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古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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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得沒錯,她在。”
當林初生聯想起一切,猜到顧九秋可能存在的地方後,身旁忽然傳來塵大師那滄桑的聲音。
林初生轉頭看去,眼神微顫,也有著一絲希冀。
塵大師看著青年希冀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麽,搖頭歎道:“我們要走的路,與她走的路,並非同一條路,也不是同一條河,遇不到。”
一句話,就讓林初生眼中的希冀滅去,可他依然有不解。
塵大師又如同一眼看穿了青年的疑惑,於是又道:“在世人的認知裏,光陰如是一條長河,包含了一切古今,萬物眾生,生生滅滅,皆在其中,逝去的光陰歸於逝去,無法變更。”
他說到這裏,忽然揮手,在麵前演化出一條河流,並指著河流,指向了其中的一朵朵浪花,繼續開口。
“但在我看來,這條長河,始終在流淌,其中的每一朵浪花,都發生在不同的時刻,既代表‘現在’。”
隨後,塵大師又指向了長河中眾多浪花的一朵,看著它翻滾而起,又緩緩落下,很快消失在長河中,接著道:“你說,當這朵浪花落下後,就是這朵浪花的未來嗎?”
林初生也看著長河,眼中還是帶著迷茫,道:“若潮起是‘現在’,難道潮落不是‘未來’?”
塵大師看向青年,眼中出現和藹,笑道:“你自然可以將潮起潮落看作是現在未來,但我為何不能將它們,看作是兩個‘現在’?”
林初生聞言一怔,眼中逐漸出現了一絲恍然。
塵大師重新看向長河,道:“在我的眼裏,這條長河,沒有過去、現在、未來之分,而是由無數個‘現在’組成,它們同時發生,同時存在。”
林初生聽到此處,眼中的恍然更多,雙眼也逐漸放出光亮。
曾經,林初生對於所謂光陰的了解,隻有塵世間的道聽途說,隻有自身對光陰流逝,對歲月變遷的淺薄認知,隻有憑空想象。
而想要真正觸及光陰,以他的修為境界,還差了太多太多。
可林初生的悟性本就超然,現在經過塵大師的提點,讓他對於“光陰”二字,終於有了一個較深層次的理解。
塵大師又道:“世人總說,逝去不可追,一旦過去,就成了定局,這不過是因為世人永遠活在當下,如同今日的你,看不到昨日的你。”
“兩個你,都活著,因為看不到,摸不到,所以不會有因果,便成了定局!”
“若你什麽時候能看到了,那也就意味著,你已經跳出了你原本所在的光陰長河,而延伸出了另一條長河。”
“所以實際上,光陰的長河,是無盡的,具體有多少,取決於你看到了多少,變化了多少。”
塵大師說著,在麵前的河流中不斷連點,每點碎一朵浪花,就多延伸出了一條那朵浪花碎滅後,不同的河流。
而第一條河流,無論浪花碎多少,都始終未變。
林初生看著一切,眼中的恍然更多,忽而呢喃道:“也就是說,若有大能者斬殺了昨日的我,並不會影響今日的我,隻不過是延伸出了另一條沒有我的光陰長河。”
“因為光陰長河是由無數個‘現在’組成,故而所謂的過去,無法影響現在,隻會在那個‘過去’的節點上,延伸出另一條長河。”
塵大師失笑道:“可以這麽說,但應該沒人會費力不討好去這麽做吧,想要做到這一點,本身也要跳出光陰的長河,可沒那麽容易。”
林初生明白塵大師的意思,大概就是說能斬殺你的過去者,多半也能輕易斬殺你的現在,讓你直接消失在光陰長河裏,根本用不著那麽麻煩。
這時,塵大師揮手將麵前的河流驅散,轉而又凝成一本書,隨著書頁翻動,悠悠開口。
“所以我更願意將光陰看作是一本書,書中的每一頁,都代表了現在,無論在其中塗抹,還是將某一頁從書中撕下,都不會改變其他書頁,不過是多了另一本不同的光陰大書。”
“而這第一本光陰書,屬於天地,想要去在書中塗抹,乃至將書頁撕毀,至少也要先能做到翻書才可,也隻有翻得動書的人,才能擁有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聽到此處,林初生終於徹底恍然,也終於明白,這位塵大師,或者說曾經的皇天古帝,無疑就是能翻動光陰大書的人!
正因如此,才能帶著他,逆著光陰,去往上古。
現在的他,就在古帝的書中!
而同樣逆古的顧九秋,並不在古帝的這本光陰大書中,她大概依然還在天地的光陰大書內,在逝水長河中逆古而遊。
所以之前塵大師才會說,雖然都在逆古回到過去,可路不同,不在一條河,他們遇不到!
可這也讓林初生的內心更加陰沉,因為越是明白其中種種,他才越知道,自己想要尋到顧九秋,是何其困難。
或許要等到他也擁有翻動天地光陰大書的能力,才能一頁一頁去尋找,才能去將顧九秋撈出來,將之帶到自己的那本光陰大書中。
而想要做到這一點,又太難太難,就是上古的至高仙神,也不見得有這個能力。
即便是皇天古帝,已經擁有翻動天地光陰大書的能力,可依然被困在上古皇天,來不到今朝。
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因為那場覆滅了整個皇天的大劫,如同光陰大書中的一道坎,若跨不過這道坎,就無法跨越古今。
顧九秋自今朝逆古而去,若那條逝水長河始終不停,終有一日,也會遇見這道坎,若她跨不過去,同樣會隕落在那場彌天大劫中。
“你倒也不必如此,在這本天地光陰的大書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數,忘了陰冥所做的一切嗎?這個定數,未必就是壞的。”
塵大師含笑說著,然後又揮手將麵前的大書驅散。
林初生深吸口氣,接著深深一拜道:“小子受教了,多謝塵大師!”
塵大師擺了擺手,看青年的神色除了那份和藹之外,還有一絲意味深長,忽而問道:“你覺得神依怎樣?”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林初生一怔,抬頭愕然看著塵大師,忽然有些不會了。
塵大師卻已經收回目光,緩步來到了飛升台的邊緣,盤坐下來,看著前方的一片晦暗,忽然感慨起來。
“我這閨女啊,是越長大越不經逗,為父不過跟她開個玩笑,說你是我手中一枚必死之棋,她便翻了臉,連父皇都不叫就走了。”
不難聽出,塵大師那感慨的語氣中,多多少少都有幾分幽怨。
林初生跟著走上來,站在塵大師一邊,卻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塵大師轉頭撇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怪異,忽然再問道:“小畜生,若我那閨女給你做小,你要不要?”
可林初生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直接被對方一句話幹懵了。
尤其看著塵大師臉上那多少有些為老不尊的笑容,他更是有些無言以對。
但這種時候,就算是硬著頭皮,他也得應對,於是連忙拱手深深拜道:“塵大師說笑了,在下早已心有所屬,也從不敢有此妄想。”
塵大師眉頭微挑,道:“從來沒想過?”
“沒有!”
林初生頭也不抬,果斷回道。
塵大師一雙老眼在他的身上來回掃視,陷入了沉默。
林初生也不敢發言,隻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心中更是萬分古怪。
那些話,實在不像是一個父親能說出口的,林初生聽著都覺得尷尬。
這位塵大師,被譽為皇天第一人的古帝,在他的心中一直都是超然物外的,可現在也變得不對勁起來。
不過再聯想到娿神依,他又莫名釋然了。
正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一開始娿神依在林初生的眼中,也是一種仙韻超然,高高在上而不染凡塵的感覺。
可後來逐漸熟絡之後,才知道她的不靠譜,哪怕新生長大了,那份孩童心性也並未消失,不過是掩藏在了心底深處。
這麽說來,她有個老頑童的父皇,也說得過去。
林初生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娿神依不在場,不然後果他都不敢想。
以娿神依的小心眼,無論他怎麽回答,恐怕都會被狠狠惦記上,然後展開無窮的報複。
塵大師在沉默看了青年許久,才轉移了目光,淡笑道:“開個玩笑。”
林初生長舒口氣,這才敢抬頭起身,心道這樣的玩笑還是別開了好。
可塵大師的下一句話,就讓林初生內心再度一緊。
但見他咧嘴笑道:“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有答錯,否則,你或許真的就成了老夫手中那枚必死之棋。”
“上古皇天,多少人想打神依主意,都被老夫滅了,小畜生你記住,天地眾生雖然大,卻不及她。”
這句話,仿佛又有話中話,讓林初生偷瞄了塵大師一眼,卻不敢輕易作答,擔心對方又開什麽玩笑,給他挖坑。
可塵大師是何許人也,這些小動作如何能逃得過他的法眼。
當林初生偷瞄後發現塵大師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時,又連忙將視線挪開。
“你小子……!”
塵大師再次失笑。
忽然,後方傳來“轟隆隆”的咆哮聲,吸引了兩人注意。
林初生下意識回頭看去,隻見兩道由無數黑色雷霆形成的雷河,正彼此交織咆哮著,瘋狂追逐著在光陰中逆遊的飛升台。
可因為飛升台的速度太快,那雷河根本追不上。
在這個地方,時間的流逝是朦朧不清的,林初生根本無從感受,具體過去了多久。
他能感受到的,隻有自己的壽元,正在大肆消耗,要比平常快了很多很多,幾乎是轉瞬數十上百年。
雖然及不上當初帶走顧九秋的那條逝水長河,可也已經不容小覷。
若是尋常封海境修士,恐怕用不了片刻,就要化為腐朽,灰飛煙滅。
這大概就是逆行光陰的不良影響,林初生的生命層次到底還是差了太多,被強行帶入這本屬於古帝的光陰大書中逆行,哪怕有古帝的意誌護著,也無法讓他完全不受影響。
不過林初生已經是神遊五境,又是妖妄大道之主,更是天仙之軀,壽元可以說是無窮無盡,也不在乎這點消耗。
而相比於他,在另一本光陰大書中逆行的顧九秋,才是真正的艱難,若壽元不能持續提升,終會覆滅在逝水長河中。
好在有古帝賜予眾生的一場大造化,不僅讓顧九秋的壽元得到了極大程度的恢複,那最後的大飛升台,應該足以將她推至真正的第三大境。
一旦成為六九大聖,她的壽元至少也是億萬載起步,足夠她堅持很長一段時間了。
但想要真正擺脫壽元危機,第三大境還不夠,至少要踏入第四大境方可。
在上古皇天,第四大境被譽為是三九大仙,乃是一次自身層次的極大蛻變,也是一次升道。
升道之後,將從人間道生靈,轉變為仙神道生靈,站在天道之下,可與天同壽!
某種程度上來說,隻有在達到第四大境之後,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得長生而久視者。
但隻身在那長河中的無盡孤寂,也唯有顧九秋自己能體會。
林初生暗歎一聲,隨後也在塵大師的身旁坐下,一齊遙望著前方,閑談起來。
一路上,兩人說了許多許多,讓林初生對於這位塵大師的了解也更深,發現對方似乎很喜歡開玩笑。
隻是有時候開的玩笑,實在讓林初生無言以對,也不敢應對。
因為他總覺得,那些話你若真的當它是玩笑,說不定就不是玩笑了。
總之,和塵大師聊天很累,還要處處小心翼翼。
尤其在娿神依這裏,塵大師時不時就會提到,說她在皇天時做過什麽糗事,以及喜歡做什麽,不喜歡做什麽,乃至煉丹的那些事,都被一一道出,不給自家閨女留一點隱私。
林初生是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更多的時候隻能保持沉默。
不過林初生也從閑談中得知了更多關於皇天的事,他之前的了解,更像是許多散碎的片段拚接起來,再自己去逐漸推演出一個完整的皇天。
現在經塵大師的訴說,讓他心中推演的皇天,更加完整。
如整個皇天世界,分為天域、方域、星域,這三大域組成。
其中的天域,所指自然就是皇天世界的核心皇天大陸,天域並不是最為浩大的一域,但卻是至高仙神最多的一域。
絕大多數的至高仙神,都在天域,包括皇天道統、九流道統、還有正一、拜天兩大教,都在其上,宗門眾多,勢力無數。
造成這一原因的,主要還是因為天域是皇天世界的核心。
在紀元之初時,皇天與後土一戰,最終道勝飛升的,就是一整片皇天大陸,十二方域與漫天星辰,是後麵才逐漸衍生出現。
隻有在天域之上,才有更大幾率達到至高仙神境界。
不過隨著天域的至高仙神越來越多,逐漸飽和,以至於後麵出現至高仙神的人越來越少。
乃至很多的大勢力,都不允許外域仙神,隨意踏入天域。
至於方域,就是十二方域,相比於皇天大陸要小得多,也沒什麽至高仙神存在,無數年下來,也就出了兩個,一個是化神流主,一個是陰冥教主。
而最大的,還是星域,無論是天域,還是方域,都遠遠無法與星域相比。
因為星域在天域與方域之上,所以後來也被稱之為星宇,其中又分出了無數個星域!
每一個星域,都極其浩大,內有萬億星環,每一個星環中,又至少都有數以萬億計的星辰。
當初陰冥為玄龜杜撰的神靈龜,就曾經真實存在與某一個星域,後來更是帶著無數龜靈眾生,稱霸那一方星域,將之改名為龜靈星域。
而相比之下,今朝所謂的東聖靈洲、西蠻荒洲,連一個小星域內,億萬星環中的一個,都還要差得極遠極遠。
天地之大,可見一斑!
對於將要去到舊古皇天的林初生而言,了解這些,是很有必要的。
因為這本身就是因果的一環,在有了這樣的認知後,他才更容易介入,才能在之後,讓他看到更多!
兩人共乘一座飛升台,就這麽在光陰的書頁裏,一頁一頁逆遊著。
在林初生自己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後,在前方的晦暗朦朧中,忽然出現了一點光亮。
這立刻讓他打起精神來,目光緊緊盯了過去。
逐漸地,光芒越來越亮,前方的整片世界,也從朦朧變得清晰。
那是一幅定格的畫麵,畫麵之中,天地在崩塌,星辰在隕滅,有一道道裂痕,彌漫了大地,撕開了星空,整個世界滿目瘡痍。
雖然畫麵是定格的,可林初生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
仿佛飛升台若繼續向前,穿過那張定格的畫麵時,他將會頃刻覆滅其中。
而那畫麵之大,是沒有邊界的,根本沒有繞道這個選擇。
隨著飛升台距離越來越近,畫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浩大,也讓他對其中的破滅,感受越來越明顯,自身渺小似微塵。
“要到了……!”
在他一旁,塵大師在呢喃開口後,緩緩閉上了眼。
當他雙眼閉上的那一刻,他眉心的金色斷古印,也隨之消失。
與此同時,在前方定格的畫麵中,出現了一道身影,一位白發中年。
中年遙遙望著林初生,臉上帶著熟悉的和藹笑意,與之前身邊的塵大師,如出一轍。
“古帝!”
林初生瞬間做出判斷,那位中年,就是古帝。
甚至還能隱隱看出,古帝的模樣,雖不如第五太然蒼老,卻有幾分相像。
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大概就隻有中年與老者的差別。
很早之前林初生就聽娿神依說過,第五太然的肉身,原本屬於其父皇古帝,隻不過被第五太然奪了去。
而眼前所見,才是萬古之前,皇天古帝真正的模樣。
古帝盤坐在定格的畫麵中,帶著笑意,成為了畫麵中唯一的“動”,緩緩抬手朝著林初生所在一招,便見整座飛升台瞬間去到了他的身前。
他看著飛升台上的林初生,悠悠歎道:“終於在這一寸光陰中,見到你了!”
林初生連忙躬身一揖,道:“今朝人,林初生,見過皇天古帝!”
古帝看著青年,眼中的和藹越濃,接著抬手一抓,並非是抓向林初生,而是抓向了他的身後,那片與林初生一樣,同樣來自今朝,追逐而來的劫雷。
那劫雷無數,形成了兩條漆黑的大河,威勢驚天。
可在古帝的一抓之下,直接蔫了,如同化作了兩條小蛇,落入掌心,動也不敢再動。
林初生這個時候已經抬起頭,看著古帝手中的黑色小蛇,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感受。
眼前這位,才是真正的無上大能,即便在漫天仙神的舊古皇天時代,也是被譽為第一人,連天地大道都無法奈何。
這自今朝而來的小小劫雷在對方眼中,恐怕真的就與小蛇沒有任何區別。
“好不容易引你過來,就別走了。”
古帝輕笑一聲,隨手一撚,便將手中小蛇撚得粉碎,化作了一縷純粹的劫道,最終被他送到了林初生的麵前。
“你我雖同修劫道,可今朝的你,隻適合今朝的劫,就當是一份見麵禮,送你了。”
“謝過古帝!”
林初生不敢拒絕,接過麵前的劫道,將之煉入體內,讓自己的劫道法根吸收壯大。
這份劫道,在皇天古帝手中雖然隻是小小的一縷,可在林初生這裏,卻仿佛浩大無邊,讓他吸收起來極為費勁。
可一旦將這份劫道吸收,對他的好處,也是無比巨大的,能讓他在更大程度上,去無視天地的規則。
而古帝的目光,也在此時從林初生的身上移開,看向了一旁,烏先生的屍身。
屬於古帝的意念,已經回到了古帝這裏,從此世間便再也沒有塵大師,隻有一具蒼老屍體。
這屍體盤坐著,蒼白頭發散亂,臉上皺紋很深,微微凹陷的雙眼緊閉,如同一尊枯石。
可就是這麽一尊看似枯石的屍體,逆著歲月出現在萬古,也沒有腐朽,無有變化。
他,仿佛早已超脫了光陰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