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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應寺雖然名聲不顯，卻也是流傳百年的大寺。兼之其在陳國有特殊地位，這主持人選自然也是百裏挑一。無相雖然在了空幾個弟子中排行居中，卻是比兩位師兄弟來得精明。了空早在幾年前便已經將此事定下，所以如今傳位給無相，雖然急迫些，寺中僧眾倒也能夠接受。
    大雄寶殿裏佛香嫋嫋，一派肅謹。凡感應寺中有職司的僧人都排成兩行，靜靜等在那裏。大殿之上沒有班次的其餘僧眾，則是恭謹侍立在殿外廣場上，連廚房的火工頭陀都不例外。
    滿眼望去，隻有身穿素色小裙的清瑜是個特例，她本想按資排輩站在三代弟子悟空之後，誰知卻被了空點名帶在身邊。看著底下一排鋥亮的光頭，清瑜站在如此高位心底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了空放眼望去，感應寺中，除了閉關的無塵無念，人都已經到齊了。隻是如今寺中看上去人員鼎盛，但出類拔萃的還是太少。
    了空這一輩除了藏經閣那位練廢了武功的師弟，再也沒有旁人。二代弟子中，除了自己三個弟子，無字輩其餘幾個，都是了空師兄弟的徒兒，雖積澱了年歲，武功一途上卻沒有什麽進境。三代弟子中，現今也隻有一個悟空冒出頭來，不過悟空到底修行年淺，要想大造仍需時日。了空想到若是自己不在，這闔寺上下，恐怕再無一人能夠抵擋得住超一流高手，若是撒難親來，隻怕就是感應寺覆滅的結局。好在撒難如今貴為蒙古國師，身份不同，行走不便。或許不會親身前來。但是了空也摸不準撒難的心思，終究是牟尼珠光芒太盛，焉知撒難不會孤注一擲？
    無相今日的心境也是苦樂參半。他雖不是重視名利之人，到底能得到師傅傳下主持之位，也算對自己品行上的肯定。況且這些年雖然外務牽絆了心神，無相也沒有放鬆武藝上的要求，比起兩位專心練功的師兄弟，無相始終與他們在伯仲之間，算得上難能可貴。隻是，前天師傅了空對自己開誠布公說的那番話，此刻仍然在無相腦海中翻滾。原來那顆佛寶竟然如此重要，如今師傅打定主意選這位皇女為佛寶護法，也算是鋌而走險，一旦師傅真的撒手人寰，那麽感應寺數十年來撐起門戶的那根頂梁柱便
    轟然坍塌了。這幅千斤重擔落在自己身上，無相也是壓力重重。
    時辰一到，就有兩個小沙彌捧了金紅袈裟，菩提禪杖上前。了空目注這兩樣代表方丈身份的寶物，眼光一黯，不禁想到當年自己從上代主持手中接過它們的情形。那時的自己血氣方剛，驚才絕豔，是感應寺公認不世出的奇才。了空也曾幻想過，在自己手中將感應寺發揚光大，那時一股萬丈豪情，滿腹雄心壯誌，終究化作了今日的一聲歎息。撒難，是了空命中注定的魔障，他粉碎掉了空所有的希望，將那如同跗骨之俎的極樂香種在了空體內，一天天，一年年的折磨吞噬著了空本是有望證就金身的靈體。
    無相默默跪下，前額磕地，雙手手心朝上，等待了空的賜予。
    了空收起萬千的遐思，從小沙彌手中接過這兩樣代表感應寺主持權威的寶物，遞給無相。了空口中念道：“我佛慈悲，諸位祖師在上，感應寺六代弟子了空，今日將金紅袈裟、菩提禪杖傳予七代弟子無相，授其主持權柄，期望佛祖垂憐，祖師護佑，使無相能夠維護感應寺聲名，中興有望！”
    無相接過這仿佛重如山嶽的主持法物，忙低聲道：“無相不才，當竭盡全力，勉承重器。此後定當帶領眾僧勤修義理，心存善念，弘揚佛法！我佛慈悲！”
    眾僧紛紛跪下，口宣佛號：“阿彌陀佛！拜見無相主持！”
    清瑜也連忙跟著跪下，有樣學樣跟著眾僧一道參拜新任主持。
    了空將清瑜一拉，不令其跪下，反倒高聲道：“今有皇女陳氏清瑜，資質超群，與佛有緣。我隔代收徒，令其為我開山大弟子無方膝下唯一傳人。此女雖在紅塵，卻與我感應寺淵源匪淺，今日我宣布，陳清瑜為我感應寺俗家護法。她不受我感應寺規製
    節製，你等卻需尊她護法身份，不可逾越！”
    這話一出，連同清瑜在內，眾人都大吃一驚。
    了空事先也沒清瑜通過氣，但是清瑜隻略一想，便猜出了空心思。畢竟自己明日便要收納那顆牟尼珠，變成了感應寺的移動佛寶。若是事先沒有為自己正名，將來了空不在，清瑜也不知道該怎麽自處。了空安排這麽一個俗家護法身份，雖然有些怪怪的，考慮到自己的皇室身份，倒也說得過去。
    無相卻早已經從了空那裏得到了指示，忙鄭重對清瑜道了個禮道：“貧僧感應寺主持無相，見過護法清瑜小姐！”
    清瑜慌忙要回禮道：“師叔折煞我了！清瑜後學末進，得了空方丈青眼，當此大任，實在惶恐！”
    無相卻道：“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護法雖然是年幼，卻深具佛緣。佛門廣大，不問出處。你不必如此。”
    說罷轉身道：“感應寺中眾僧聽令，參拜護法！”
    眾僧雖然有些犯嘀咕，卻不敢違抗了空、無相兩代主持的威嚴，況且此事在繼任大典上鄭重宣布，可見是板上釘釘了。眾僧便又拜伏在地，口稱：“拜見護法！”
    清瑜對這個場麵實在有些手忙腳亂，忙道：“諸位請起，請起！”
    了空淡然一笑，這孩子承恩在前，負任在後，將來無論如何，一定會照看感應寺的了。他也不囉嗦，嚴肅道：“禮畢！各人各歸其位！”
    一時間眾僧人忙起身，按照次序紛紛退出了大雄寶殿。隻餘下無相、清瑜、悟空寥寥三人。
    了空便對悟空道：“自今日起，我便不再管寺內事情。這些天，便在禪室中教導護法。之後不久，我便要坐死關。如今無塵無念他們也閉關不出，今後你就幫著無相好生照管著感應寺。你在三代弟子中出類拔萃，可見也是個下過苦功夫的。年輕人能有這樣的定力，也是難得。將來好生修行，感應寺的未來就要靠你們了。”
    悟空聽說了空要坐死關，禁不住大訝。不過他也是心性堅忍之輩，忙點頭道：“謝方丈提點！徒孫必當竭盡全力協助主持師叔，不辜負方丈厚望！”
    了空微微點頭，轉向無相道：“如今事情已定，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從前那個無相。而是肩負著感應寺百年聲名的當家人。今後待人做事，更須謹慎。你我師徒幾十年，彼此都十分清楚。我有我的歸處，你有你的宿命。閑話不必說，你去吧。”
    無相知道了空決心已下，他隻得強忍淚水，三拜九叩，拜別了空。帶著悟空下去了。
    到這時清瑜若還不明白了空的安排，那就是傻子了。她苦著臉問了空道：“方丈早就知道，一旦幫我行法，就是一條死路，對不對？”
    了空嗬嗬一笑道：“這話也不全對。我們佛門中人，畏生不畏死。若我早日解脫，前往西天極樂，豈不是一件好事？”
    清瑜搖頭，忍不住淚水連連道：“不對，方丈命不該此。若不是為了將牟尼珠納入我體內，方丈明明還有兩年壽元！是我，是我害得方丈如此……”
    了空斷喝道：“癡兒！若不是你出現，我即便多活兩年那又如何？這牟尼珠沒個去處，你道我能走得心安嗎？明日就要行法，你在這裏哭哭啼啼，亂你自己的心，到時候一個不妥，那就是真的在害我的命了！”
    清瑜想要忍住淚水，卻越忍越傷心，勾動了心事，越發讓清瑜覺得自己是不祥之人。引動天機也好，牽連氣運也罷，若教自己把周圍的人一個個牽扯得應劫喪命，那自己真是天煞孤星了！越是這麽想，清瑜就越是難過，不由得趴伏在蒲團上痛哭起來。
    過了好半晌，了空也沒說話，任由清瑜這麽一直哭。哭到清瑜自己累了，這才漸漸止住哭聲。
    了空歎息道：“七情六欲，乃是人的十三心魔。你今日哭便哭了，心緒卻得從中解脫出來。否則明日牟尼珠一入你體內，將你心神引入萬千幻境，那可就凶險萬分了！”
    清瑜抬起淚眼，看著了空，幽幽的問：“方丈，為什麽人活得這麽辛苦？我隻想過得平平淡淡的，為什麽偏偏有這麽多煩惱苦痛？”
    了空道：“想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你覺得苦，這就是生活的本質。我們佛門弟子棄世修行，就是斷了這苦的源頭。你自問你能做到嗎？你不是說你修的是入世嗎？那就不要叫苦，好生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活！”
    清瑜一震，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心裏仿佛多了一些什麽東西，一時間又想不透徹。
    了空微笑道：“明日一早，你便到我禪室來。我還有這最後一段時光，要完成我的使命。你若是感激我，就好好定下心，幫我做完這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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