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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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強慘反派橫劍自刎後!
    “小主請挪步”太監嘴上恭敬,手上的動作可一點兒都不恭敬,兩側人幾乎是硬生生架著譚招娣往鵝卵石小路的盡頭走。
    譚招娣的腿在動,頭顱卻像是被焊在脖頸上一般,一直難以置信死盯何寶林頭頂的發簪。
    梨花樹上的梨花在眼前飄落,化作泥濘,染著可怖的白芯。
    她的大腦幾乎是木的,無法思考。
    回到寢宮中幽禁了幾日,這幾日每一分每一秒對她來說都是莫大的煎熬。從湖泊中起來後她不梳妝,也不洗漱,渾身冰冷坐在鎧甲下,一身漂漂亮亮去赴宴的靛青色宮袍都染上了灰,春喜抱著她安慰“主子莫怕,主子莫怕,等何寶林醒來後,她定會為您澄清嫌疑的”
    譚招娣甚至都無法對春喜說出口,說她走的時候看見了什麽
    那枚銀簪子。
    那枚由何寶林雪中送炭贈予她,又隨著殿內其他首飾一並失竊的銀簪子。
    譚招娣回到寢宮中第一次從鎧甲下站起身來,踉蹌被春喜攙扶到梳妝台前。鏡中的少女眼下烏青,披頭散發,像隻慘白的水鬼。
    她哆嗦著手指拉開抽屜,從前從大西北帶來的首飾滿滿當當填滿了整個抽屜,如今起碼少了一半。曾經“首飾失竊”讓她十分混亂,身處何處都感覺自己被賊盯著,好像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但她不知道是誰在打她的主意。
    是誰授意,又是誰針對。
    又渾渾噩噩過了幾日,譚招娣被宮中侍衛架到了皇後殿前,跪倒在正中央,四妃皆坐在皇後的側下方木椅上,八嬪在後方垂首靜立。
    “你可認罪。”
    開口的是皇後,一錘定音。
    譚招娣僵著臉抬起頭。
    一片靜謐,其餘宮妃都生怕殃及自身。
    見她遲遲不開口說話,皇後道“何寶林已經蘇醒,醒來後說確是你推她下水。”
    譚招娣深深一閉眼,再睜開眼時整個人都如墜寒潭,“她孩子怎麽樣了”
    皇後道“還在,脈象平穩。”
    “哈,哈哈。”譚招娣直起腰,又赤紅著眼睛大笑數聲,自嘲念道“脈、象、平、穩。”
    宮妃們頻頻皺眉,神色各異。
    皇後抿了下唇角,又問了一遍,“人證物證皆在。謀害宮妃與皇嗣,你可認罪”
    譚招娣抬頭,“我不認罪,我要見她”
    皇後搖頭道“你不能見她,她剛受驚醒來,驚魂未定,龍嗣為重,怎可輕易讓你見。”皇後頓了頓,又道“你若不認罪,就要拿出證據證明你沒有推她下水,也未曾奪人所愛搶過她心愛的馬鞭。”
    譚招娣語氣激動道“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如何能自證娘娘請讓我見她一麵,我當麵質問她為何要撒謊,為何要誣陷於我”
    皇後臉色有些難看“”
    這時,坐於下位的淑妃娘娘輕輕托起一杯茶,她在宮中慣常愛
    當和事佬,微笑開口道“皇後稍安勿躁,她想見何寶林,也未嚐不可,有些事情還是得當麵對峙,我等怎可隻聽一麵之詞。”說罷,她又看向譚招娣,彎唇道“可皇嗣為重,眼下還是得先顧全何寶林的身體,過幾日你們再對峙如何你疑罪未消,這幾日理應關押到大牢裏,聽候發問。你覺得如何”
    皇後猛地皺眉,眼神不善瞥一眼淑妃。
    她剛要開口打斷,譚招娣便重重叩首下去,道“謝淑妃娘娘成全”
    抬起頭時,周邊的氛圍很古怪。宮妃們麵麵相覷交換彼此心照不宣的視線,皇後眉頭皺得更緊,睨來的一眼似乎在怨她不爭氣。
    譚招娣不知道自己又有哪裏弄錯了。
    從進宮的那一日她就發現,很多在大西北尋常舉動,在這裏都會被打成異端。甚至很多正常人會做出的舉動、那些看起來完全正確的抉擇,在宮裏也是大錯特錯,都不知道錯在哪裏。
    她不知道誰在害她,也不知道誰在幫她,在這深宮之中即使有八百個心眼子都不夠用。
    “糊塗啊。”淮南王妃這個局外人看著都連連搖頭,裴子燁滿臉莫名其妙,“怎麽回事”
    淮南王妃道“仙人未曾經曆過後宮之爭,許是不知曉關進大牢進了大牢,“死”法可就多了。病死、冷死、餓死、中毒死、被嚇死、自殺這就相當於羊入虎口,將能夠宰割自己的刀刃遞到了敵人的手中,在大牢裏譚招娣恐怕死到臨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裴子燁有點兒被震住。
    連星茗歎氣道“皇後娘娘問她可認罪,就是在幫她了。這時候即便拿不出自證的證據,也要順著話頭往下說,死乞白賴求一個繼續幽禁,再傳信給母族勢力求援,而不是求見何寶林,見何寶林能有何用”
    裴子燁更被震住。
    和這兩個在宮裏待過的人比起來,他好像根本就沒在宮裏生活過一樣。一旁的世子也聽得發愣,小聲感慨道“譚招娣不太聰明啊。”
    “她不是不聰明。”
    連星茗偏眸看向譚招娣跪在地上惴惴不安的背影,搖頭道“她是輕信於人,還不能適應這個大環境。”
    譚招娣被關進了大牢。
    和她被關在一起的還有春喜。
    兩個小姑娘瑟瑟發抖縮在角落裏互相抱緊,雜草鋪裏有老鼠與蟑螂在鑽洞,吱吱吱個不停。隔壁牢房關著的是個被吊起來的人,身上有無數道熾燙血痕,對麵牢房是某位要秋後問斬的罪臣,昨日吊死了到現在都沒有人去收屍。每一寸空氣都是對精神的巨大折磨,撐了幾日後,牢房前麵的門鎖被人動了動,有腳步聲。
    “隻能見兩刻鍾,”侍衛點頭哈腰道“娘娘小心她們在裏麵突然暴起攻擊,要離遠些。”
    回應的是一聲溫溫柔柔,熟悉的聲音。
    “我不進去,我在外麵說話。”
    譚招娣猛地抬起頭。
    何寶林平靜回視,像初見那般,對著她頷首輕輕笑了
    笑,“天氣炎熱,姐姐要注意身子。”
    “”
    譚招娣不知道她為什麽還能笑得出來,為什麽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為什麽能夠表現出好似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她站起身,衝到牢房門邊攥住鐵門,咬著牙低聲問“你為什麽要誣陷我”
    何寶林麵色茫然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譚招娣死死盯著她,鮮血從喉嚨裏往外湧,一字一頓說“你知道不是我推你落水,甚至我還救了你,你究竟為什麽要誣陷我”
    何寶林麵色更茫然,“姐姐在說什麽那日,不正是你推我入水的我親眼所見呀。”
    “”
    有那麽一瞬間,譚招娣恍惚間都覺得何寶林是不是那天混亂時看錯了眼,但她實在不能相信,何寶林能把一個穿宮女服飾的人看成她宮女服飾與宮妃服飾差異甚大
    這是打死也不承認了。
    譚招娣攥緊鐵門,手心被杠到劇痛無比,道“那你還來這裏見我幹什麽。”
    何寶林笑道“我奉淑妃娘娘之命,來為你送餐食。淑妃娘娘總是這般心善。”
    說著,她抬起鐵門前的小阻斷鐵板,將飯盒推了進去。正要收回手時,譚招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彎下腰惡狠狠就是一咬。
    何寶林吃痛一縮手,又反應過來,不動了,任由手腕上被咬的鮮血淋漓。
    臉上表情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淡淡垂著眼睫看著,歎氣道“用膳前嚐到了血味,不會影響食欲麽。姐姐,用膳吧。”
    譚招娣鬆開嘴巴,渾身發涼。
    她看見了何寶林指尖的蔻丹。
    像曾經遞給她紅瑪瑙簪子時那樣,鮮豔塗在十指的指甲上,襯得十指蔥白如玉,像塗了毒
    何寶林奉淑妃之命,來給她送餐食。
    她好像突然間明白了什麽。
    何寶林是淑妃的人。
    後方傳來腳步聲,春喜一下子端起飯盒砸下,裏麵的碗筷菜色摔落一地,引起一陣劈裏啪啦的清脆碎裂聲。春喜哭喊大叫“你滾你和淑妃一起滾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在裏麵下毒”
    何寶林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平靜笑道“我自己下毒,我又親自來送餐”
    春喜“”
    譚招娣後退半步,臉色慘白。
    她之前怎麽就沒有想到呢
    何寶林是淑妃的人,淑妃母族為南邊駐邊大將軍,同她爹一樣官居一品,算是武將之中最為分庭抗禮的兩人。
    淑妃想要打壓她,在她成長起來之前就將她從繈褓中扼殺了去,即便她從一開始就無意爭寵,也要寧可錯殺不能放過。而何寶林更是從一開始就蓄意接近她,自己的母族勢力微弱,就要在宮裏尋找一個強大、有謀略的靠山。
    顯而易見。
    淑妃就是何寶林的靠山。
    那麽皇後為什麽要幫她也很明顯了,皇後不可能
    是心善。這宮裏再多一個勢力強大的妃子也無事,最怕的就是沒有人去牽製淑妃,使得淑妃的地位動搖到皇後的地位。
    兩人對站著,許久都沒有說話。
    何寶林默聲道“餐已送到。姐姐,與你相處的時日我很開心,我們後會無期。”
    說罷,轉過身。
    譚招娣上前兩步再一次抓緊了鐵門,眼裏流出兩行清淚,不甘心問“你的初心不是將孩子好好養大嗎你難道就沒有想過,你當日落水要是孩子沒了怎麽辦所以你是被迫的對不對是不是淑妃拿孩子威脅你了如果你不幫她,她就不讓你生下這個孩子對不對”
    一連串數個問題砸下來,句句都在為何寶林開脫。何寶林卻道“姐姐慎言。”她回過頭,笑著說“姐姐許是誤會了我當初的意思。將孩子好好養大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光耀門楣。這個孩子沒有了,還能再生,若我倒黴溺亡,族中還有其他適齡姊妹,隨時可被送入宮中為皇室開枝散葉。”
    頓了頓,何寶林笑著抬眸道
    “你爹將你送來,目的不也是一樣嗎”
    何寶林不明白譚招娣為何半點兒也不知曉自己應該去爭什麽,就像譚招娣不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什麽能笑意吟吟說出這種話來。
    仿若一個晴天霹靂劈在頭頂,斷絕了譚招娣心裏僅存的最後一點兒僥幸心理。
    靜默許久後,何寶林像是突然間想起來什麽,從懷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紅瑪瑙簪子。
    她將紅瑪瑙簪子放到了鐵門前的地上。
    “那日你我談及殿內的東西常失竊,我沒有騙你,我剛進宮時首飾的確時常失竊,後來便沒有失竊了。你問我為什麽,我沒有回答。”何寶林笑道“我今日可以同你說了。宮裏的東西常掉,是因為宮裏的人都踩高捧低,故意針對你嗎”
    譚招娣“”
    何寶林沒有再看她,聲音淡淡道“不,隻是因為她們想要。你若能夠強大起來,足夠威懾人,她們還是會想要,卻也不敢再打你主意。”
    “”
    “銀簪是我的,紅瑪瑙簪子才是你的東西。”
    何寶林道“眼下,物歸原主。”
    說罷,何寶林衝她頷首一笑,轉身走。
    譚招娣一拳打在鐵門上,鐵門鎖鏈哐當哐當巨響。她衝著那道離去的背影怒聲嘶吼“你是個活人,大活人你究竟是個有思想的活人,還是家族裏時刻能夠被犧牲掉的棋子”
    “自然是,棋子。”
    何寶林的聲音從漫長的甬道盡頭處輕飄飄傳來,聽起來十分模糊,語氣帶著憧憬與自豪。也隻有這個時候,她才表露出一星半點兒真正的情緒,而不是那個白月光般溫柔的含笑假麵。
    “為家族榮譽而犧牲,替前朝的父兄鏟平後顧之憂,是我生時的使命,與死後的榮耀”
    何寶林離開許久後,譚招娣緩慢滑跪在地,死死瞪著地上的紅瑪瑙簪子。
    若是從前,她可能不懂何寶林這是什麽意思,但現在她明白了。
    留一枚尖銳的簪子,才能夠容她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