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熱那亞的英雄

字數:5335   加入書籤

A+A-


    3q中文網 www.3qzone.io,最快更新意大利人沒有祖國 !
    漢密爾頓議員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那是個天真狡黠的大男孩。
    他已經回憶不起自己弟弟的長相了,時間早已細細打磨過了一遍他曾經的記憶。如果不是那封信,他根本不會打撈起那些塵封於回憶中的往事,也根本不會再次回憶起那個天真的大男孩。
    漢密爾頓議員是個土生土長的熱//那//亞人,當法國人頭次兵臨熱//那//亞的時候,年輕的他響應了共和國的征召,成為了一名光榮的士兵。
    說是光榮其實也不盡然,他的父親拋下了他和他的母親,和一個法國女人跑了。而他的母親在生下了他的弟弟後也因為難產去世了,年輕的他除了響應征召,以換取微薄的薪金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供養起自己的弟弟。
    雖然熱//那//亞的福利院也就那樣,但是漢密爾頓先生隻要能看見自己的弟弟一天一天,安全地成長起來,也就安心了。
    不過很快法國便陷入了不斷地革命與政變之中,熱//那//亞的危情自然也就解除了,漢密爾頓先生這類征召兵也紛紛被遣散。
    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個賺錢的方法,漢密爾頓在一家港口貿易公司工作時,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有經商天賦,在之後的數年裏,他成功地在熱//那//亞商界創出了自己的名聲。
    不過他的弟弟卻由於自幼受到他的溺愛,而陷入了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糜爛生活之中。這一切漢密爾頓先生都看在眼裏,也都由自己默默承受著,他希望自己能夠代替那個可恨的父親,代替那個可憐的母親,讓自己的弟弟過上真正的好日子。
    不過很快他的希望便破產了,那個來自科西嘉的矮子掌控了法國的政權——意大利人滿心歡喜地以為這位共和國執政將會為處於分裂中的意大利帶來統一的希望,但是天真的意大利人的熱臉終究貼上了法國人的冷屁股。
    和奧地利人一樣,意大利人的“法國朋友們”並沒有把意大利人當人看,富饒的倫巴第、繁榮的威尼斯成為了大國之間的絞肉場,而意大利人,則是用之即棄的炮灰。
    漢密爾頓的產業因為法國人的到來而徹底破產了,他並沒有反抗,隻是默默地選擇了冒名頂替自己親愛的弟弟上戰場,去幫助可恨的法國侵略者對抗可恨的奧地利侵略者。
    《呂內維爾合約》簽訂後,在殘酷的北意大利戰場上活下來的漢密爾頓回到了自己的家鄉,這個被法國人**、被奧地利人**,但始終屹立不倒的商業城邦——熱//那//亞。隻有在這裏,他才能找到那個慰藉自己心靈的人。
    等待著他的不過是一顆埋在盛滿石灰的破舊木盒裏的幹癟頭顱罷了。
    他愚蠢的弟弟參加了戰爭期間發生在熱//那//亞的一場起義,與他突然爆發出來的商業天賦一樣,在他眼裏隻會花天酒地的弟弟竟然出人意料地擁有領導天賦。
    但是憤怒的市民們就算武裝了起來,也怎麽可能是法國人的正規軍的對手?哪怕整座熱//那//亞城都被奧地利軍隊包圍,城內的法軍依然僅僅隻花費了些微代價便解決了這場起義。
    而他的弟弟作為起義的領導者,和其它幾名領導者一起,在生命的最後享受了法國佬最傲人的發明:斷頭機。
    漢密爾頓先生把他弟弟的腦袋埋了,緊接著他以莫大的精力和勇氣投身商界和政界,雖然他的產業並沒有當初那麽龐大,但在新成立的熱//那//亞督政府,他也算的上極為富有的人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得以進入熱//那//亞督政府議會。
    “喂,那邊那個,醒醒!”感受到了左臉傳來的劇痛,沉浸在回憶中的漢密爾頓先生睜開了雙眼。
    這裏是熱//那//亞的監獄,古老的石頭監獄散發出難以想象的腐爛黴味。
    似乎馬可·波羅的《東方見聞錄》也是在這裏寫成的呢……可惜已經沒有前往那充滿黃金與香料的東方的機會了。
    漢密爾頓先生這麽想著,搖了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了些。
    法國駐軍在正午時分突襲了議院,逮捕了親法議員之外的所有人——議會政治本質上是棋手之間的博弈,但是奈何法國人不想守規矩——他們直接把棋盤掀翻了。
    “你姓漢密爾頓?”一個瞎了一隻眼睛的法國軍官這麽問道,這個法國人已經有些年紀了,雙鬢都有些泛白。
    漢密爾頓認識他,這是那個亞曆山德羅少校的上司,拿破侖在熱//那//亞督政府的最高軍事負責人——理論上不幹涉政治——老哈孔上校。
    漢密爾頓出於商業原因打過不少交道,不過這個哈孔上校從不自己親自出麵,因此漢密爾頓除了知道他長什麽樣外根本不清楚他的為人。
    “說起漢密爾頓,我就想起十年前——是十年前,我還記著呢,那時候我還隻是個上尉,那時候熱//那//亞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奧地利人。”
    他僅僅是過來視察的,僅僅是過來看看的……漢密爾頓先生努力不使自己聯想到別的什麽東西,於是他閉上了眼睛,任由額頭上的汗水流過他不願相信但早已煞白的臉,滴落在地上。
    “當時城內的某些意大利人,某些不識相的意大利人,他們竟然趁著我們被圍攻的當兒起義了,我當時奉命鎮壓那場起義——那真是場慘烈的戰鬥。”
    哈孔上校慢慢地回憶著他的過去,關押在附近的議員們和正在毆打他們的士兵們都停了下來,他們在傾聽哈孔的話。
    “那些平時看起來很懦弱的意大利人戰鬥起來竟是那麽頑強,我們根本沒有料到會遭到那麽堅決的抵抗,我們和他們進行巷戰,爭奪每一間屋子,我們每前進一步,就會倒下一名小夥子——維曼杜瓦、格爾達、拉蒂茲、圖曼……我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不過,”哈孔話鋒一轉,笑了起來:“最終還是我們贏了。”
    漢密爾頓先生流下來的汗越來越多了,從額頭上、鬢角、臉頰還有眼眶裏流出來的汗水滴落在鋪滿腐敗的稻草的地麵上,然後滲了下去。
    “起義的領頭者似乎也姓漢密爾頓——是個年富力強的小夥子——也不知道他怎麽逃過兵役的——”哈孔上校嘟噥了一句,聲音雖小,但漢密爾頓先生卻清楚地聽到了。
    “巴黎運來的斷頭機質量太差了,砍了五個腦袋之後那繩子就斷了,最後一個人的腦袋——就是那個姓漢密爾頓的,那個領頭者——他的腦袋,就是我親手砍下來的。”
    “那麽這位漢密爾頓先生——”哈孔披上了一名士兵送來的外套,走了出去:“你的腦袋,我就收下了,請不要抱怨,也許您與那位漢密爾頓沒有任何關係,但是誰叫您姓漢密爾頓呢?”
    伴隨著哈孔逐漸遠去的大笑聲,漢密爾頓先生再也忍不住了,他大聲地哭了起來,直到被士兵一拳打暈過去為止。
    “盧卡·阿爾伯特,前熱//那//亞督政府執政官、議會議長,你現在被宣布犯下叛國、謀殺、縱火等二十項罪名,理應判處斬首。”古老莊嚴的熱//那//亞大法**,不倫不類的法國“法官”正在宣讀議員們的罪行。
    “你對法庭的判決有任何意見嗎?”
    “我申請上訴。”老人這麽說道。
    “申請無效。”臨時大法官用剛到手的錘子重重地敲了敲桌子——這個法庭裏的陳設古老地令他不安——讓人把阿爾伯特前執政官帶了下去。
    “裏奧·羅素……”“西蒙·孔蒂……”“薩繆爾·摩爾威亞……”
    議員們被宣判罪行後便被直接押送到了刑場,他們將被立即執行斬首。
    人群早就在這裏聚集了,雖然下著小雨,但是熱//那//亞的市民們還是決定來到這個悲傷的地方——他們不是來看砍頭的,也不是來圖新鮮的,他們是來為這些勇敢的議員們送行的。
    盧卡·阿爾伯特默不作聲,他知道自己不配接受這些壓抑著內心情感的市民們的送別,他把眼睛閉了起來,開始了懺悔。
    “市民們!”本默不作聲的漢密爾頓先生突然喊了起來,他的聲音穿過了沉寂著的廣場,傳到了所有熱//那//亞市民的耳邊。
    “法國人對我們的統治,已經持續了有十多年了,而我當他們的走狗,也當了四五年了。”看押他的法國士兵狠狠地用槍托砸了他一下,他不為所動。
    “熱//那//亞是我們自古以來生活著的土地,雖然我們今天依舊被法國人所壓迫,但是我知道,壓迫之下湧動的暗流,是永遠不會停歇的。”
    “不管是法國人也好,是奧地利人也好,他們對待我們熱//那//亞人、對待米蘭人、對待都靈人、對待羅馬人、托斯卡納人、那不勒斯人、威尼斯人……對待我們意大利人,一直以來都是壓迫,從未停止過的壓迫。”
    法國士兵又用槍托狠狠地砸了他一下,但他還是不為所動。
    “人們常說,我們意大利人沒有祖國。的確是這樣,我們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鬥了幾百年,佛羅倫薩人和托斯卡納人鬥了幾百年,皮埃蒙特人和倫巴第人鬥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意大利人應該統一,應該團結起來,應該一起反抗外國人的壓迫,從來沒有這麽說過,大家似乎把被壓迫當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想說,我,卡勒曼·漢密爾頓,當了一輩子的懦夫,當了一輩子的走狗,在外國人腳下撿了一輩子的剩飯,啃了一輩子的骨頭——”
    漢密爾頓先生沒有管士兵指著他的槍管子,自顧自地揚起了頭:“我的弟弟,十年前因為起義而死在了法國人的刀下,當時我隻覺得他太傻了,責怪自己沒有保護好他。但是今天,我想明白了——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隻能永遠活在外國人的統治之下;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隻能當一輩子的奴隸;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隻能……”
    槍聲響了起來,漢密爾頓先生瘦小但偉岸的身軀就這麽倒了下去。
    “噗。”一個身材嬌弱的女性突然坐倒在地上,附近的市民想把她拉起來。
    “我的丈夫……”女性沒有忍住自己的淚水,她痛哭了起來:“我的丈夫,他既懦弱,又笨拙,又不顧家……但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他竟然是真正的英雄啊……”
    人群騷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