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歸來記(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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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嶽鵬武突然出現在戰場上,對於雙方局勢和軍心都產生了極為巨大的影響,對於江南這一帶,
    自是絲毫不用說,越千峰等人的士氣陡然大震。
    越幹峰幾乎是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觀一,主公。」
    「他武道傳說了?!」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這個門檻一定是攔不住他的,他現在才多少歲。!才二十二歲啊,二十二歲的武道傳說,絕了,簡直絕了。」越千峰抬手隨意擦過嘴角的鮮血,雙目如有血色火焰燃燒。
    「好,繼續上!」
    幾乎不需要言語去安排吩咐,去改變戰陣。
    在嶽鵬武出現在戰場上的時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地出現了變化,嶽鵬武手中的瀝泉神槍一晃,金翅大鵬鳥法相長鳴,毫不猶豫地挑上了宇文烈。
    宇文烈本欲要和五百年前的第一神將爭鋒。
    但是嶽鵬武槍鋒霸烈,兩人長槍碰撞在一起,一個猶如猛虎咆哮威儀,一個猶如金翅大鵬淩厲,法相咆哮發出的聲音震蕩,卻似是要將整個戰場都攪動不寧。
    長槍每次碰撞,震蕩而出的勁氣都足以將激射而來的弩矢箭矢都震斷震退,攪動得空氣震顫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漣漪波濤,聲勢滔天。
    賀若擒虎眸子一冷,欲要調轉兵鋒,去和宇文烈聯手。
    在戰場之上,他總是可以判斷局勢,做出真正的正確選擇。
    使一把馬,左手又奪了一把長刀,就在戰場上馳騁,將陳文冕,蕭無量擊退,卻正往前撕裂戰場,前去和宇文烈匯合,要速敗嶽鵬武。
    賀若擒虎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在戰場上的嶽鵬武。
    雙目視線之中,唯有此人。
    龍駒馳騁如龍,硬生生鑿穿戰場,他的兵器都已經揚起,激蕩起法相的神韻流光,但是就在他打算要前去廝殺,前去和宇文烈聯手的時候。
    空中泛起漣漪,漣漪之中,金紅色的火焰升騰,
    熾烈的火光在賀若擒虎的視野餘光裏麵炸開,旋即,伴隨著高昂的,充斥著無雙戰意的龍吟聲音,就是一股熾烈之火撲殺過來。
    赤龍法相再度出現在這戰場之上。
    越千峰的一把戰戟,一把斧頭搶圓了,蓄勢朝著前麵壓製下去,賀若擒虎不得不拋棄左手裏麵的戰刀,馬揚起,架住了這悍勇無匹的神將。
    好勇力!
    這越千峰一瞬間進發而出的怒火般的力量,就讓賀若擒虎都驚訝了,以八重天之力,卻能勉強頂住自己的鋒芒,但是也僅此而已了。
    賀若擒虎打算出手將越千峰擊潰。
    卻聽得破空聲,本能一避。
    周身流轉變化的護體罡氣忽然崩碎一角,金紅色的火焰掠過視線,在視線當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無比的痕跡,猶如金色的鳳凰震動自己的尾巴。
    李昭文!
    這一箭出乎預料,賀若擒虎避開此箭,兜鼇都被打偏,感知到後方兩股磅礴的氣息正在飛速靠近,正是蕭無量,陳文冕,而秦玉龍則是被麒麟軍其餘戰將死死拖住。
    四尊前十或者說,他日有望前十的悍將。
    即便是九重天的賀若擒虎,也不能夠說是可以輕易解決的了。
    越千峰雙手兵器架住這賀若擒虎一招。
    卻忽而嘿然一笑,兵器反鎖住這位神將。
    他知單打獨鬥,自己斷然不是賀若擒虎的對手,但是他還是這麽做了,猛地一抬頭,狠狠地撞擊在了賀若擒虎的臉上。
    這等猶如那潑皮混混,山間小毛賊打架鬥毆般的下三濫手段,出現在這等戰場之上,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即便是九重天的神將,臉皮子也不會比起八重天悍勇戰將的腦殼兒堅硬多少。
    尤其是李昭文那一箭把他戰盔射下來了。
    越千峰的這一下頭槌,直接砸得賀若擒虎的眼前冒出金星,鼻子微歪,流淌出鮮血來,這一招的傷害,對於神將來說,近乎於沒有。
    但是對於精神上的折辱卻是極大。
    賀若擒虎心中的火氣隻是一瞬間就炸開來,
    「越千峰?!!!」
    越千峰嘿然冷笑,額頭也有些發青,卻兀自倔強,道:「我老越,當年不過隻是一個被逼得落了草的山賊,今生今世佩服兩個人,一個嶽帥把我從草莽裏拉出來了。」
    「另一個便是姬衍中老爺子。」
    「若不是老爺子傳我武功,教我兵器技法,告訴我天下未定,大好男兒豈能夠去做一輩子的賊匪,我老越怕不是早就死在那個山溝溝裏麵,屍體都臭了。」
    越千峰的眼眶微有些發紅。
    像是發怒的猛獸,他憤怒看著眼前的神將:「無論如何,你那一箭毀了老爺子的身子,他死在你們的手裏,我今日,就討一個說法!」
    究竟是誰殺死了姬衍中。
    賀若擒虎想著,是他和宇文烈,是姬衍中自己,還是這天下,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
    他不在意了。
    戰場之上,說個屁話!
    「想要討這一箭之仇,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
    賀若擒虎大呼,馬猛然一震,恐怖的內勁爆發,硬生生將拚死全力出戰的越千峰,連人帶著兵器,帶著坐騎齊齊逼退,旋即又回身一槍,擊退了蕭無量和陳文冕。
    立足於戰場之上,道:
    「來殺!」
    戰場的核心區域,隻瞬間就化作了三個部分。
    秦玉龍被夜重道,周仙平,段擎宇等七八重天戰將死死拖住,秦玉龍的水準和越千峰類似,雖是穩穩壓製住出身於西南一地的段擎宇,但是若左右便是夜重道和周仙平這兩個悍將,他也隻能維持不敗,難以支援。
    四位名將團團圍住了賀若擒虎,不斷殺。
    那老將卻似是豪勇依舊。
    硬生生不落下風,還打得極是霸道。
    另一邊兒則是宇文烈,嶽鵬武。
    他們兩個的年紀相似,武功招式也皆在一把長槍之上,廝殺來去,打得氣魄雄渾,九重天之境,至此極也。
    嶽鵬武的出現,極大地鼓舞了整個麒麟軍的聲威。
    但是在應國的三位神將心中卻有一絲絲陰影在蔓延。
    他說,秦王證武道傳說了?!
    也就是說,在鎮北城中,此刻是秦王一個人,最多借助鎮北城的軍勢,就可以攔住軍神薑素?
    即便是這些天下沙場上廝殺的神將,即便他們的心境澄澈正大,一絲絲的雜念出現都會被瞬間斬斷,心中還是出現了雜音。
    兩路大軍出發。
    薑萬象和劍神慕容龍圖一戰被打碎了氣運。
    支撐數日之後,終究是駕崩。
    此路已算是失敗了,能夠借刀殺人,一定程度上削減了麒麟軍的實力,還順便將中州和應國的世家大族勢力抹去,就已經是上善。
    而嶽鵬武的出現,將宇文烈和賀若擒虎繼續推進這個方向上展現的戰略目標攔截住了。
    此路潰敗,已成定局。
    而秦王對上軍神不落下風,鎮北城之路,恐怕也難。
    即便是應國群將也知道,想要擊敗秦王和麒麟軍,不能夠拖延,就應該速戰速決,但是如此拚盡全力,卻仍舊是失策了。
    失策在何處?
    是在那秦王悍勇,拚死攔截太師薑素,踏破傳說。
    還是那劍狂恣意,一柄長劍道盡天下江湖風流。
    隻是在這戰場之上,薛神將沉默了一會兒,他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然後扛著猛虎嘯天戰戟和破雲震天弓,哼哼地又爬上了這城池。
    老司命:「.———
    管十二:
    這陰陽家大宗師和墨家一脈長老剛剛落下的兩滴眼淚,硬生生被薛神將四仰八叉式的爬樓姿態給憋回去了。
    薛神將撓了撓頭,似乎感覺到了尷尬,道:
    「咳咳,那什麽,真妙啊!」
    薛神將語氣爽朗,就好像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又回來了!」
    沉默,沉默無比。
    或許是因為戰場上的那劇烈聲音,猶如雷霆轟鳴也似,此地的沉默被襯托得尤其凸顯出來了,
    即便是薛神將都有些承受不住這樣的沉默,用商量的語氣道:
    「那個,這個,氛圍都已經到了這一步。」
    「要不然我先下去,死一死再上來?!」
    管十二的嘴角抽了抽,沒好氣道:「死一死?你這身子碎了,老頭子我還得要重修,倒不如說點正經的,這戰場上局勢該如何破?」
    薛神將看著這戰場,眸子明亮,從容道:「放心,局勢已然明了,此戰,我等防守已然獲勝,
    不是很明顯的嗎?」
    管十二和老司命對視一眼。
    墨家的大才長老,機關術第一人;陰陽家的大宗師,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一絲絲茫然,薛神將懶洋洋伸出三根手指:「我等有三勝,而彼有三敗。
    「應國裹挾大勢而來,一鼓作氣。”
    「然薑萬象之崩,便已破了此氣。」
    「即便是這三人壓下這個消息,秘不發喪,不願意去影響到整個大軍的軍心和軍勢,但是真的就是真的,發生了的事情,猶如一柄利劍,終究斬斷了他們心中之氣。「
    「群龍無首。」
    「止於此,應國這一支大軍,就失去了主心骨。」
    「就不可能,在此地和我等死磕下去。」
    「此為我等之勝,而應國之敗。」
    「他們在等待的,不過隻是寄希望於鎮北城中,希望薑素可以拖垮李觀一那小子,以及,借著薑素一個人可以拉扯住李觀一和嶽鵬武,在這裏用【兌子】的法子得些優勢。」
    「但是嶽鵬武馳援,李觀一突破,就將這第二口氣也打斷了。」
    「這便是,再而衰。」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便是心中再有什麽不甘心,也隻能打完這一場,便是退去,可是他們終究還是會打下去。」
    「他們心中還有一股勇烈之氣,撐著這些人在這裏大戰,不得不說,當真天下難得一見的精銳和忠勇之軍,在如今這樣的局麵之下,還可以保持有戰意。」
    「不過,如今便是第三次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軍中之氣哀竭,士氣低迷,縱上下一心,也無能為力,今日,就由我來奪其【帥】,奪其【氣】,以此一箭,退此三軍!」
    薛神將握著破雲震天弓,白虎法相出現。
    他緩緩拉開了這把神兵,則古樸的戰弓微微鳴嘯著,散發出猶如猛虎狩獵般的勇烈,薛神將身上的戰袍翻卷,他的雙目明亮如火,專注看著戰場。
    仿佛諸神佛,淩駕於上,俯瞰著肅殺的人間。
    唯獨此刻。
    唯獨閉著嘴的時候。
    他的身上,才展露出了一絲絲,獨屬於天下第一的氣魄。
    薛神將鬆開手指的時候,弓弦震顫鳴嘯,猶如無數的飛鳥掠過大地,旋即他放聲長嘯,聲音轟然如鼓聲,道:「薑萬象已死於劍狂慕容龍圖之劍下!」
    這聲音在箭矢的撕裂破空聲中遠遠傳出。
    刹那之間掠過戰場。
    若是這一句話在【一鼓作氣】階段說出來,那個時候,軍神薑素所向無敵,不單單把秦王李觀一攔在鎮北城,還同樣拖住了天下前十神將裏麵拔尖兒的嶽鵬武。
    這一句話,隻會激發起來這應國大軍的同仇敵氣。
    隻會讓這大軍懷揣著對過去君王的認可,化作一支戰無不勝的哀兵。
    可是如今,先是那一批世家為骨的前鋒軍死盡於江南城池之外,又是嶽鵬武馳援,一鼓作氣,
    再而衰,如今這一句話,再說出來,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尤其是,這句話不是在站前動員的時候,激蕩士氣。
    而是在戰場之上,作為第三次的重擊,去打壓士氣。
    應國大軍的軍勢刹那之間凝滯了下,這一路行來的種種困惑,問題,諸如為何薑萬象不出麵等等事浮現心頭,層層疊疊,打破心中戰意。
    破雲震天弓一箭穿雲,穿越了這肅殺淩冽的戰場。
    最後射過了薑萬象的旌旗。
    薛神將的箭矢流光在空中緩緩消散,伴隨著轟然的大響,那一麵,已經在這天下,在應國上下民心之中,佇立數十年之久的墨藍蒼龍紋大旗翻卷著,重重墜在戰場的波濤之中。
    也猶如這一支應國大軍的軍心。
    薛神將將手中的神兵一扔,大步奔到了城池上放著的一座巨大戰鼓前麵,抄起鼓槌,奮力擊打戰鼓,鼓聲轟鳴,催人奮進,薛神將朗聲道:「進軍!!!”
    此刻在這裏的對手,那自是天下絕世的對手。
    但是站在這裏的麒麟軍。
    又何曾是等閑之輩?!
    他們自西域,西南,陳國,突厥,曆戰而來,當年微末之時不過三千流浪兵團的麒麟軍,此刻經曆過百戰鍛打,早已經是當代當之無愧的頂尖強軍。
    統帥亦是當代無雙。
    這一日的合戰,打了數個時辰,薛神將的戰鼓聲一直沒有停下來,以兵家的煞氣和戰將的豪勇,激發的戰鼓之音,猶如響徹於心中,催人奮進。
    大戰之後,算不得大勝,但是宇文烈等人終究率領大軍退去了,隻在大地之上,拋下了一具具屍骸,拋下了一把一把染著血的兵器,插在地上,風吹而過,聲音肅殺。
    即便是神將還有酣戰之心。
    但是軍心這種東西,一旦出現裂隙開始崩塌,就如同地龍翻身,雪山崩塌一樣,那個勢頭是連綿不斷下來的,一個人就可以帶崩一伍的悍卒,十個人就可以帶崩一百個士兵。
    而他們的對手,正是曾經最擅長謀此軍心的神將。
    大戰結束之後,即便是老司命都覺得心髒劇烈震動,感覺到了一種恍惚之感,看著這肅殺戰場,許久不曾回過神來。
    如此大戰,竟已結束。
    如此大戰,竟也獲勝。
    戰場之上,唯餘呼吸的聲音,還有一絲絲的寂靜,他本來以為,那薛神將會再用他的嘴巴開口說些什麽玩笑話,活躍一番氣氛,隻是這時候,這位一箭破去三軍勢的神將,氣質肅穆。
    他雙手各自握著沉重的鼓槌,高高舉起。
    然後,奮勇砸落。
    轟!
    一聲戰鼓響徹四方,似乎將這戰場結束之後的恍惚,將這戰場的肅殺,齊齊都震散開來,讓無數人的視線下意識收回,看向那城池之上的神將。
    薛神將雙手握著鼓槌高舉,然後肅穆脾睨,大聲:
    「風!」
    於是數息沉默之後。
    無數的兵器抬起,指著天穹。
    然後是勝利的喜悅,是終於攔下敵人撲殺的決絕,是那種決意和活下來的慶幸,戰友身死的悲槍,是那無數複雜的情緒匯聚的怒吼。
    「風!」
    「大風!!!」
    管十二,老司命看著那薛神將雙手鼓槌落地,神色肅穆,叉手一禮,深深彎腰,朗聲道:
    「諸君,壯哉!”
    「為諸君賀。”
    「大勝,大彩!”
    風聲烈烈肅殺,風流亦如當年,於是五百年前的第一神將,那個時代的軍神。
    就出現在這裏了。
    管十二,老司命如同見了鬼。
    不對,這本就是五百年前的老鬼了!
    當真是夜路走多了,開了個鬼眼,隻如此之戰,在雙方都付出足夠代價之後,短暫畫上了帷幕,宇文烈等人撤退數十裏後,想到了當時薑萬象最後說的話,皆默。
    未曾想到,當真如薑萬象所說,此次出征,恐怕難以功成,而三位神將,也都知道,此番未能畢其功於一役,恐怕之後,就是應國占據劣勢了。
    才修整兩日,卻忽有情報急傳。
    隻看情報,卻知以竇德為首的諸多賊寇,如一柄利刃一般直穿入了應國的內部,若是尋常的時候,若是薑萬象還在這裏的話,薑萬象或許會選擇繼續打下去。
    但是此刻,薑萬象已死去了。
    正因為這個男人在活著的時候,幾乎是整個應國的象征,那麽他的死去,對於這一支軍隊的衝擊和影響,也是極為巨大的。
    在這個時候,他們不能夠讓薑萬象的兩個兒子都死去。
    竇德,那是狼王留下的火焰。
    是八重天的江湖豪雄,以狼王的兵法,去聚攏了江湖上的遊俠們,最後宇文烈和賀若擒虎,秦玉龍,不得不回撤了,隻是在這個時候,賀若擒虎忽然明白了之前在戰場上的問題。
    我們敗在何處呢?
    敗在沒有看到劍狂的江湖,還是沒有看到麒麟的決意。
    不,陛下—
    這位老將看著手中的情報,低聲歎息,道:
    「我們,敗在了小了這天下人啊。”
    大軍班師而去,麒麟軍駐守,天下在劇烈的衝突之後,終於漸漸歸於一種短暫的平靜,在江南一地結束之後,鎮北城外的戰爭也漸漸落下了惟幕。
    在下方那一路的大軍在戰略上失敗之後。
    薑素繼續死戰,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江南,有一座城。
    城裏麵曾經有一個老人。
    一個老劍客。
    如今卻是一張琴,一個女子。
    在那大樹的下麵,慕容秋水抱著琴,她其實沒有那麽悲傷,是的,她的琴心安靜,因為她早就知道了爺爺是什麽樣的性子,知道那是怎麽樣的劍客。
    對於慕容龍圖來說,死,不是終結。
    若是死在床榻上,才是遺憾。
    慕容秋水已懂得尊重爺爺的選擇,也因為這幾年的相處,知道慕容龍圖已經度過了最渴望的清閑歲月,她也漸漸放下了些執著,是心疼,是哀傷,卻也是祝福,是篤定的安寧。
    其實很多人擔心她,但是卻見到這位奇女子,仍舊是從容不迫,並未曾有絲毫的悲痛,隻是道:「悲傷嗎?」
    「爺爺如願以償,在劍客世家之中,並非悲傷之事。」
    「慕容家兒女,豈可以做垂淚小兒女姿態?」
    「隻惹人笑罷了。」
    於是眾皆敬佩。
    隻是她還是擔心那個孩子。
    她知道的,江南這裏的戰略,在嶽鵬武回來之後,就已是大定,但是嶽鵬武回來,就代表著最危險的那一部分戰場,交給了一個人。
    麒麟軍唯一的,且絕對不會被替代的軍心。
    天策府唯一的核心。
    秦王仍舊如同往日那樣,擋在最危險的地方。
    作為鋒刃,當前線鎮北城戰場暫息的時候,慕容秋水是很欣喜的,鬆了口氣,她是不相信神佛的人,卻在那一日雙手合十,感謝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神佛和菩薩。
    今日鎮北城中駐守的軍隊輪換回來,秦王歸來。
    慕容秋水覺得自己很冷靜。
    但是知道李觀一回來的時候,而且已經回來了的時候,能夠平靜麵對著慕容龍圖離去的女子,
    心卻忽然崩開一條裂隙了。
    就好像之前的平靜,隻是春日的浮冰。
    隻是麵對著外人,麵對著大局,她不能夠表露出自己的悲痛和哀傷,隻是冷靜,把悲傷冰封起來。
    有些情緒,隻能夠給最親近的親人看到。
    琴音不起弦音,她知道秦王歸來,前去相迎,隻是在大門打開,慕容秋水張了張口,下意識抬起手捂住了嘴唇,然後雙目視線模糊。
    猩紅色的麒麟紋戰袍在風中晃動,穿著甲胄的青年走過來了,他的眉宇沉靜,但是慕容秋水的眼淚落下,她顫抖著伸出手,按在了李觀一的臉頰,按在他的鬢角。
    武道傳說,千古無二。
    但是青年的雙鬢,已是白發染霜了。
    那是軍神,是掌控兵勢和一半天下三百年國祚國運的軍神,要單打獨鬥,為江南爭取機會,終究要付出足夠的代價和覺悟。
    背負太平這四個字。
    並不是說出來,就可以了。
    當懂得責任和代價的時候,便是成長了,當即便知道要付出的代價,仍舊毫無遲疑地前行,便是豪雄。
    張子雍以一己之力殺滅三千鐵浮屠之後,縱是長生不滅功體,也是雙鬢皆白,今日秦王如此。
    慕容秋水伸出手拂過李觀一的白發。
    李觀一按著慕容秋水的手,把這張手貼在臉頰,輕聲道:
    「狸奴兒回來了,嬸娘。”
    那是將神將全部派遣來到了江南,將天下太平和勝利的可能交給同袍,將自己鎖在了鎮北關外,留在最前方的秦王。
    他說與子同袍。
    他說共戰!
    他說,我為鋒矢,他說,我等當有太平。
    在鎮北城外和軍神鷹戰,以傷換傷,一步不退的李觀一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輕聲道:
    「娘。」
    「不怕,不怕。」
    他笑容溫暖,然後眨了眨右眼,得意地,輕鬆地道:
    「我吃過長生不死藥的。」
    慕容秋水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