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字數:12141 加入書籤
願以山河聘!
衛斂沉默了。
人在床上躺,鍋從天上來。
王太醫此舉雖說是好心幫倒忙,到底是為他著想,供出來委實不太厚道。
不知道他說“這玉是自己從天而降的”,秦王會不會信。
姬越也沉默了。
他需要冷靜一下。
他自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為了不冒犯衛斂,特意將人遷居到鍾靈宮,不惜把自己忍得夜夜難眠。
結果他不得宣泄,衛斂竟也不得滿足。
簡直多此一舉。
“衛郎若是有所需要。”姬越斂眸,慢條斯理道,“找孤即可,何需用這玩意兒?”
衛斂微訝。
找秦王?
秦王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還想假戲真做?
衛斂輕聲“臣冤枉……”
他可真是太冤枉了。
“冤枉?”姬越瞥了眼那雕花精致的木盒,眼裏寫著“這證據明擺著”。
衛斂一頓,突然問“真的可以找您嗎?”
姬越“!!!”
衛斂神色鬆懈下來,慵懶地望床頭一靠,勾唇笑道“臣躺好了,您來罷。”
姬越震驚“你——”
“快點兒呀。”衛斂催促,“臣都等不及了。”
“衛斂,你冷靜一點。”
“臣不能冷靜。”衛斂語氣輕佻,“深宮實在寂寞,臣想與您共赴巫山,行魚水之歡。”
姬越“……”
姬越丟下一句好好養病就落荒而逃。
走出宮殿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論臉皮厚度,十個姬越也不及一個衛斂。
衛斂望著姬越匆匆離開的倉惶背影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泛起淚花。
為那份仙姿玉色都添上幾許豔冶。
許久他才自語道“姬越,你比他們都有趣多了。”
衛斂以為,以秦王臉皮薄的程度,晌午逃走後大概會一連好些時日對他避而不見。未曾想秦王大有進步,早上剛落荒而逃,晚上又再次大駕光臨。
來得十分突然,都不曾叫人提前通知。
彼時衛斂正坐在太妃椅上喝白梅花茶,見秦王進殿,也不起身行禮,就勢呷了一口才道“陛下怎麽又來了?”
姬越開口第一句就是“孤要幸你。”
“噗——”衛斂一口水嗆在喉嚨裏。
他猛咳幾聲,用帕子拭去唇上的水漬。
姬越見他咳嗽,眉頭一皺“喝什麽茶,藥呢?”
衛斂動作一頓。
……藥被他倒花盆裏了。
衛斂確實不喜歡喝苦藥。風寒又不是什麽大病,他本身體質不差,這次生病也是自己放縱的結果。
隻要休養個兩日自然會好,哪裏還需要喝藥。
姬越一見他遲疑,就知道藥定是沒有好好進到他肚子裏。
上回衛斂生病,他威逼利誘才哄得人喝下一碗藥,就更不能指望衛斂自覺。
“去再煎一碗藥。”姬越吩咐,“你們也都下去。”
鍾靈宮的宮人們一福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長生和長壽也不得已退下,兩人走的時候步履沉重。長生隱忍地握拳,長壽濕潤了眼眶。
他們可沒漏聽秦王那句“孤要幸你”。
公子又要遭秦王欺辱了。
衛斂並不想知道兩個隨從又腦補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目露無奈“陛下,臣不想喝藥。”
姬越問“病還想不想好了?”
衛斂搖頭“不想。”
姬越挑眉“那還想不想出宮?”
衛斂點頭“想。”
“那就乖乖喝藥。”
衛斂糾結片刻,說“不喝藥也會好的。”
“不喝藥就不帶你出宮。”
“……”衛斂,“哼。”
青年氣鼓鼓的樣子頗為可愛。姬越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還怕喝藥。你說你,丟不丟人?”
衛斂悶悶不樂“臣喝了藥,那天能在宮外多待些時辰嗎?最好還能過個夜什麽的?”他語氣突然振奮。
“還敢跟孤討價還價。”姬越捏了捏他的臉頰,“想都別想。”
衛斂難以置信“你捏我的臉?!”
他這下連尊稱都忘了。
從,來,沒,有,人,這,麽,對,他。
姬越眼眸一眯,兩隻手一起捏上青年的臉“沒規沒矩,孤就捏了,怎麽著?”
衛斂生得瘦削,一張臉倒是瑩潤柔軟,捏起來手感很好。
姬越本隻是隨手逗弄,一玩卻玩上癮了,肆意將青年的臉揉來揉去,搓圓捏扁“衛小斂,你整個人都是孤的。更別提一張臉。”
衛斂眼睛都要冒火。
這狗皇帝又在作死!
幸好此時宮人端著藥進來,解救了衛斂。
也解救了離死亡隻有一線之遙的姬越。
“陛下,藥來了。”
“放下罷。”姬越立刻收回手,在外人麵前保持那副高貴威嚴的君王相,“你出去。”
“諾。”
姬越試了試藥的溫度,舀起一勺,在嘴邊吹了吹。
“喝了。”他將勺子遞到衛斂嘴邊。
君王親自喂藥,這次待遇可比上回高級多了。
可惜衛斂並不領情。
他臉上寫滿不情願,緊緊抿著嘴唇,活像去受刑。
姬越強調“燈會。”
瑰色的唇瓣掙紮地開了一條縫。
姬越趁機把勺子喂他嘴裏。
衛斂低下雙眸,睫毛輕顫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樣子委屈極了。
姬越不由道“你那日連孤的東西都吃得那麽痛快,怎麽還咽不下一碗藥?”
他嗓音驀然低沉“孤的東西比藥還好吃麽?”
衛斂一怔。
什麽你的東西?
你的什麽東西??
他吃什麽了???
衛斂腦海裏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問號。
他發現他聰明絕頂的腦袋並不能理解秦王這句富含深意的話。
衛斂保持鎮定“臣不明白。”
姬越慢慢道“你當然不明白。”
衛斂“?”
等他有錢了,一定要買一個能把話說清楚的秦王。
姬越隻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以後別喝醉了。”
喝醉?
衛斂抓住關鍵詞。
他喝醉的隻有一次,便是他毫無記憶的一天一夜。
秦王說他一覺睡到酒醒,十分安分。
果然是騙他的吧?
他到底做了什麽?
咽了秦王的東西……
衛斂雙眸不可置信地瞪大。
他該不會是為秦王做了口侍——
所以秦王之後那幾天對他的態度才那麽奇怪,總是有點尷尬,還有點溫和。
不可能。
這絕不可能。
衛斂心亂如麻,連藥的苦味都不在意了。
姬越不知道眼前青年一副不染纖塵的模樣,腦子裏已經想到比現實真實發生過的還要旖旎的事情。
他抓準機會開始喂藥。
一勺一勺,青年失魂落魄,喝得安靜又乖巧。
姬越很滿意。
他把見了底的藥碗放下,才突然想起什麽,漸漸斂了神色,變得麵無表情。
他正色道“伺候孤就寢。”
衛斂茫然抬頭“啊?”
姬越睨他“不是深宮寂寞,要與孤共赴巫山麽?”
“孤允了。”
他說這話時麵容平靜,聲音毫無波瀾。
仿佛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衛斂詫異。
半日不見,秦王怎麽突然修煉得沒臉沒皮起來?
這還是那位動輒麵紅耳赤純情可愛的秦王麽?
衛斂有話直說“您吃錯藥了?”
姬越嘴角一抽,險些破功。
他今日從鍾靈宮狼狽逃走,就意識到一件事情。
他又又又又在衛斂麵前丟臉了。
丟臉丟大發了。
衛斂簡直就像他的克星。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衛斂都能從容自如地應對,落敗的永遠是他。
這種失敗毫無原因,令人無法掌控。
姬越不喜歡不可控的感覺。
他翻遍兵書史記治國策,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明明以往他有任何疑惑,翻一翻這些書就能解決。
這回卻絲毫不見效果。
直到他翻開一冊風月話本。
話本裏有一段話,用的是文縐縐的文言,姬越大抵讀出這麽個意思。
若你是一頭雄獅,卻在一個人麵前甘願收起爪牙,任由他拉扯你的獅毛作威作福,你氣得跳腳卻始終不肯露出利齒——
那你一定很在意他。
姬越猶如醍醐灌頂,當即就把那話本認真讀了個遍。整個下午的時光就在禦書房如此度過。
他是在意衛斂。
他確實對衛斂有點興趣……或是說很有興趣。
但這份興趣不應該影響到他的理智。
姬越從不會做出不明智的行為,而今他卻遇到這麽一個克星,常能三言兩語就氣得他神誌不清。
他還舍不得將其扼殺。
這對一名本不該有任何弱點的君王而言,實在是一件堪稱恐怖的事情。
姬越開始有意識地遏製自己這份感情,將他對衛斂的關注收斂在一個可控的範圍。
可情與智本就是世上最衝突的東西。理智叫囂著要克製,感情卻如野草蔓延瘋長。
日暮時分,姬越合上書,終於做出一個決定。
他想要了衛斂。
書上說了,得不到的最想要。
也許孤現在對他念念不忘,隻是因為還沒有得到他。等孤得到他後,就會很快失去興趣了。姬越如是想。
人天性如此,得不到的時候心心念念,牽腸掛肚,得到後又總是很快感到索然無味。
隻要興趣缺失,理智就能重新回籠,感情就不會變得無法控製。
這個想法相當於得到人的身體又轉而將人拋棄,屬實渣得令人發指。
但對於一名君王,卻是最理智而正確的決定。
誰會說一名君王渣呢?他們就算後宮佳麗三千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來都沒有真情。
姬越是一名優秀的君王。
一直都是。
姬越今晚的打算很簡單。
幸了衛斂,然後等對衛斂的興致淡去,就把人養在後宮裏,權當養個閑人。
他會寵他,但絕不會愛他。
多冷酷的做法。
隻是他做了許久心理準備,甚至練習了一下午的說辭,一踏進鍾靈宮,聽見衛斂一聲咳嗽,就什麽都忘了。
直到監督人喝完藥,姬越才終於記起今夜原本是為何而來。
——不是深宮寂寞,要與孤共赴巫山麽?
——孤允了。
衛斂神色不變“陛下,臣開玩笑的。”
姬越沉聲“孤不是開玩笑。”
衛斂一頓,從秦王眼裏看到一絲認真。
秦王是真的想要他。
他笑意微斂“陛下可還記得與臣的約定?”
他們隻是演戲而已。
姬越諷笑“孤乃秦王,你不過一質子,真以為你我之間的合約能夠平等嗎?”
還不是他說了算。
秦王就是想要衛斂,衛斂又能奈他如何。
“原先不過是陪你玩玩。”姬越垂目,猶豫在喉間好一會兒的話還是說了出口,“孤玩膩了而已。”
剛才還溫馨的氣氛頃刻間就降至冰點。
衛斂一言不發地注視他。
眼神極靜。
仿佛所有心思都在這雙澄澈的眼睛下無所遁形。
良久,衛斂短促地笑了聲。
狗皇帝想和他劃清界限啊。
衛斂何等聰明人物,一個眼神便能洞悉人心,如何猜不到秦王的目的。
秦王害怕對他動心,乃至於無可自拔,想要同他涇渭分明。
可秦王又一時割舍不下。
所以就想要了他,好讓這份興趣更快喪失。
秦王到底是秦王,聰明,狠心,自私自利。
懂得及時止損。
他這聲笑極輕,含著微微譏誚。
昨夜那場煙花,衛斂其實看得很開心。
盡管迎麵吹來的風很冷,心扉卻是暖的。
煙花綻開的時候,他的心也是盛放的。
可他怎麽就忘了煙花易逝,人心易變。
何況秦王的心本就堅如磐石,怎能輕易打動。
他差一點就陷進去了啊。
幸好,幸好他還沒有陷進去。
姬越聽到青年輕嘲的笑時,以為他是想拒絕的。
誰知下一刻,青年將衣帶一挑,層層疊疊的衣裳就落在地麵。
一身如雪的肌膚白得刺人雙眼。
姬越下意識別開眼“你……”
衛斂淡然地抬眼“去榻上罷。”
姬越心神一震。
他未想過衛斂會如此順從。
衛斂可以隱忍到如此地步嗎?
姬越突然有些氣悶。
衛斂什麽都不在意。
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在意。
他到底經曆了什麽才變成這樣,變得這麽……無堅不摧。
不,衛斂還是有反應的。
在青年褪下衣裳那一瞬間,姬越仿佛看見這些天圍繞在青年身上的柔軟不見了。
重新裹上一層厚重冰冷的外殼。
姬越眸色閃了閃,這次卻沒有退縮。
他強迫自己冷靜道“嗯。”
芙蓉帳,曼華香。
青年伏在榻上,青絲淩亂,露出一截雪白的頸窩,胳膊支著玉枕。
他蹙著眉,唇瓣輕咬,精致容顏似染了一層胭脂,一聲不吭。
從始至終都很安靜。
隻是當姬越抽出修長的手指,蓄勢待發時,他才低喚了聲。
“陛下。”
姬越身形一頓。
他要喊停了麽?姬越想。
……其實他也有點做不下去。
這一點也不舒服。
“……臣怕疼。”半晌,衛斂卻隻是垂眸,輕聲說了這麽一句。
青年低下鴉青色的長睫,整個人都顯出一股令人心顫的脆弱。
“望您垂憐。”
姬越眼神複雜地落到青年身上。
青年腰肢細軟,肌膚勝雪,墨發如瀑。眼波低轉,綺豔生姿,情動時的模樣更是人間尤物。
可這不是他熟悉的衛斂。
他欣賞的人不是這樣的。
衛斂應該是“臣從不認輸”的張揚,該是“當世驚才絕豔者,臣定乃其中之一”的狂傲,該是“你何懼之有”的放肆。
他不會說“望您垂憐”。
姬越看著青年緊繃的脊背,那是衛斂無聲的抗拒。
青年全身上下都透露著抵觸。
他不願意。
衛斂等了很久,身上的人突然退開了。
他睜開眼,眸光裏帶著疑惑“陛下?”
“孤不強人所難。”姬越深吸一口氣,匆匆下榻,將衣服一件件撿起穿好。
他起身扣好衣領,聲音低沉“衛斂,孤等你心甘情願的那天。”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
“……今晚的事,很抱歉。”
衛斂訝然。
高傲的王居然會說抱歉。
當晚,姬越再次落荒而逃。
一天之內,同一個坑裏栽了兩次。
衛斂坐在床榻上,望著姬越離開的方向,怔了半晌。
他收回視線,輕喃一聲“姬越,現在……”
他忽然捂住眼低笑出聲。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