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字數:11384 加入書籤
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來到寢宮。
正值未時,金烏高懸,溫暖柔和的日光灑下,將整座庭院染成燦漫的金黃色。傅寄秋走至拱門前,足下突然頓住。
庭院中。
搖椅嘎吱嘎吱響,被人放至最平,靠背帶了點兒微微彎曲的弧度。少年躺在上麵,單腳踏著前方的石凳,悠閑隨著搖椅前後晃悠。
他的上半張臉蓋著一片翠綠的闊葉,闊葉邊緣也被陽光染成了金黃色,溜著絲絲金邊,似是心情愉悅,闊葉下好看的薄唇輕挑起,在笑。
仿佛回到了年少時,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
那個時候還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畫麵美好到傅寄秋甚至不想將其打破。
“尊上尊上”後方傳來小聲呼喚,千麵靠近時就沒再喊叫了。
他心中萬分驚奇,誰能想到一封信書寫過程不過十分鍾的信,居然就將尊上喚了過來。
小心翼翼靠近傅寄秋,千麵提醒道“您的身上還有血跡。”
傅寄秋垂眼看手,表情不變。
窄袖遮掩之下有數道鮮明的血痕,都是他為了壓製心魔劃下的。
現在僅僅隻是靠近連星茗,心魔就有卷土重來的架勢。
傅寄秋抿唇垂下掌,問道“他這三日可有水土不服”
“沒有。”千麵誠實道“小公子來的第一日,聽說底下的人念著他是位琴修,自發從庫中取了數柄高階法琴獻給他。誰知他一看到排成一列的法琴,就大驚失色,道了數聲謝之後,捂住眼睛請我們趕緊端走。”
“這幾日閑來無事,也不過是四處走走逛逛,或是曬太陽。看起來心情佳宜。”
傅寄秋又問“可有異常與難處”
千麵瞬間就想起了方才連星茗在主殿門口摔的那一跤被小石頭給絆倒了。
連掌心的皮都沒有擦破,這種小事應該不用稟明吧不然顯得他堂堂千麵很事兒逼。
千麵心裏不太確定,垂首恭敬道“小公子一切安好。”
簌簌
簌簌
微風卷過落葉,拱門處傳來“啪嗒”一聲。豎在拱門邊的楊柳樹仿佛都看不下去了,兀自斷了一根,伴著一聲悶響落在地上。躺椅上的連星茗若有所感立即坐起,摘去麵上的翠綠闊葉。
轉眼看向拱門
千麵形單影隻,尷尬衝他笑了一下,冷汗暗暗流。
連星茗身子側歪了一下,向他身後看去,似在尋找著什麽。
“”
千麵臉上的笑更尷尬了。
連星茗問“你一個人來的嗎”
千麵道“是。”
連星茗“哦。”
連星茗站起身,也不曬太陽了,轉身往房間裏走。千麵一看就知道壞了,連忙快走幾步追了上來,喊道“屬下將您的信遞給尊上了”
連星茗掌心扣門,頓了一下,
還是用了點力道推開門,偏眸問“然後呢”
“尊上說想要一齊將近後期事務全部處理完畢,而後”說到這裏,千麵抬頭看了眼連星茗,才滿心複雜繼續道“請您伴他同遊。”
說的是“請你陪我玩兒”。
而不是“我會陪你玩兒”。
這裏麵是有巨大差別的,連星茗啞然幾秒鍾,笑了一聲。
千麵見他笑了,心裏頭才鬆了口氣。
“那您”
連星茗彎唇,矜持笑道“勞煩你替我同他說一聲,我考慮一下吧。”
千麵躬身行禮,“是,是”
走出寢宮時,他滿心裂開,誰曾想在僅僅半個月以前,他還覺著這少年對於魔宮來說很可能隻是曇花一現。可是現在他總算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位恐怕是要當魔尊夫人的呀
“之前不是還要迎搖光仙尊的嘛,這位又是怎麽一回事”千麵疑惑向後看了好幾眼,搖頭喃喃自語“誒,搖光仙尊不也是位琴修嘛尊上喜歡的類型原來是琴修嗎”
算了算了。
尊上的事情他從來都不懂,也看不透。
他還是專心當好他這個傳話筒吧
另一邊。
連星茗走進屋子裏,將房門關好,坐到桌邊一臉嚴肅看著玉佩。
你給我分析一下。
係統道謔,我戴罪立功的機會來了嗎
分析啥啊
連星茗道是我的暗示還不夠明顯嗎我讓他不必來見我,結果他居然真沒來。
係統噴笑出聲。
連星茗困惑,你笑什麽
係統笑道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你小時候。你私自出蓬萊仙島,你師兄把你抓了個正著,還抓了好幾次,你每次都要對他的表情動作做各種閱讀理解,自己都能把自己急死。
說罷,係統頗為感歎真懷念啊。
連星茗道我目前尚健在,你可以不用懷念我。他轉言又道我要不要再暗示一下
係統你別暗示了,你直接明示吧。
細說。
係統出主意道他舍得不來找你,不正常。要麽是真有事,要麽就是真的忙,也可能想攢出一個連貫性的時間再來找你。這樣,你明天再去見他一下,看他給不給你見,給的話再說,不給的話那就是他藏著事兒
連星茗抬手撐著下顎,搖頭道你還是太年輕了。
係統
連星茗笑道今天去找他,進不去,明天情況會有變化嗎不會的。這方麵我母後有經驗,每當父皇忙於公務不知勞逸結合時
怎麽
母後就要裝病,讓他自己來找我從小就看母後裝病,學不成十分像,八分是有的。
係統笑出聲,誒我發現你現在比前幾年要聰
明點兒,都會用套路了。
連星茗道耳濡目染數載,我本就會,隻是過去不想用,也想不起來要用。
現在怎麽就突然想起來啦
連星茗正要笑著說“再講就扣你一天陽光”,突然麵色微變打了個寒顫。
係統愣住你怎麽了
不知道,突然有點兒冷。連星茗搓了搓手臂起身,探身出去將打開的窗戶關上了,回來到凳子上出神坐了會兒,又從櫃子裏抱出一疊厚厚絨被,鋪到本就有一層薄被的床上。
係統都看驚了,寶貝,現在是春天。
連星茗搖頭冷。許是倒春寒吧。
說著他就像是春困秋乏,說著要“小眠片刻”,裹著被子就躺下了,連外袍都沒褪去。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黑,金烏下山時,他又像是冷意過去,半夢半醒間覺著熱,將絨被給掀開了。
哐當
窗邊微響,有人拿石子砸窗。
連星茗沉沉閉眼,動也未動。
哐當
哐當
石子像細雨。
係統忍無可忍出聲喚道你醒醒
連星茗還是沒動,睡得十分沉。
窗外人像是也忍無可忍了,石子歇了片刻,窗台被人微微抬起。裴子燁鑽進來時,直接團了團靈力砸到了被子上,連星茗被砸得一震,睜開眼睛就立即要在枕邊摸熒惑。
摸了幾秒鍾什麽也沒有摸到,他偏頭看向裴子燁,又沉默轉眼看了下大開的窗台。
多年過去,這人還是不走正門。
“你怎麽進來的”
“你沒長眼睛走窗戶啊。”裴子燁噴道“你幾天沒睡覺了,我在外麵拿石子砸窗,花盆裏的石子砸完了你都沒醒,真能睡。”
“”
連星茗開門見山道“有事”
裴子燁走近,眉頭緊皺打量著連星茗,不放心問“傅寄秋沒對你做什麽吧”
連星茗坐起穿鞋,茫然抬頭道“啊”
屋外好像有響動,裴子燁快步走到門邊,謹慎聽了片刻,才發現是鳥雀。他轉身走了回來,攥住連星茗的手臂將其從床上帶起,道“走我帶個人逃出魔宮應該行。”
“”
連星茗猛地往床上一坐,道“我不走。”
裴子燁回過頭,皺眉道“你難道想一輩子都困在這座宮殿裏”
每天都能出門散步曬太陽,還伴著鳥語花香的連星茗“”
這個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連星茗扶額道“裴子燁,你不要害我。你現在出現在我房中,若被師兄發現,我有十張嘴巴也說不清楚你趕緊走,我在這兒呆得好好的,是自願前來,並非被擄來。”
裴子燁頓了一下,沉默鬆開了手。
“他入魔了。”
連星茗抬眸,“那又如何”
裴子燁臉色微白,牽強扯了下唇道“他可能會控製不住自己,又像在桃花山裏一樣傷害到你。屆時你該怎麽辦”
連星茗看他幾秒鍾,起身走到桌邊坐下,背對著他道“你是何意。你覺得我同你一起走,我們之間就還有可能”
裴子燁沒想到他會這麽直白,看著他的背影惱道“我並非此意”
“小點聲兒。”連星茗抬起指尖輕描杯口,垂下眼簾說“你不是這個意思就好。”
裴子燁臉色更白,垂下身側的指尖蜷縮了下,閉眼深吸一口氣道“你對他也這麽冷酷”
“誰。”
“還能有誰。”
他們之間話趕著話,氣氛有些緊張,連星茗沒再開口。很快他身邊的椅子被人扯開,裴子燁坐了下來,道“若我與他身份調換,我是你的師兄,他是大燕義子。你與傅寄秋之間隔著血海深仇,你可會像對我這般,去對待他”
“這種話毫無意義,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連星茗心感無奈,道“更深露重”
裴子燁一聽見“更深露重”這四個字就後背一涼,生怕他下一句是“裴少俠路上小心”,好在連星茗道“你非要夜半三更在我屋中議論這些,我即便有心與你說道,也於禮不合。”
裴子燁道“又非寡男寡女,於什麽東西合哪兒禮你們佛狸的禮”
連星茗抬睫看了眼窗外高高懸起的月。
又偏頭看向他,目光平靜。
“你怎敢跟我泰然自若提佛狸。”
一字一頓,重若泰山。
裴子燁臉色登時就不對勁了,肩膀重重向下一垮,張了張嘴巴半晌都沒說出一句話,最後撐著桌麵站起身道“你你等一下,我帶了個人來見你。”
連星茗對於他帶了誰來毫無興趣,可當裴子燁真拎著那人進來時,他還是稍稍挑了下眉頭。
是世子。
世子一看就是強行被拖進魔宮的,發冠外斜臉若白紙,滿臉“我要死了要死了”的驚恐。
一進來。
連星茗剛要疑惑詢問,世子見到他,麵色猛地大變,“噗通”一聲跪地行了個朝拜大禮
“草民見見見見、見過仙尊”
連星茗正要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向裴子燁。
裴子燁本抱著劍,一看他視線掃過來,立即開口甩脫“不是我說的,他自己猜出了你的身份。”
連星茗又看向世子。
世子興許是覺得行大燕的禮是在麵前人的雷點上狂踩,慌忙起身行了個曾經在障妖幻境中看過的佛狸禮,動作四不像。他又幹巴巴拱手行了個仙門禮儀,短短一分鍾裏他就行了三個禮,在連星茗開口的那一瞬,世子猛地跪地哭喪著臉發誓道“仙尊我守口如瓶,我誰也沒說,我連將您身份告知他人的念頭都不敢動一下啊”他此時但凡隻要想活命,就不敢提及曾經狠坑連星茗好幾次的“輝煌事跡
”,隻兩眼發直道“我祖上也非燕王妃那一脈,您要是想尋、尋仇,要不您先賞個臉過目一下我的族譜吧”
燕王妃的親生兒女當年就已經暴斃。
慚時的作品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由全網首發更新,域名
世子自然不可能是燕王妃那一脈。
連星茗卻順著話問道“你族譜呢。”
世子絕望臉“在、在家裏。”
連星茗好笑,也不嚇他了,道“你先起來吧。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世子顫顫巍巍站起來,道“就桃花山嘛,咱們剛出霧陣時,我叫了您兩聲連星茗,您都應聲了,我就猜出來了。”
“”連星茗毫無印象,語氣莫測嚇唬道“從未有人試探過我,你的膽子很大。”
噗通
世子又跪下來了,腦子裏瞬間蹦過無數種死法,心裏的小人崩潰哐哐撞牆。
裴子燁嘴角抽搐了一下,對世子道“你之前是怎麽和我說的,向他原樣再講一遍。”
世子人都麻了“”
裴子燁眉頭猛皺,冷嗤“講”
世子渾身一震,張大嘴巴看向連星茗,遲疑喃喃道“皇室機密怎可隨意說出來,要掉腦袋的呀。”
裴子燁道“你現在不講,現在就會掉腦袋。”
連星茗都被他們一人弄迷糊了,是什麽皇室機密非要三更半夜過來說給他聽。
詢問“你們到底想要說什麽”
世子掙紮半晌,終於胳膊拗不過大腿,保持乖巧端正跪姿說“仙尊,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裴劍尊也知。若他日有人問起,還請仙尊把我這個還未及冠的小角色忘了個幹幹淨淨千萬別同他人說是我告知您的”
他猛地一狠心,開口第一句話是,“我本名叫做裴苯,家父淮南王。我今年一十有五,家中並無其他兄弟姊妹,我是我爹的獨子。”
連星茗“啊”了聲,沒弄明白他報籍貫的用意。
世子長叩首,隻露出黑乎乎的腦袋發旋兒,悶聲道“我是皇室及宗親中的最後一個人,在我之後出生的所有孩子,全都變成了狸貓。”
“”
連星茗瞳孔微縮,遲緩道“你說什麽”
唰唰
唰唰
春天的雨來得快,不知何時起屋外響起了淅淅瀝瀝的微雨聲,將泥土中的沉悶感一並激出,人身處其中,身體都變得沉甸甸的。世子道“在我之後的孩子都變成了狸貓這事兒被皇室瞞得很緊,早幾年出生的狸貓們要麽就地處理,要麽尋個旁係的嬰兒來替代,對外宣稱是宗親所出。當今燕王年邁,因此久久無人察覺。”
連星茗難以置信,“十五年,無人察覺”
世子抬起頭,苦澀道“都瞞著,瞞不過了就偷偷從旁係抱一個嬰兒,外人看並無異狀。”
連星茗更難以置信,問“為何要瞞”
世子道“仙尊您是不知道聽說第一年上麵的人也請仙人來
調查,人倒是來了一波又一波,卻隻查出個皇室生出障變,也隻能確定有障妖作亂,無人能解決這個難題。皇室與宗親子嗣有異,並且數年未找到解決方案,此事萬萬不可對民眾袒露,否則必將人心大亂,更有甚者山河動蕩”
連星茗聽到這裏,心裏說不上來什麽滋味。
眉目變得有些冷淡。
他倒也不會下作到出去到處宣揚此事,卻也沒有為之擔憂的多餘善心。開口時,聲音也變得有些冷淡“既是十五年前開始出現狸貓換太子的現象,障變也應是十五年前生出的,當時可有什麽異常變故”
“有有的”
世子連忙道“十五年前滿打滿算,隻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皇室的祭祀祠堂被人給砸了所有先人的牌位都被人一把端掉了。”
連星茗下意識問“肇事者就是被障妖附身的人”
世子搖頭,臉色更白“不是肇事者他他不是個人,他是一具鎧甲”
若非當年聽父親親口提及,世子自己也不敢相信,十五年前有一具黑金色的鎧甲威武若戰神降世,其內空空如也卻能夠直立行走,揮著長劍將祠堂砸了個稀巴爛
他道“那具鎧甲刀劍不入,水火不侵,仙法也對其無效。皇宮侍衛百千人,甚至還有駐宮的大門派出身的仙人,都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將祠堂砸掉,旋即大搖大擺出宮,一路南下。”
“倒是一件新鮮事。”
連星茗沉吟道“隻是一具鎧甲而已,不會有這麽大的能耐,應該是被有心之人煉作了法器。這個有心之人也許就是障變的來源,你們可有從這個方向著手,去尋找在背後操控鎧甲的人。”
這時候,裴子燁突然開口“已經找到了。”
連星茗偏頭,“哦那直接抓不就行了。”
裴子燁道“人十五年前就死了。”
“”
裴子燁繼續道“被障妖附身的人是一個剛入宮沒多久的宮妃,祠堂被砸第一天她就尋了根草繩在寢宮裏掛上,自縊身亡了。她死後附身於她身上的障妖消失不見,障變現象卻還在皇室與宗親的狸貓還是一個接一個的生出,自那以後便找不見障變源頭,更尋不到障變解法。”
連星茗沉默一會兒,垂下眼睫說場麵話“我對你們的遭遇深表同情,但此事與我無關,我不感興趣也”
裴子燁打斷,沉聲道“與你有大關係。”
連星茗話語聲一頓,皺眉看向他。
裴子燁卻沒有看他,轉頭看向世子,以眼神示意。世子領會,忙道“那位宮妃娘娘自縊之前,曾用簪子劃破了自己的手,以鮮血塗滿了殿內整麵白牆,隻寫下了兩個字”
說到這裏,世子心跳加速,禁不住抬起眼悄悄看連星茗一眼,不知道自己說出這兩個字,眼前這個人會是怎樣的反應。他嘴巴比大腦快,腦補都沒出,說話聲已經先出了“白羿。”
砰
窗外,細雨夾著一聲悶雷。
駭人心魂。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
房間裏靜了很久,靜到人心發慌。
連星茗一寸一寸轉過頭看向世子,眼眶發燙,聽見了自己凝滯、發緊的聲音,“你剛剛說那具鎧甲一路南下,可知道它去了哪裏”
世子聽到這個問題就覺得眼前一黑了,他更不敢與上方這雙眼對視,麵色鐵青垂下頭,支支吾吾道“回仙尊,他去了連、連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