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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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忽聽敖興初驚咦一聲,丁靖析回頭望著敖興初稍帶吃驚的麵龐,隻是敖興初仍然盯著高台上,忍不住喃喃自語說:“他們是跳過了自己壯大擴張的那段曆史,直接跳到這裏了嗎?也對,那一段經曆實在太得罪人。”不知為什麽,敖興初的話帶著些調笑的意味,算不上善意,但也沒有惡意。
丁靖析隨之也看向了高台上,台上已經是另一幅景象,兩道人影在激烈地打鬥著,無真實戰鬥的威力,看著卻同樣精彩。一道人影渾身星耀閃爍,用的正是星耀族正統功法;另一道人影則被黑暗所籠罩,看不清他的麵容,黑暗的氣息看起來像是魔門的魔氣——當然隻是徒有其表。閃亮的人影一度占據了上風,壓製著裹挾在黑暗中的人。可是快到最後,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就要勝利時,情節突然逆轉,黑暗中的人影偷襲了對方。如穿戴著星辰的人全身立刻變得黯淡無光,身軀也緩緩倒下,台上傳來了一群哭泣的聲音,是星耀族的人在為他的死而感到悲傷。之後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黑暗籠罩了整片天地,從此後再也沒有了鳥語花香,星辰也不再散發光芒。偶爾傳出了的,是人驚恐的聲音,也很快被黑暗所吞沒。黑暗本身令人恐懼,不需要任何理由。
丁靖析明白了敖興初的意思,星耀族的表演中,略去了自己在各個大陸上擴張的行徑,直接展示的是自己的首領夏侯無威被魔門殺死、整個族群在魔門的陰影下苟延殘喘的故事。把自己是加害者一麵淡化,著重描寫自己的受害者身份。
渲染自己的悲情,想讓別人忘記自己的罪孽嗎?
這算什麽行為?
如果是佛家,會說:誠心贖罪,罪孽才會清除。
如果是儒家,也許會毫不猶豫地痛斥這種行為叫作“無恥”。
敖興初,會選擇一笑了之吧。
丁靖析呢?
他隻是覺得,這很自然。
人,下意識的都會這樣選擇。
相比較自己去害人,還是被人害的經曆更能讓自己牢記。
畢竟,像這樣的黑暗,漫無邊際、始終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實在是太痛苦、太過難熬了。
於是,有了光。
這並不是丁靖析心中所想的,而是光真的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不由得再次抬頭,看著台上的場景,看向了光所出現的地方。
台上的黑暗中,出現了足以刺破黑暗的光。
是七道不同的光,從各自的方向、用各自的方式,閃耀出了不同的光芒。黑暗在他們的照射下飛速退散,一切重新變得清晰,回歸了欣欣向榮的模樣。七道身影,也在光芒中若隱若現。從遠處看去,七個人的高低身材各有不同,連他們的氣勢都顯得不盡相同。有的身影顯得沉穩似海,有的則霸氣披靡,有的殺機側露,有的則鎮定自若。中間的一道身影,帶給人的感情最為奇特,他全身沐浴在一片聖潔的白色光芒中,顯得高貴難言,可是這種高貴,並不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不近人情,而是靠近他,會感覺到真正的心安。
可是七道人影,有一點的感覺,是完全相同的。
他們,都有著鼎力於天地間的傲然氣勢,像一座座巍峨的高山般的存在,不僅僅是讓人所仰望,更可以負擔起整個世間生靈的命運之重。
諸天中,曾經最為偉大的存在——龍族至尊七王。
龍吟聲,響徹不絕。台上七道人影化為七條巨龍飛過場間,聲勢所過,天地為之變色,偉岸的存在,重新降臨在世間,驅散一切黑暗,給予這個世界生存的希望。正如同當年,他們將諸天從魔門的奴役中所解救,還天地以自由。又在天地清明後,飄然離去,隻留給這個世間,以美好的遐想。
星耀族不僅很念舊,也很感恩。在這個自己最重要節日的時刻,他們仍然給予了龍族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以報自己感恩之心。不僅僅希望自己能記住當初,更是想讓別人都一起記住這一切。
“嗬嗬。”可是,身為龍族的敖興初,卻這樣笑了出來。
像是嘲弄的笑。
他是龍族,對於這一切的感悟,應當是最深的。別人讚頌自己的族群,也應當是很高興的事情,可是敖興初,發出了這樣的笑聲。
“說得好像,他們喜歡當聖人一樣。”敖興初的聲音,仍舊帶著笑意——毫無溫度的笑意。他看著丁靖析,這樣說著。
“如果你為了殺死一個猛獸,連帶著救下了差點被猛獸咬死的小孩子,孩童的父母因而對你感激涕零,你又會怎麽想?”敖興初問道,為了方便丁靖析理解,他特意用了丁靖析所能理解的說法。
“不會想。”丁靖析說:“殺死猛獸,隻為了自己活著。”
“你說的沒錯。”敖興初說。“殺死猛獸,是因為猛獸威脅到了自己;挑戰強敵,是因為不打敗他,自己就無法好好生活。在這其中,會‘順手’救下一些人,可是這對於原本要做的事情,本就無關大局。也許有人會說:‘這樣別人也因此會感謝你,你應該覺得很好啊’。別人會感謝,但自己不能因此失去了判斷。我們去打敗敵人,是為了自己的強大,無論別人怎麽說,都不能忘記自己原本的目的。可是,”敖興初歎了一口氣,看著台上繼續進行的表演,說:“當後人在紀念時,往往隻記得他們的行動,所帶來的豐功偉績,因為那最為顯眼。也因此他們覺得,那就是前人行動最終的目的。謊話重複了一百遍也成了真話,更何況是原本他們自己就十分相信的話。可是如果隻記得前人的光耀、忘記了他們的目的,那麽後來的人無論如何遵從他們的腳步,也走不遠啊。”
“後人書寫的曆史,如果前人當真可以看到,不知又是該哭還是該笑。”
“是啊,就像是始希源門曾經對於諸天的貢獻,僅僅因為最後的戰敗就被徹底抹殺,不知道曾經的聖徒前輩地下有知,又該作何感想。”
一個刺耳沙啞的聲音,在二人身後緩緩傳來。
沉寂的感覺,瞬間籠罩在整個台後,像這裏自始至終除了他們,在就沒有其他人。
敖興初沒有回頭,丁靖析也沒有回頭。
丁靖析沒有回頭,是因為在荒野中如果你的身後出現了別的人,為了安全,就必須在判斷對方的來意前,不要輕舉妄動。
而敖興初,則是在等待著對方接下來的話。
可是突如其來的話語,在這種環境,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感覺到任何善意。
特別是感覺到四周,漸漸變冷的空氣。
“對不起,我忘記作自我介紹了。”沙啞的聲音好像在笑,說:
“我的名字很好記,隻有一個字,叫作——箑。”
一個字的名字,很好記,名為——箑。
丁靖析左肩的長劍,忽然出鞘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