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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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之處,靜謐之地。



    



    不知為何,隻要提及“黑暗”,很多人都會下意識地將其和“安靜”聯係在一起。幽靜的黑暗,迷人的安詳,總是令人神往。雖然也有些人不喜歡黑暗,因為黑暗對他們來說,顯得太過神秘。周遭的未知,令人懷揣的,始終是無盡的恐懼。可是無論如何,他們都會下意識的承認,黑暗,是安靜的。實際上,也有著狂暴的黑暗、嘈雜的黑暗、無序的黑暗但為何人們第一想到的,始終是黑暗之中,了無聲息的寂靜?



    



    因為人下意識的,都在尋求這樣一個所在。空虛、死寂,可以讓自己失去一切感官,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什麽都不用看、什麽都不用聽、什麽都不用想,隻是安靜地待在那裏。



    



    也許這就是,丁靖析總是待在暗夜叢林的緣故,這裏足夠黑暗,也足夠寂靜,可以讓他什麽都不用想,隻是讓自己單調地待在這裏。不需要去做什麽,可以讓他留在這裏,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此刻,丁靖析也不是什麽都沒有去做,深黑的雙眼看著前方,怔怔出神。許久未動一動,讓人感覺到他是完全被眼前的東西所吸引住了,實際上這不過是他的習慣,非必要時,就以幾乎靜止的姿態一動不動,可以節約更多的體力。



    



    而在他的麵前,閃現的又是那一塊心門處的鏡子,密布的裂紋將鏡麵分隔成無數塊,非但沒有破損的感覺,反而有著獨特的華麗。此刻的體積變得碩大,佇立在丁靖析前方,幾乎和他的人一般高。湧動著的光澤,四溢的真元波動使之平添了一分神秘感。鏡麵上,一塊新的鏡片又在形成中,是從原本刻印著星耀族的“渾天”鏡片上逐漸分隔出的,沒有照映出丁靖析正對著的麵龐,但他的身影,在裏麵由模糊逐漸清晰。最後,新的鏡片完全成形,裏麵的“丁靖析”隻是站在原地,沒有在演化什麽功法,隻是在身上,多出了星星點點的光芒,閃爍不定。而且光芒並不是靜止的,鬥折變幻,讓“丁靖析”自身充斥著玄幻的感覺。丁靖析的真身上,也跟著出現了星光般閃爍。如整片星空被他納入自身,丁靖析全身上,出現了一種浩瀚寬廣的感覺,舉手投足間,似都能和天上星辰遙相呼應。並且在這一刻,看著他依舊淡薄的身體,再也沒有了往日弱不禁風的感覺,蒼白皮膚上覆蓋著的光澤,似和佛家的護體聖光一般,令他周身都變得金剛不壞,仿佛在可怕的攻擊落到他的身上,都無法撼動他分毫。



    



    星耀流華體,夏侯晉康交給他的絕學,讓丁靖析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修行完成。即便他因為沒有星耀族的自身星脈,無法將之練到極深的境界,也是相當駭人的一個進度。



    



    不過丁靖析覺得,這樣還是慢了一點。如果夏侯晉康不是給他這本功法,而是把他自己的氣息注入到這塊鏡麵之中,鏡中推演功法的人影,會直接成形。



    



    鏡,可容天下。



    



    “我還道怎麽找不到你了,原來在這裏修煉啊。”敖興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丁靖析重新收回了自身真元,氣機內斂,變回了原本略顯柔弱的樣子。那一塊碩大的分隔鏡麵,也消失在了他的心門處。此地雖然隱秘,但也在城主府內的龐大莊園內,所以被敖興初輕易找到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四周的樹木,都是星耀族按照主大陸上一處原始森林的樣子靜心栽種的,範圍占據了城主府院落內三分之一以上麵積。



    



    敖興初走到了丁靖析身後,雖沒有看到之前的具體情況,也還是感覺到了丁靖析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不由得笑道說:“你好像變得更強了一些,又是修煉有成嗎?”



    



    丁靖析默不作聲,並沒有反對。



    



    “其實說實在的,你的天賦並不怎麽好,不要說遠遠比不上那個星耀族的小姑娘,甚至比之曹鳴銳,你也隻是強上一絲。但你真的足夠刻苦,每一天都能在那個時間準時起來,保持著嚴格規律練劍修行的人,可是並不多見的。如果在常人眼中,你和那些一心求道,拚命想要變強的人,其實沒什麽區別。”頓了一頓,敖興初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如此修煉,對你來說,強大,有什麽意義嗎?”



    



    “狼總在磨煉自己的捕獵技巧,有什麽意義?”丁靖析目光毫無波動,反問道。



    



    “它想活下去,這不算意義嗎?”敖興初說。



    



    丁靖析聞言,搖了搖頭緩緩說:“活著,不是意義。”



    



    這個看法很簡單,活著,隻是活著,並不需要理由、價值、意義等等可以說服自己的東西。活著,僅僅是為了單純的活下去。



    



    “可是我們終歸不是動物,不可能那麽單純,不需要任何理由地去活。”敖興初明白丁靖析的意思,說:“它們每天的事情,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避免自己被其它動物殺死,還有如何在適當的季節,繁衍自己的後代。動物的生活簡單到了單調,它們可以隻是為了活而活,不去考慮別的。可是我們不一樣,我們的生活,要複雜很多,常人尚且除了一天的柴米油鹽,還要去想如何讓自己開心、讓生活充滿樂趣。戰士需要去想自己為什麽戰鬥,官員要去想自己忠誠於何人,除了生存本身,我們都有更多的東西,需要去用心思考。”



    



    “人活著,總是需要意義。”



    



    這一番話說下來,讓丁靖析沉默了很久。



    



    也許因為他找不到話來反駁敖興初,最後也隻是走到了對方的身邊,淡淡說著:“可你不是人。”



    



    “這倒也對。”敖興初聳了聳肩,說:“我是龍,當然不是人。”



    



    丁靖析深深看了敖興初一眼,從對方的臉上,他看到了些許的憔悴,還有丹鳳眼周圍並不明顯的黑眼圈,這證明敖興初昨夜並沒有睡好——甚至前幾日也沒有怎麽睡。丁靖析昨晚也沒有睡,是為了修煉星耀流華體,敖興初的原因,又是什麽呢?



    



    其實到了現在,不僅僅他們二人,相信整個淩空城中大多數人,也都是徹夜未眠。現在還沒到卯時,離淩空城往日開始huó dòng的時間還要差上一會兒,可是整個的氛圍,已經出現了悄然的變化。因為很多人都沒有睡,而且都還在等待著,等待著那一個即將到來、可能從以後來看,都對整個星原大陸,影響深遠的時刻。



    



    那一個,開始的時刻。



    



    “兩位,可準備好?”夏侯晉康沉穩詢問的聲音傳來,回過頭去,丁靖析看到夏侯晉康負手而立,像是在等待著自己。他換了一身和丁靖析的裏衣類似的衣服貼身而穿,袖子、領口都要顯得略短一些,褲腿稍細,並不顯得緊繃,衣服整體樣式簡潔,想來也會很方便huó dòng。這樣打扮起來,夏侯晉康看起來絲毫不像是一族之長,倒是給人以一種平時少有的精幹之氣。丁靖析明白這種感覺,也認得出這身衣服會在什麽時候穿,隻有戰士在執行緊急並隱秘的任務時,才會去穿這種既不顯眼又不拖遝的衣服。



    



    能想到這一點,夏侯晉康也不僅僅是會處理政務大事,他一定也有過在軍隊中曆練的經曆。



    



    丁靖析如此想。



    



    旁邊跟著夏侯晉康的,還是夏侯彭遠和夏侯瑾二人,他們和夏侯晉康都是類似的打扮,沉穩中不減銳氣。這一次要去的地方,夏侯晉康隻帶了他們二人,畢竟兵貴在精而不在多,去了太多人,反而顯得累贅。不知是否是因為第一次要去這等重大的場合,夏侯瑾還是顯得有些拘束,少女黛眉緊蹙,始終難以舒展。夏侯晉康見她如此,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和說道:“不用緊張,過會兒隨意就好。”想了一想,要確定什麽般繼續問道:“給你的那件東西,拿好了嗎?”



    



    “一直帶著,不敢忘記。”夏侯瑾立刻點頭,堅定地回答。



    



    夏侯晉康欣慰地笑了,就像一個馴馬人,看著自己從小馴養多年的駿馬終於迎來了馳騁千裏的那一天,心中的感動,怎能不令他欣慰。後背可堪大用,不會再另他們這些前輩心生悲戚無奈。隻是很快,夏侯晉康的臉色又黯淡下來,對著夏侯瑾,沉重而認真地說道:“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不測的事情,到時你不用管我們,隻管自己逃出去,回到主大陸,告訴老族長發生了什麽,我和彭遠,都會全力助你出去。”



    



    夏侯瑾聽了心中一緊,不由得抬頭望向了夏侯晉康,但看到自己這位前輩臉上,有的盡是不由質疑的表情,再看另一邊的夏侯彭遠,也是對著自己微微點頭,表示對夏侯晉康所說的同意,她終究無法再說什麽,隻能稍稍點了一下頭,輕微說出:“是。”即便答應,夏侯瑾的心中,依舊因無法認可兩位長輩的行為,變得沉重難以釋懷。



    



    “行了行了,用不著說得這麽傷感。我們是去幹什麽啊,去參加拍賣會,怎麽讓你們弄得和生離死別一樣。”敖興初像是實在看不下去他們三個這種沉重的氛圍,忍不住插嘴說道。“我說你們至於麽,你們怎麽還沒開始就知道自己一定回不來了?還在這爭緊要關頭誰去送死、誰去逃跑,犯得上犯不上啊,我都替你們感覺尷尬。盛寧祥又不是龍潭虎穴,曹鳴銳也不算什麽了不得的角色。當然了,後續一些事情的確會很麻煩,利益所致,我們甚至到最後都無法確定誰會是我們的敵人。不過,”說到這裏,敖興初已經走到了夏侯晉康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傳說之中,你們的先祖都敢以自身和惡魔做賭注,最後贏了對方,現在到了你這裏,連那麽幾個宵小之輩,也還會怕嗎?”



    



    聽著敖興初的語氣,夏侯瑾到底少女心性,不覺莞爾。夏侯晉康和夏侯彭遠雖沒有笑,但被敖興初所帶動,臉色也已經緩和了很多。丁靖析看著敖興初做了這一切,感覺到由他所做之後,重歸輕鬆的氣氛,又開始陷入了思索。



    



    敖興初的確是個“好演員”,不僅懂得自己去演,還知道如何帶動他人身邊的氛圍,讓他人在不知不覺中,跟隨著自己的節奏。



    



    這很狡猾,不過在場的人,都不會去怪他,因為敖興初給自己帶來了,此刻最需要的東西,是沉悶中難得的輕鬆。



    



    沉重,總是被人討厭的;輕鬆,總是被人所需要的。



    



    一聲煙花響,自庭院內傳出,焰火如流星般飛竄到天空,猝然炸開,綻放出絢麗的火光,聲音久久不息。這是淩空城獨有的報時方式,不同於其它地方的更夫走街串巷地打更,淩空城每隔一個時辰,城主府庭院內都會燃放一枚煙花告訴城內居民具體時間,這是從城池建好後一直延續到現在的規定。而隨著這一聲經久不絕的響動,時間的齒輪,仿佛又靜止重新開始轉動,五人的神色,漸漸轉向肅穆,麵朝前方,如同一座塵封的大門向他們緩緩打開,等待著幾人踏入其中,去麵對即將到來的嶄新的未知。



    



    煙花聲,代表著卯時到了。這是一個xìn hào,不僅一早淩空城內人們的生活將再次開啟,在今天也意味著,連日中口口相傳的一件大事,已經真正到來。整個星原大陸上各方勢力,幾乎都被牽涉到其中。所有的頂尖人物,今日就會匯聚一堂,用他們的聲音和行動左右著自己的決策,以及這塊大陸,今後的命運。



    



    盛寧祥的拍賣會,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