空,好笑道“我不和小朋友交朋友。我隻和與我年齡差不多的人交朋友。”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你問題好多啊。”
    慶安雙手合十衝他拜拜,哀求道“可是我喜歡你,我想和你交朋友,我在宮裏都沒有朋友。”
    連星茗一時無言。
    係統大笑道哈哈哈這是個活的社交恐怖分子,今天頭一回見識到了。我就是說你討小孩喜歡吧。
    慶安又道“我能幫你很多的,你和我交朋友有很多好處,我的東西也可以分給你。”
    連星茗笑道“你要分給我爛了一半的酸杏子嗎”
    慶安搖頭道“你不會的東西我都會,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
    連星茗挑眉,“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
    但慶安為了交到這個香噴噴的哥哥當朋友,硬著頭皮點頭道“真的不信你問。”
    連星茗立即想要問她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顆,轉念又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刁難人,慶安是個小孩,他沒有必要去故意刁難一個小孩。
    轉眼時看見慶安臉上的期待,他心神微動問“你晚上會做噩夢嗎”
    “會啊。”慶安答。
    連星茗好奇問“那你做噩夢之後怎麽辦我做噩夢之後就不敢繼續睡覺了。”
    慶安想了想,非常誠心誠意地與他分享經驗,道“這個我有很多辦法。”
    “什麽辦法”
    “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把外袍反著穿在身上,在後麵係上,然後找塊手帕將臉蓋住”不等她說完,連星茗就加快腳步往前走,頭疼道“我就不該問你。”
    慶安笑著追上他,“真的有這種辦法可以遏製夢魘,因為你呼吸不上來,你就會做那種上吊的夢,不會再做其他噩夢了”
    她道“你再問問
    我,你再問一下嘛,我給你說說其他辦法,特別有用。”
    傅寄秋一路趕回皇宮,禦劍降落在結界前,沉默了足足十幾秒鍾。
    他走近結界。
    裏麵有一片被撕下來的衣角,應當是墊在石頭上書寫的緣故,字跡十分不工整,歪七八扭的,勉勉強強能認出寫的是什麽字。
    他看了一眼“公主”上的箭頭,指向“四歲”。
    視線往下。
    “抱歉”二字上畫了一個粗粗的黑圈,旁邊畫了兩個大頭人,一個抱劍站著,另一個抱著他的大腿,臉上留著瀑布般的寬大墨淚,左眼是大於號右眼是小於號,似在磕頭又似在撒嬌。
    再往右看,“師兄”二字下也有個小小的箭頭。指向一顆歪歪的小愛心,還是沾血畫出來的,紅彤彤的,在黑墨中看起來特別亮眼。
    總之短短一行字有很多可可愛愛的小細節。
    傅寄秋一時無言,半晌失笑。
    他抬起手小心珍惜蹭了蹭那顆小愛心,稍不留神將紅心暈開了些,麵色微變不再碰,轉而將這片衣角妥善疊好放入懷中,和藥瓶放在一起。
    連星茗讓傅寄秋在這裏等他,想也知道傅寄秋不可能乖乖地等。方才出宮時他在連星茗的身上下了追蹤咒,眼下跟隨追蹤咒的方向尋去。
    想找到連星茗並不難。
    他根本就沒有走遠,應當是在附近兜兜轉轉許多圈,繞來繞去都是在同一片區域繞。
    傅寄秋很遠就能看見連星茗在路上往前疾走,他後麵還跟著一位個子矮矮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應當就是那個“四歲”。
    正欲上前,他的腳步突然間止住。
    恍惚地落到了宮殿頂上。
    下方。
    微雨連綿,宮道潮濕。
    皇宮蛇潮頻出,地麵散落了許多被人拋下的物件。慶安不知道從哪裏撿了一把油紙傘這原本是連星茗撿來給她充當盲杖用的,結果慶安轉頭就打開了油紙傘,非要給他打傘。
    連星茗一路往前跑躲她,“我不打傘。”
    慶安嘰嘰喳喳,“為何”
    連星茗道“你將手舉到最高,傘邊也隻不過到我的臉,你已經戳到我臉好幾次了啊你又戳到了”他明明有靈力傍身,想要跑遠其實很輕鬆,但他還是沒有用靈力,一邊跑一邊笑著回頭“你看不見你就自己打傘,不要給我打傘。啊,我知道了,你是想我和你一起變成小瞎子”微雨打濕了他的墨發與顫動眼睫,在身體隨著跑動微微揚起之時,一滴雨水從他的發絲末端甩出,從漂亮的桃花眼邊上掠過。
    眸中像點綴了星星,帶著光亮。
    眼角也彎下,臉上的笑容肆意暢快,像極了回到最意氣風發的少年時。
    傅寄秋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過連星茗笑得這般暢快了,陰霾短暫地消失,焦慮也不再現這一刻仿佛都要在他的眸中靜止,被珍藏。
    他提起腳步,踏在上方的瓦片上。
    落腳無聲。
    靜悄悄地跟著,也彎起了唇。
    慶安追不上連星茗,停下道“那哥哥你給我打傘。”
    連星茗哈哈笑道我為何要給你打傘,我都沒有給我師兄打過傘,我也沒給我姐姐、弟弟打過傘,你給我一個理由。”
    “下雨了。”
    慶安說“要打傘。”
    下雨了,要打傘。
    受傷了,要治愈。
    連星茗凝神看她片刻,接受了這個理由,順勢接過油紙傘,剛撐開遮在慶安的頭上,慶安就絮絮叨叨說“方才是我分享給你的第十七種辦法,現在是第十八種,你晚上睡覺的時候”
    連星茗嘴角微抽將傘偏開,雨水落到他們兩人的頭上,從鼻梁滑下,十分涼爽。慶安沒說話了,連星茗才重新給她打傘。
    慶安繼續嘮叨道“你晚上睡覺的時候哥哥你別跑這個辦法真的很有效果,我親身嚐試過,你晚上睡覺前吃很多你最不喜歡吃的東西就是你剛剛說的馬奶糖糕。”
    “我沒有說過我不喜歡吃。”連星茗將傘塞給她,哀嚎著雙手捂住耳朵疾步往前走。
    慶安小跑跟上,誠心又認真分享道“任何東西吃很多,晚上都會睡不著覺,不喜歡的東西吃下去更睡不著了,這樣你就不會做噩夢了。”
    “救命,你寢宮到底在哪兒啊”
    “還有第十九種辦法,你和別人一起睡,你剛剛不是說你和你師兄一起睡嗎你一做噩夢就讓他叫醒你,一做就叫醒,把夢魘打斷。”
    “我師兄難道不需要睡覺的嗎”連星茗剛說完,就看見慶安胡亂伸手在前麵摸,執意要給他打傘。他好笑又一次接過傘,替慶安遮雨,道“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你是小笨蛋。”
    慶安伸手想要牽住他,“你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也是小笨蛋”
    連星茗故意不給她牽手,看她急得團團轉。
    又單手舉著傘遮在她頭頂,人在傘外淋微雨,偏眸時笑得開懷。
    就像係統說過的那樣,被雨淋濕的貓貓支起了一片樹葉,給一隻更可憐的小螞蟻擋雨。連星茗之前是因為曙曙才想送這個小女孩回家,現在卻並不是在為聲音像連曙的小女孩撐傘。
    他在為慶安撐傘。
    為那個不敢吃馬奶糖糕、不敢做噩夢,不敢看見連雲城,無顏麵對曙曙的自己撐傘。
    撐著傘,去找回家的路。
    在他們笑鬧著跑過一條長長的宮道時,傅寄秋也靜悄悄躍上了前麵一座宮殿的屋頂。
    抬手時不著痕跡在高空支起一道看不見的結界,替連星茗擋住了微雨。
    又無聲垂睫看著,唇角不自覺彎起。
    月光傾撒而下,溫柔了他的眉眼。
    他希望連星茗可以得到拯救。
    漫長的人生旅途總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可能是失意時陌生人的一句擔憂問詢,可能是落難時被交情不深的人伸手拉了一把,驀然回首時才發現有許多善意正包裹著一個破碎的靈魂。
    也可能是霧陣中的一個敵國舊影。
    即便最終能夠拯救連星茗的人不是他,他也希望在這場漫長的旅途走到盡頭之時,這位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珍視愛護的小琴修,有朝一日能夠與過去和解,嚐試著去珍愛自己。
    大雨滂沱而下。
    他希望連星茗能夠在暴雨之後
    得到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