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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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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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了這一片大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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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一片奇特的地方,奇特之處就在於四周明明有很多景物,偏偏隻能看清其中模糊的輪廓;像是在一座大山之中,茂密的樹木仿佛隻是一些幻影,無論如何伸手碰觸,它和你總有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虛幻的天空、虛幻的大地,一切仿佛都是虛幻的,但你也相信,它們都是真實的。因為從葉子上滴落下的點點血液,將一整片樹木,都染成了鮮紅的顏色。這看起來,並不像是虛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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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很陌生,丁靖析下意識地順著林間已有的小路朝前走。寂靜的叢林,除了自己踏在地麵上的腳步聲,和衣服摩擦過灌木的聲音,什麽也聽不到。沒有鳥叫,沒有蟬鳴,朝著哪個方向詳細去看,也看不到任何動物huó dòng的痕跡,仿佛這一片叢林,隻剩下一片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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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行走中,原本虛幻的景物開始越來越清晰,像是模糊的水墨畫,色彩和線條開始漸變到鮮豔明快。丁靖析看著四周越來越真實的景物,朦朧的感覺,開始在腦中糾纏,如同一團淩亂的絲線,摸不到、理不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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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似乎,來過這裏。否則為什麽,眼前的一切,都感覺這樣的似曾相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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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不敢確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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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聽到了聲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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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之外,山的另一側有人發出的聲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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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馬上朝著聲源的地方趕去,疾行的腳步帶起風聲,吹動著地上煙塵彌漫、落葉飄零。深黑色的雙眸,閃動著奇異的波瀾。蒼白的麵龐,也浮現出些許焦急的意味。不知為什麽,他很想知道是誰在那裏、在幹什麽。他可以不在意自己是為什麽突然來到這裏的,但卻極其想要獲知,在那一邊,到底有著什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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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似乎,十分重要,不能忽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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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的潛意識這樣告訴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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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快要到那裏,隔著最後的灌木叢,丁靖析聽到了重物落地的聲音、野獸的慘叫聲和一個氣喘籲籲的喘息。將身前的灌木一把扒開,他終於看到了另一麵到底有什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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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一大片空地上,灰色的土壤中沾滿了紅色的血跡。一隻身材巨大的野豬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還沒有斷氣。長著獠牙的巨大嘴巴中不停向外吐著血沫,還在虛弱的shēn yín。腹部有一個恐怖的大洞,鮮血噴泉般從那個傷口不住湧出,血腥氣令人想要作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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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野豬不遠處,一個男孩坐在地麵上劇烈地喘息著。右手中的短劍插在地上,以此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單薄的衣衫已經被撕破很多處,露出了傷痕累累的身體。也可以看出,這個小男孩很纖細、很瘦弱,蒼白的皮膚甚至有點不健康的病態感。丁靖析看不到男孩的容貌,但他也能猜出,是這個男孩在之前的搏鬥中艱難殺死了野豬,已經精疲力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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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麽小的孩子,本不應該經曆這些的。莽荒叢林中,充滿著危機和凶險。正常像他這麽大的孩子,應該還在父母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成長。也許有很多困難,但從不需要他去麵對,他所需要的,隻是健康、活潑地長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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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為什麽,需要這麽小的孩子在殘酷的環境中,承受這樣的艱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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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很想看清男孩的容貌,但剛剛這麽想,就忽然意識到,自己應當知道他是誰的,自己應當知道,這個小男孩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可是這樣一來,他又不想去看男孩的臉,因為男孩的身上,有太多的悲傷。丁靖析害怕自己,一旦看了男孩的臉,就會止不住自己內心的悲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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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如水,留出一點,就會徹底決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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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開始動了,踉踉蹌蹌站起,手裏仍舊拿著短劍走到野豬旁,應當是想要徹底殺死它,這樣一來,未來幾天的口糧也就都有了。短劍方才高高舉起,破空聲接連傳來,有什麽東西撕破了空氣,朝著男孩飛快打來。男孩飛快躲閃,幾道銳風被靈活閃過,擊中身後樹叢內,幾棵樹木被攔腰打斷後,銳風才落到地麵上,看得出原來是幾塊石子。接連閃避下,男孩的速度越來越慢。之前殺死野豬已經耗費了他全部的氣力,此時再躲過一顆石子的攻擊都十分勉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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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時,最後一顆石子淩空打來,不僅速度飛快,角度也極其刁鑽。男孩這一次避無可避,隻能橫劍於前。“當”得一聲巨響出聲,石塊粉碎,短劍也脫手而出。餘下的盡力仍舊震得男孩向後飛出很大一段距離,“砰”得一聲撞在一棵粗壯的巨樹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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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掙紮著想要爬起,但這一次連支撐起自己的上半身都無法做到。嬌嫩的臉上布滿了塵土和血汙,嘴角也溢出血跡。丁靖析這一刻徹底看清了男孩的樣子,震驚中,心中的情感再也控製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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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樣子,算什麽?”一個成年人的聲音傳來,丁靖析看到另一個人影緩緩自叢林中走出。雖然他的身形依舊隱藏在黑暗陰影後,但丁靖析還是立刻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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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時保持警惕,否則的話,可是沒法活下來的。”男子緩慢說出的話落入男孩耳中,稚嫩的臉上隻有無盡的淡漠。也許是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男孩連最起碼的憎恨,也不會向對方表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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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忽然朝男孩倒下的地方衝了過來,這時才發現他的手中還握著一把劍。劍尖吐出鋒銳的寒光,朝著無力反抗的男孩毫不猶豫地刺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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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左手遽然拔劍,想要擋下男人的劍光。他相信自己能擋住男人的劍,現在他的劍法已經不輸於對方,而不是像當初,自己拚得同歸於盡的手段,才隻贏了對方一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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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起床了!”敖興初想要把丁靖析從睡夢中叫起,於是走到了他的身邊。可是方一走近,他就感覺不對,正常來說丁靖析每次入睡前都會在身邊留下眾多精神網,一旦有人走到身邊他立刻就能有所感覺。可是今天直到敖興初徑直走到他的身邊,丁靖析也毫無反應。敖興初心中奇怪,又注意到丁靖析的神色也有些異樣。蒼白的臉龐緊繃還在微微抽搐,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不住滲出,仿佛在忍耐著什麽。左手更是顫動不停,似乎拚命想要試圖抓住什麽東西。敖興初忍不住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說道:“沒事吧,你?該起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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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丁靖析的雙眼驟然睜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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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興初猛地一驚,金色龍瞳不受控製地立刻浮現,龍威自周身磅礴而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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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丁靖析的雙眼中,敖興初切切實實感覺到了威脅。黑墨色的雙瞳不僅深淵般隨時會吞噬靠近的人,連同丁靖析此刻散發出的氣場,敖興初都感覺到自己麵對的,更像是一隻受驚的野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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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敖興初剛想說些什麽,就感覺到一股恐怖的血氣撲麵而來。這種血氣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血腥氣”,而是久經殺伐的冷厲肅殺,氣息覆蓋之下,足矣震懾一般人僵在原地瑟瑟發抖。敖興初感受到這種氣息,也忍不住向後退出一步。正在這時一道烏金鋒芒又撲麵而來,逼人寒氣令敖興初的皮膚感到刺痛,心中更是驚駭得無以複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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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混蛋,居然連劍都用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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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罵歸罵,敖興初也不能無動於衷。金色的鱗片立時覆蓋住他的胳膊與雙手,迅速擋在自己的胸前。“當”得一聲巨響,火花四濺,隱隱中還能看到金色碎屑四處濺落,敖興初再退一步。沒等站穩,丁靖析的長劍再次逼近,不容他任何喘息,敖興初隻能繼續抵擋。就這樣,金石交擊聲響徹不絕,兩道人影一息之間飛速輾轉騰躍,敖興初和丁靖析連對了數十招,而他倉促間也退了十餘步。劍氣、龍威還在不斷擴散,已經擠壓得這片空間開始出現不安穩的反應。不過敖興初畢竟不會隻挨打,眼看丁靖析繼續“得寸進尺”他終於再也忍不住,開口猛然喝到:“你怎麽了!給我清醒一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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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音波層層蕩漾,震蕩得整個空間發出“隆隆”回響。修為較淺者聽聞這個聲音,紛紛覺得精神一陣刺痛不止。敖興初用“龍吼”發出精神刺激,想要把丁靖析喚回正常狀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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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的劍勢隨著吼聲發出,立刻一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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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了之前攝人的氣息,所有的鋒芒重新隱藏。暗黑色劍身上閃爍的金光,也慢慢化成了星星點點的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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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丁靖析恢複到了原本的平靜,長衣的衣擺微微飄蕩,蒼白的臉龐淡漠無言,像一片無法濺起波瀾的深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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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丁靖析再也沒了之前的“殺氣”,敖興初也鬆了一口氣,huó dòng了兩下仍舊隱隱作痛的手腕,忍不住開口問道:“我說你之前是怎麽了?作噩夢了?”手臂上金色的鱗片在剛才拚鬥中,被剝落斬碎了大半,剩餘的部分也沾染鮮血,有一種血腥的猙獰感。隨著金色閃爍,鱗片重新隱沒回敖興初的體內,胳膊上仍舊留下了縱橫交錯的劍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愈發襯托出血的鮮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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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靖析看了眼敖興初,看到了他胳膊上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什麽也沒有說。隻是把長劍收回到後背劍鞘內,看著遠方,怔怔出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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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興初不知為什麽,覺得此時看著他,就像一個無助的男孩,那樣孤獨、那樣哀傷,眉間的淒苦,傾盡三江四海也無法衝盡;想要傾訴,也不知該找誰才能道盡苦楚,隻能欲說還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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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興初微微動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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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是怎麽回事?”夏侯彭遠從半空中飛速降落到地麵,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卻什麽特殊的發現也沒有,不由得重新把目光投向敖興初,想讓對方給自己解釋個清楚。之前感覺到了戰鬥的波動,當真令他緊張萬分。特別是渾天淬星台已經開始充能,準備開始動用應對入侵的最高手段,夏侯彭遠還以為有敵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了這一片隱秘空間中,沒想到來到這裏隻看到了敖興初和他的那位不善言談的朋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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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隻不過huó dòng一下筋骨罷了。”敖興初一邊說著,一邊掩飾住自己胳膊上的傷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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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彭遠皺了下眉,但終究沒說什麽。之前的餘波被很多人感知,那些星耀族的少年也紛紛從自己房中走出圍攏過來,不斷問著夏侯彭遠到底怎麽回事。之前的詢問無果加上此刻的議論紛紛,不由得令夏侯彭遠心情惡劣,臉色一沉,朝著周圍人喝到:“不去準備慶典都在這裏浪費什麽時間!想要在眾rén miàn前出我星耀族的醜嗎!”一聲之下,周圍人雖仍心有不甘,還是一個個都悻悻離去。少年們走後,不斷有淩空城管事者前來夏侯彭遠身邊,稟告一些即將到來的事項,報告著已經處理好相關進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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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典?丁靖析注意到了方才夏侯彭遠所說的這個詞,看向了敖興初想要得到dá à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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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興初想了想,也似乎想到了什麽,恍然大悟,正要和丁靖析說明,卻看到夏侯晉康此時也已經出現,身邊伴隨著夏侯瑾。氣機沉穩,舉止有度,向著敖興初略一行禮,說:“‘豐年祭’已經快要開始,還請問閣下是否準備出席?”一邊說著,眼神在敖興初和丁靖析身上都輕輕掠過,後恢複如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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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這個。”敖興初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樣子,笑著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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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要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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