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字數:8466 加入書籤
願以山河聘!
衛斂從午憩中醒來,支著腦袋,眼眸輕闔,突然抬了眼,視線頓住。
目光定格在窗外。
隔著鏤花洞牖,他看到一身玄衣的青年出神地望著牆外栽的梅樹,容色黯然,仿佛在麵壁思過。
衛斂問“他在這兒多久了?”
宮人躬身答“陛下已在外候半個時辰了。”
衛斂揉了揉太陽穴“怎麽不叫醒我?”
宮人遲疑一瞬“公子昨夜吩咐,今後陛下再來,就攔在宮外。”
衛斂靜了會兒“哦。”
差點忘了。
李福全在外頭,隻覺得整個身子都凍僵了,不停搓著雙手,口裏哈出熱氣。
他心裏嘀咕公子斂差不多得了,再鬧下去,陛下顏麵何在?
正這麽想著,鍾靈宮大門從裏緩緩打開。姿容出塵的青年靜靜佇立在門口,神色淺淡。
“陛下等在這兒做什麽?倒叫臣惶恐。您貴人事忙,怎能把時間浪費在……”衛斂話音消了。
整個人被姬越擁進懷裏。
姬越將他擁得很緊,下巴抵在他肩頭,一言不發。
衛斂一怔,試圖推開他“放開。”
他們現在可是在冷戰。
怎麽能這麽輕易就讓姬越哄去。
“不放。”姬越低聲道。
“放開……這兒這麽多人看著呢。”衛斂放輕聲音。
“不放。”姬越幹脆耍起了無賴,“你是孤的。就讓他們看著好了。”
“……”衛斂差點氣笑,“你又來找我作甚?”
昨日走的不是很幹脆麽?
姬越輕喚“衛斂。”
那語氣有多委屈似的。
衛斂垂眼“你這是什麽語氣?我還沒說什麽,你先委屈上了?”
昨夜那事,怎麽看都是他受委屈罷?
姬越說“對不起。”
他頓了頓,輕輕吻了吻衛斂的臉頰,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衛斂的心突然就軟了。
他正欲開口,姬越繼續道“孤方才想了很久,孤一開始對你真是太不好了。”
“不該罰你跪那麽久,也不該想要你死。”
“姬越當初是個傻的,孤已經替你罵過他了。”姬越認真道,“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嗎?”
他想了想“若還消不了氣,孤跪跪榴蓮也是可以的……”
“……”
衛斂無奈“你滿腦子都在想什麽呀?”
他在意的是這件事嗎?
好罷,以前是挺在意。還數次升起弑君的念頭。
可自打喜歡上姬越後,這些念頭便都煙消雲散了。
他氣的分明是姬越昨夜在榻上半路丟下他。這人倒好,在這兒反思半天,就反思這些八百年前的事。
完全沒抓住重點。
讓他好氣又好笑。
“都過去了。”衛斂低眸,“我——”
我早就不在意了。
“孤過意不去。”姬越宛如做錯事的孩子,“你當時一定很疼。”
衛斂明白他的意思了“想要我原諒你?”
姬越頷首“讓孤做什麽都可以。”
衛斂唇角一挑“好啊。進去罷。”
姬越緊張“幹什麽?”
衛斂輕描淡寫“把昨夜沒做完的事繼續。”
姬越一呆。
白、日、宣、淫?
“不不不,這個不可以!”姬越立刻道。
衛斂涼涼道“做什麽都可以?”
這話可是他剛剛說的。
姬越瘋狂搖頭“隻有這個不可以。”
衛斂眉目冷淡下來“理由。”
姬越說“你會痛的。”
衛斂有一瞬安靜。
姬越強調“會很痛,還會對身體損傷不可逆轉。”
衛斂眸光裏漾起一圈漣漪,似遊過一尾魚。
他無聲笑了下,問“誰告訴你的?”
“太醫說的。”
衛斂挑眉“哪個庸醫?”
“……?”
“您多找幾個人問問罷。”衛斂冷笑一聲,推開他轉身就進了宮殿。
鍾靈宮大門又在姬越麵前無情閉上。
姬越“???”
姬越一回禦書房就讓人去傳太醫。
“要傳兩名。”
要聽取多方意見。
“不要姓徐的。”
那個人很有問題。
這回傳來的兩名太醫規規矩矩,在秦王麵前大氣也不敢出。姬越問什麽他們就答什麽,完全不敢添油加醋。
於是姬越發現他被徐太醫驢了。
得知真相的姬越氣得摔了一個鎮紙。
兩名太醫立刻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好一個徐永康,連孤都敢忽悠。”姬越怒不可遏,“傳令下去,徐太醫罰俸半年!”
兩名太醫“……”
搞了半天隻是罰俸。
看這架勢還以為您要殺人。
搞清楚真相的姬越又火速往鍾靈宮跑。
原本他覺得自己雖然幹的不是人事,可為了衛斂身體著想,也算一件好事。
如今隻覺得……
天下第一蠢事莫過於此。
天下第一蠢人莫過於他。
這回他並未被攔在宮外,很輕易就進去了。
衛斂倚在榻上看書,聽到動靜懶懶睨他一眼“又來了?”
姬越輕咳一聲“還沒開飯……咳,還沒傳膳麽?”
王宮之大,也唯有衛斂所在之地能讓他有一絲放鬆。
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你清醒點,時辰還早。”衛斂垂眼繼續看書,“等著罷。”
“又在看什麽書?”姬越好奇地湊過去,慢吞吞念出來,“玉勢使用手冊……”
“你就不能看點正經書!”姬越麵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每次見你都看這些,這些……”
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
雖然他最近也惡補了很多……
“臣也是沒辦法啊。”衛斂散漫道,“陛下日理萬機,臣深宮寂寞,隻能靠這些小玩意兒解乏了。”
姬越有些恍惚“你……昨夜就靠那東西打發了?”
唔。
那自是不曾的。
衛斂再怎麽放肆也是紙上談兵,無論如何也不敢真把那玩意兒往裏懟。
……那麽大一個家夥呢。
看著就害怕。
隻是衛斂這些時日陪姬越食補,自身也有些火氣,昨夜被撩撥到一半就被扔下,渾身難受得很。
不得已之下自瀆了一回。
清心寡欲的公子何曾如此狼狽過。
擦身的時候簡直把姬越恨到了骨子裏。
如此奇恥大辱,不報複回來,他就不叫衛斂。
“不然呢?”衛斂隨手又翻過一頁。
就算沒用過,逗逗姬越也是好的。
姬越“……”
有點嫉妒。
他都沒碰過衛小斂。
怎麽能被一根玉勢搶了先。
這個念頭若是被人知道,恐要笑掉大牙。
堂堂秦王,竟吃起一根玉勢的醋。
“以後不許用了。”姬越不高興地搶過書,“這書孤沒收了。”
衛斂半點兒不怕他“你管我?”
姬越脫口而出“你可以用孤。”
衛斂抬眸瞥他一眼。
沒說話,隻是眼裏意思很明顯。
——你個沒用的東西。
“……”姬越憋了半天,“孤很好用的。”
君王悄悄紅了耳。
“孤今晚……能留下來麽?”
衛斂勾唇“好啊。”
然後等姬越今夜被撩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他就將人一腳踹下床,再雲淡風輕道一聲“您忘了麽?臣還沒忘。和您的折子過去罷。”
讓姬越也知道這種不上不下的滋味。
真當他衛斂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想上就上的?
他睚眥必報著呢。
“對了,說到玉。”姬越忽然想起什麽,“喏,送你這個。”
他將一塊色澤通透的白玉遞給衛斂。
白玉穿了紅繩,剛好可以掛在脖子上。
衛斂接過,放在掌心細看了看,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小狐狸。
玉石溫潤,紋路精致。
狐狸眼半眯著,又是狡黠,又是懶倦,透著滿滿的靈氣。
最驚豔的還是小狐狸的嘴巴處,銜著一根花枝。
正好垂到心口。
開出一朵盡態極妍的花。
一眼就能看出雕刻之人傾聚了多大的心血。
衛斂靜靜端詳了好一會兒,一言不發。
姬越有些緊張“喜歡嗎?”
“孤隨便做的。”他竭力做出“孤隻是做著玩玩順便送你,絕不是為此不眠不休趕了好幾個通宵嘔心瀝血”的模樣。
然而最終還是沒忍住,姬越等了半天,見衛斂還沒反應,不由出聲詢問“你開心嗎?”
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開心嗎?
衛斂垂首,安靜地摩挲著玉。
他記憶力極好,瞬間就想起了那話本上端端正正的批注。
——這玩意兒也值得開心至此,真當大家小姐如此沒見過世麵?
——親手所做的心意難道真的很貴重?
——真的會讓人很開心嗎?
——那就勉為其難給衛小斂做一個吧。
——孤想讓他開心啊。
他想起姬越這些天總是躲在禦書房忙活。
也想起姬越指尖那道被劃開的血口。
這輩子,大概從未有一個人,對他這樣上心過。
衛斂沉默半晌,輕歎了口氣。
那點幼稚的報複心也沒了。
心是騙不了人的。
他很開心啊。
小狐狸心花怒放著呢。
夜涼如水,月上柳梢。
衛斂一身褻衣,坐在銅鏡前,執了篦子慢慢梳理自己的長發。
姬越在屋裏踱來踱去,看起來比他還緊張。
衛斂本來還有一絲忐忑的心都被他弄得毫無波瀾了“你消停點。”
姬越有些無措“孤害怕,孤上戰場都沒這麽害怕。”
“……能不能有點出息。”
青年低下眸,壓下那一點紛雜的顫動,默不作聲地開始解衣帶。
……
骨節漂亮泛著緋色的五指攥緊錦衾的時候,容華絕代的美人一手撐在玉枕上,額頭抵著胳膊,隻有在被弄得狠了時才隱忍地發出一聲悶哼。
長睫似蝶翼顫,雙靨如胭脂紅。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
美人如玉,滿堂逢春。
……
有一朵霜花生於凍土,後來沐到一縷春風,便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破土而出。後來它發現外麵有一整個春天,便欣喜地抽出枝芽,開出最豔烈的花朵。
盛開在另一個人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