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一章 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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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溫暖,我今生無以為報,他的嗬護,我也無法償還。
    “黎謙,你怎麽來了?”蕭莫宇驚訝了一下,突然想起很重要的事情,一把拉住正要跨進房門的尹黎謙,揉揉酸疼的額角,低吼:“韋淮不見了!”
    “好好一個人怎麽會不見?”尹黎謙扒扒頭發,“我來想辦法。”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舒如顧,冷冷道:“這位是韋海的主治醫生蕭莫宇。”轉而朝蕭莫宇露出一絲難解的微笑,“韋海的女朋友,舒如顧。”
    蕭莫宇這才注意到尹黎謙的身後還站著一個纖細的女子,麵色淡靜,除了和柳香芸有雙相似的眼睛,倆人完全是不同的類型。看來,香芸真的隻是單相思了。“你好,我是蕭莫宇,和韋海一起長大的。”
    一雙寬厚黝黑的大手伸到舒如顧的眼皮底下,她心想,這可真不像一雙拿手術刀的手呢!如此玩味兒,舒如顧揚起謙和的微笑,伸手和他禮貌握了一下,淡聲問,“可以讓我看看韋海嗎?”
    蕭莫宇與尹黎謙無言對望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最後還是尹黎謙下了決定。“可以,但是舒如顧你要有心理準備。”
    舒如顧的心不由咯噔一下,脊背竄上一層寒意,嘴角的微笑卻濃了許多,“好的。”
    ……
    舒如顧發誓,她從來沒有想過,那麽明朗爽朗的一個人,會這麽安靜地躺在寬大的病床上,一動不動。她站在陸韋海床前,看著一年半未見的俊臉,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伸手捂住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床上微笑沉睡的天使,一顆一顆的淚止不住地落下來,可是她卻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麽。
    在見到他的這一刻,她突然有些理解陸韋淮了。
    她想,將心比心,要是有人害得她的親弟弟成了植物人,她也會恨死那個凶手的。而他隻是偶爾給她點難看,讓她出出醜,實在是太仁慈了。
    舒如顧小心翼翼坐在床沿,手指微抖,輕輕碰碰他的臉,居然是微熱的。幸好,他還活著。
    依然還是那樣的眉眼,那樣的鼻子,那樣的唇角,可是再也看不見那樣神采飛揚的笑容了。
    陸韋海,對不起。
    都怪我太任性,才讓你受這麽多的苦,而我卻什麽也做不了。嗬嗬,她不僅什麽都幫不了他,還抱怨上天為什麽要帶走他,留下她一個人品嚐再次被丟進冰窟裏的悲哀,卻不知那時的他默默承受著多大的痛苦。
    “韋海,我是如顧,你能聽到我說話麽?”舒如顧抖抖嘴唇,傾身湊到他的耳旁,低聲尋問他,像是怕驚到他。見他依然毫無反應,才想起來,他已經變成這樣好久了,如何能聽見她說什麽呢!
    她伸手握住他纖瘦如柴的大手,低低喃語:“韋海,又到了迎春花開的季節了,開得好熱烈,就像你的笑容一樣燦爛美好。你不是最喜歡迎春花了,醒來看看她們吧!錯過了這一季,下一次花開的時候,我就不等你了……韋海,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的笑容有時候很像……”
    ……
    尹黎謙隔著窗戶,看著那個女子摩挲著陸韋海平靜的臉龐,一時哭一時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可他知道,至少這一刻,他應該相信,就算這個女人對陸韋淮沒心沒肺,至少是在意陸韋海的,或許達不到愛情的濃度,但至少有對待家人的熱度和信賴。她眼裏的悲傷難抑,讓尹黎謙隔著悠長的距離,都能感受到那種無邊的壓抑。
    尹黎謙一時心裏百味雜陳。
    他該怎麽做?
    兩人都是他的好兄弟,讓他看著誰死去,都不可能。可陸韋淮患上不治之症,頂多再活幾個月是事實,最高明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了;而陸韋海各項身體機能都呈下降趨勢,心髒已經出現承受不了更多負擔的信號,再不出現合適的捐獻者,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尹黎謙一拳打在雪白的牆上,想起陸韋淮說的——“我是沒救了。韋海還是很有希望的,隻要他有想醒來的信念,就一定可以活下去的。陸家有後,也指望他了。”
    “黎謙,就算是為了陸氏底下近萬名員工,韋海也不能倒下。”
    ……
    長長幽冷的廊道上,尹黎謙靠著白牆,仰望白淨的頭頂,最後一次叩響某人的電話。
    如果他再不接聽的話,他就如他所願吧。
    舒如顧不知道自己說了多久,似乎話匣子一打開,她就管不住自己的嘴,把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人和事,對著安睡的人兒,微笑訴說著。說到喉嚨都幹啞了,舒如顧才微微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卻又忽想到什麽,一股酸澀充斥鼻頭。
    是的呀!她在陸韋海麵前總能做到坦誠,有什麽說什麽,會撒嬌會耍賴,而且是那麽自然,就像妹妹對哥哥一樣親昵。
    嗬,妹妹對哥哥……舒如顧回想了一下以往兩人相處的畫麵,雖然也有親密的舉動,她偶爾也會臉紅,心裏卻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
    那時,最多的是感動吧,有這樣一個溫暖的男人喜歡自己,是多麽幸運的事情。多虧了他的攙扶,才讓她慢慢走出被放棄的陰影。
    可如今想來,卻發現自己是那麽得自私,那麽的麵目可憎。
    “韋海,你醒來了,我該以何種麵目來見你呢?”然而映進她瞳孔裏的依然是他微笑的睡顏,微微上翹的嘴角。
    舒如顧不自覺地歎息一聲,抬頭看見門外的一剪黑影,瞄了一眼牆上的圓麵大鍾,那人居然在外麵守了三個小時,寸步不離?!
    他難道以為她會害韋海?
    “尹總,謝謝你。”舒如顧撇開心裏對他幼稚的印象,真誠地道謝。她明白,此刻要是陸韋淮在這裏,定是不會讓她見上一麵。怕是一怒,恨不得把她從這最頂層給扔下去呢!
    尹黎謙吹吹額前的淡金色劉海,一雙桃花深眸泛起晦光,“畢竟你和韋海有過一段美好的記憶。”
    “……”
    “而也是因為你,韋海才變成這樣的。”
    “……尹總有話不妨直說。”舒如顧沒耐心跟他兜圈子,“我想知道韋海醒來的幾率有多大?”
    “手術成功的話,有百分之四十的希望。”尹黎謙皺眉。“他的頭顱裏還有一個血塊,處在很危險的區域,一直沒有進行手術。韋海現在的狀況更不能承受大動作,我們必須等他換了心髒以後,身體機能恢複正常,才可以進行移除手術。”
    “要是手術失敗呢?”是不是就有可能腦死亡,永遠也醒不過來。舒如顧神色焦急,再也不能假裝淡定。
    “有可能。”尹黎謙滿不在乎地抖抖風衣,看了她一眼,“這樣的話,你就不用麵對他了。背叛者。”
    “舒如顧,你現在後不後悔和我跑來a市?”
    舒如顧默然。她也還記得,他曾說過,要死在她後麵,怕死在她前麵,會有其他男人喜歡她,而他嫉妒,絕不允許。
    嗬嗬,韋海,我那時多想,和你一夜白頭,免得浮生顛簸;可時光悠然,命運多舛,一個路口,我們就隔著千山萬水,教我悔不當初。
    世間沒有如果,我隻能挺直腰杆,一步一步走下去。
    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遇見他,是我一生最美的嗬護;你的溫暖,我今生無以為報,他的嗬護,我也無法償還……
    舒如顧站在醫院門口,此時她的腦袋裏一片混沌,眼下是一樣的斑馬線,一樣的青磚鋪就,一樣的延伸到眼睛觸不到的地平線,隻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舒如顧,你現在後不後悔得知韋海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該後悔麽。
    不,她不後悔的。
    既然,已經走到如此混亂的境地,她不覺得還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何不順其自然,勇敢麵對。陸韋海不是跟她說過嗎,當跌到穀底,無論往哪裏走,都是向上的。
    韋海,我會在這裏陪你堅持到底的,我相信你可以睜開眼睛看到燦爛的陽光的。
    我不會讓你就這麽消失在我的生活裏的。
    舒如顧暗暗給自己打氣,莞爾一笑,掏出手機,入眼的手機桌麵卻是美麗的三色堇,花語——“請想念我。”
    雙手一抖,手機摔在了地上,她急急蹲下來去撿,把甩出來的電池安好,急急開機,發現手機壞了!
    看看手表,居然已經七點了,舒如顧慌亂朝四周看看,竟望不見一個電話亭,她翻開包包,裏麵隻有兩包紙手帕,一串鑰匙,錢包裏也隻有七十多塊錢了,回頭看看已經亮起燈光的醫院,她要去找尹黎謙借錢,然後坐火車回去一趟嗎?
    舒如顧抿抿唇,要先回去一趟,跟溫潤談談的,然後趕回來一心一意照顧他。
    可溫潤會不會同意?
    舒如顧不敢揣測,拎著小包包,有一搭沒一搭走在華燈初上的十字街頭,心想這裏離a大不遠,她去a大的附設的接待樓住一晚吧!
    如此想著,抬頭正好看見一個電話亭。
    ……
    燈光溫馨明亮的咖啡廳外麵,靠著櫥窗,站著一個英俊的男子,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隔著無數的人流,靜靜看著那個站著電話亭裏,不斷跺腳嗬氣的女孩子,聽見口袋裏的手機鈴聲。
    他勾勾唇角,一步一步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