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慈悲不渡自絕人
字數:9383 加入書籤
A+A-
樹林中,萬籟俱寂,風吹沙撲麵,塵土的氣息夾雜殘花落葉,產生了一種奇特的香氣。氣息縈繞在丁靖析的身邊,恍惚中映出了他清秀的容顏。眉間透露著一種剛硬,似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決絕的表情。
他早就有這種想法,某種意義上,他也早就下定了決心。
最終的決斷,隨時,呼之欲出。
遽然中,握劍的左手,微微抖動些許。
他的確動了,不過是手收回,長劍再次回鞘。
原封不動。
“我說,你要幹什麽?”敖興初故作怪異的聲音響來,直接坐到了丁靖析身邊,看著他身後的長劍訝道:“你就算不想要這把劍了,也犯不著直接扔掉吧,送給我多好,不管怎麽說我父親曾經也是用劍的,我多少也學了兩手,你把它送給我也能物盡其所。”
丁靖析聽聞,沒有說什麽。敖興初說此言既然並不認真,他也不需對此回應。不過看敖興初表情隱有不快,猜到他想做的事情一定不順利,於是丁靖析開口問道:“如何?”
“不如何。”敖興初“切”了一聲,繼續道:“那小鬼還真有兩下子,憑花言巧語很快把所有人騙的團團轉,先入為主之下,不管我說了什麽他們都產生了些許抵觸,不願聽我多說。在眾人眼皮底下,我又不能對那小鬼用什麽更過激的舉動,隻能先這樣不了了之。想我傲視諸天群雄,現在連一個小鬼也奈何不得,實在是憋氣!”
“不過你不會放棄,對嗎?”丁靖析知道,敖興初是個很好強的人,好強到不論何時、如何失敗,他都不會甘於這般。隻要還有機會,他就會盡一切可能猛烈反擊,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否則,他也不是敖興初了。
“沒錯!”敖興初幹脆回答,“既然現在沒法拆穿他,我不如就以靜製動,看他下一步又要如何。不管他現在裝得再怎麽像,到最後他都會露出本來麵目。既然他是要打這些人的主意,我就索性守到最後,看他到底又能如何。不過這小鬼真的隻是個普通人,我無論再怎麽觀察,發現他除了會騙人之外再無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以我猜測,肯定是有人要他當誘餌,把這些人引到預設好的險境中。方才司淩焯已經讓西峰他們,再前進一段距離後就送他回家。我猜那就是幕後之人等待的時機,調虎離山,等到這支隊伍中的精銳被引走,整體實力被削弱後也就沒什麽可怕的了,最易被各個擊破。到那時我就會跟著西峰他們,看看這小鬼最後又能如何。至於這邊的眾人麽”
“我拒絕。”丁靖析突然開口。
“我還沒說什麽呢!”敖興初吃驚道:“你就這麽幹脆利落地拒絕了?在我說讓你守護這一邊的眾人前,拜托就算你一貫冷酷,也不要總這麽不近人情好不好,至少偶爾也發發善心好不好。”
“因為多餘。”丁靖析起身,平常般說道。“也許我偶爾,也會做多餘的事情,但這一次,是他們自己選擇了要幫助那個男孩。自己做出的選擇,都要自己承受相應的結果。”
“那你看著無辜的人被一步步領到懸崖邊上,也無動於衷嗎!”敖興初聽他不溫不火的口氣,平白生出了無名火氣。“他們本就很無辜,本就不應被摻和到這種事情裏。一直以來在別人嘲笑中做了很多事情,不被理解也就罷了,現在更不應受到這種算計!我不要求你在平時天天路見不平一聲吼,動不動就拔刀相助,那麽至少一次、哪怕一次做點這樣的事情,難道能累死你嗎?佛祖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雖然那些和尚們迂腐又頑固,但這一句話他們說的還是有道理不是嗎!”
敖興初,有些動了真火。
有些奇怪,他平素穿儒服,從小所受教育,也都是儒家的教誨,但對於這些佛宗禪語,卻很多都能熟記於心。
“佛可否度盡世人?”丁靖析聽敖興初如此說,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回應了這樣的一句。這也是一個佛家典故,而且是流傳的很廣的典故。
敖興初聽他如此說,不由得愣住了,他自然知道這個典故到底是什麽:佛祖雖法力無邊,但當他的門徒向他請教他到底能否度盡世人脫離苦海時,佛祖卻斷然回答“不能”,因為有三種人,任是佛祖法力通天,也無能為力的。
無緣者難見佛麵,無法去度;無信者不信教誨,無力去度;無願者,則早已放棄了自己,佛祖更是無能去度。
著名的“佛之三不度”。
其實這樣來看,幡當初叛佛入魔,也是在情理之中了。因為他認為三不度中,自己已盡占其全部,早已無法回頭。
隻是丁靖析若自比為“佛祖”,那這些人又是與三條之中哪一條相關呢?
如果丁靖析想說,那麽任意一條,都有可能相關吧。
敖興初很清楚這一點,因為對方是丁靖析。
“那好!”敖興初自知無法說服對方,不岔地道:“你不願出手,就繼續作壁上觀吧,我一個人就行!雖然大陸本源還在壓製著我,但我就不信了,一心二用對付幾個山間毛賊我還得費心費力不成?”說完,也不等丁靖析回話,就氣衝衝地轉身走了回去。腳步可以在地上踏得很重,眼見一塊石頭都被他無意之中踏得粉碎。
“那樣會很危險。”丁靖析看著他的背影,輕輕說道。
不知道敖興初到底會采用什麽手段,但他自身的氣息早已泄露出去,一旦被這方天地有些許的察覺,就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
而到了此刻,在完成他們最後要做的事情前,誰都不願節外生枝。
敖興初沒有回頭,朝著他手臂伸高用力擺了擺,示意他毫無問題。
不過想來背影另一麵的表情,還會是十分不爽就是了。
丁靖析輕歎一口氣。
會有人來襲擊這些人?
他想到了女孩的那張臉龐。
也許也不錯。
如果她死了,那些問題,也就不會再困擾自己了吧。
活人的問題叫“謎題”,死人的問題,就叫“無解之謎”。
既然無解,也就不需去解。
“差不多是這裏吧。”走至一處,司淩焯開口道。
山間小路岔道處,另一條路通向密林幽深之地。小路盤旋曲折,很快消失於視野之中,躲藏在樹林遮擋後。地麵上坑坑窪窪,密布著一些雜草,如果不說出來,幾乎難以辨認這是一條道路。想來野獸在山中覓食常走出的“獸道”也不過如此。銳說這裏就是通往他村莊的路,但不論如何,也顯得太過安靜了些。看不到應有的人來人往、進進出出,也聽不到生活應該有的huó dòng氣息,所能感覺到,隻是一種詭異的安靜,安靜到了極點,仿佛時間都徹底凝固。
“順著這條路走,應當就是了。”西峰看著前方小路,微微皺了下眉。
生於村莊常年勞作戰鬥,讓他擁有了敏銳的感知。他能感覺到隱秘的遠方,藏著些許動蕩不安的氣氛,就在不遠的曾經一定發生了一起災難,現在才會如此充斥荒亂。
這些情況,和銳的描述如出一轍,那麽前方不遠,應該就是銳生活的村子了。
“是這裏嗎?”司淩焯低下頭問向銳,輕柔的口氣平易近人,不由自主地吸引著別人。
“應該是。”銳怯生生地說著,忍不住又向那裏望了望,不太確定地道:“我也記不太清了。”又看到西峰冷峻的視線,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身體也微微向著司淩焯那邊靠了靠。
司淩焯點了點頭,對西峰說:“西峰,接下來你就帶幾個人送這個孩子回家吧,如果碰到了什麽問題全都交給你來處理,我們就先在這裏等著你們。”西峰點了點頭,並說:“村長,我們若離開,隊伍的防衛力量必然大減,這期間還望村長多多小心。”說完西峰拿起了自己的wǔ qì,從司淩焯手中簽過了銳的手,招呼著幾個同伴,正要向前走。
“等一下!”一個略帶笑意的聲音在此時傳來,打亂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眾人皆有些壓抑地望著突然出聲的敖興初,不明白在此刻他為何要口出此言。
“龍小友又有何事?”司淩焯麵色微沉,開口詢問。這幾天他看到敖興初和銳關係並不算好,一個年輕男子總是在找一個小孩子的麻煩,無論是誰看到這些隻怕都會有些心懷不悅。司淩焯覺得敖興初阻止自己隻怕又是要對銳做一些什麽,是以打從一開始他就決定不論對方說什麽,自己都不予回複。
“沒什麽,沒什麽。”注意到現場氣氛似有些不大對,敖興初先是打了個圓場,然後才繼續說:“隻是有一事相請,龍某加入諸位已經好幾天了,這些天受到了各位很多的照顧,若非當初諸位的收留,隻怕我二人就困死在這一片森林中了。大恩大德原本無以為報,但我也不想隻當一個吃閑飯的人。既然這次西峰兄想要送這個孩子回家,那麽在下也像一同前往,盡一些自己的綿薄之力,希望能略報各位這幾日的收留之恩。”
敖興初說的很誠懇。
因為他本來就很認真。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和西峰一起,送這個孩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