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在外而安 第489章 海外歸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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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墨被授予遠洋伯爵位,初步解決了他的身份問題,但這還不夠,還不足以體現出周進對於涉外交往的高度重視。
在周進的授意下,外務部大臣兼理藩院院長傅檢,特意任命陳小墨為外務部禮賓司郎中,秩正五品。
外務部禮賓司主要負責承辦對外禮儀和典禮事務;組織協調大周朝的重要外事活動和禮賓事宜;並管理海外人員在大周朝境內的禮遇、外交特權和豁免等事宜;牽頭擬訂涉外活動禮儀規則;等等。
這個部門目前還隻是一個空架子,除了陳小墨這個禮賓司郎中之外,僅配備了三五名低級文吏,另外還加上德裏斯和迪克二人,他們以禮賓司主事的身份,協助陳小墨開展工作。
也不是沒有人對此提出質疑。
本來,對於各部司官的任免,屬於各部大臣的份內之事。禮賓司屬於外務部下設部門,傅檢作為外務部大臣兼理藩院院長,任命兩位禮賓司主事,說起來也不過是兩個六品小官,根本不值得引人注目。
但因為德裏斯和迪克二人,並非華夏子民出身,故而在朝堂上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爭議。
在這天的禦前內閣會議上,因為禮賓司主事任免一事,眾人之間存在較大分歧,氣氛因此顯得格外凝重。
皇帝周進高坐龍椅,案上的奏折堆成小山,他揉了揉眉心,終是開口說道“朕意已決,支持傅檢大人行使其正當權限,任命德裏斯與迪克為禮賓司主事,眾卿能否放下異議,靜觀後效再說?”
這話如巨石入水,朝堂瞬間炸開了鍋。內閣首輔王允老大人率先出列,他一襲朝服,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叩首道“陛下,萬萬不可啊!此二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禮賓司幹係重大,關乎我朝顏麵與邦交機密,怎可交予外人之手?”
說罷,他的目光掃向殿中眾人,滿朝文武多有附和點頭者。
外務部大臣兼理藩院院長傅檢卻不慌不忙,上前躬身行禮道“陛下,臣以為王老大人所言雖有道理,卻未顧全當下大局。如今涉外交往日盛,我朝與西洋諸國交流頻繁,可朝中能通中西語言之人寥寥無幾。德裏斯與迪克二人久習華夏語言,能居中翻譯,且熟悉他國風土人情、政商詳情,眼下實是不可或缺的外語人才,可供朝廷驅使,解涉外交往過程中的燃眉之急啊。”
王允一聽,眉頭皺得更深,轉向傅檢斥道“傅大人,莫要因一時之便,遺萬世之患。今日開此先例,他日若引得他國奸細混入朝堂核心,該當如何是好?”
傅檢不急不惱,拱手再言“王老大人憂國之心,臣深感敬佩。但臣也有考量,臣向您保證,金陵外國語學堂已在籌備興辦,快則一年,慢則兩年,必能培養出我朝自家的精通多國語言的翻譯人才。屆時,即刻免去德裏斯和迪克二人的禮賓司主事職務,絕不拖遝,斷不會讓大人的擔憂成真。”
周進見二人僵持不下,輕咳一聲,眾人皆靜聽聖諭。
他緩緩說道“王老大人,朕知曉你一心為社稷安穩。但朕任用此二人,另有深意。”
說罷,他起身踱步而下,“說起來,德裏斯和迪克不過是暫掛虛名,朕豈會讓他們在禮賓司屍位素餐、拿高薪混日子?過個一兩年,朕還要將他們分頭派出去,令其從歐羅巴洲為朕挖掘科學研究人才與工業產業界的翹楚。我朝欲求富強,需博采眾長,這二人便是朕打開西洋技藝大門的鑰匙。”
王允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目光與皇帝交匯,見那眼中閃爍的是宏圖大誌,心中一震。
周進又走到王允身前,親手將他扶起,語氣溫柔道“王老大人,朕知你忠心耿耿,你所慮者,朕又何嚐不知。隻是這風雲變幻的時局,逼著朕不得不走些險棋。朕用人不疑,你且看日後成效,若真有差池,朕再向你做檢討也不遲,你看如何?”
王允老大人聽了這席話,眼眶微紅,跪地叩首“陛下聖明,臣目光短淺,險些誤了陛下大業。既如此,臣遵旨,不再幹涉德裏斯與迪克二人去留之事,唯願我朝在陛下引領下蒸蒸日上,揚威四海。”
一時間,殿內高呼“吾皇萬歲”,這一場關於用人的朝堂風波,終在周進的深謀遠慮與君臣的相互體諒下,暫時平息。
對於朝堂上的這場紛爭,德裏斯和迪克二人,既不了解,也不關注。他們倆滿心惆悵,還各自想著遠在保州的那個美人兒呢。
年初,所乘坐的船隻進入南海時,他們從過路商船口中,打聽到周進已經登基稱帝,還攻占了金陵,不由得大喜過望。
這意味著他們作為周進所選中的最初的兩個紅毛夷人,也將水漲船高,越混越好了。
別的先不說了,他們這趟行程的尾款,總能拿到了吧?
尾款自然是沒有問題,早在他們回到金陵的第二天,便由金陵中央錢莊送來了一大箱銀子。
經過一通核算之後,上萬兩銀子的盈餘,除了一小部分,被底下人分了去之外,大頭都被陳小墨、德裏斯、迪克三人給均分了,每人二三千兩銀子在手,再也不用為吃穿發愁,一輩子都衣食無憂。
然而,俗話說得好,飽暖思淫欲。
德裏斯和迪克二人,拿著到手的銀子,一通吃吃喝喝,租下一套宅院之後,他們又開始感覺意猶未盡了。
德裏斯想念妻子麗安及那一對雙胞胎兒女,迪克則想念著他的夢中情人麗貝卡,心裏早就想著前往保州,去和心上人見麵了。
在新買的宅院裏,德裏斯與迪克二人,常常湊在一塊兒,眼神中滿是濃濃的思念。
這幾日,公務稍有閑暇,可他倆的心卻早已飛遠了。
德裏斯身形高大,碧眼深邃,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雙手抱頭,長歎了一口氣“迪克,我這心裏就像貓抓一樣難受,也不知道麗安和孩子們怎麽樣了。那對雙胞胎,保州那邊過來的人說,又長高了一些,可我這當爸爸的人卻不在身邊。”
說著,他眼眶泛紅,從懷中掏出一封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信,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紅毛夷人語言,那是在保州時,他妻子麗安寫給他的贈別信,也是他這幾年來,漂泊海上時排解思念的唯一慰藉。
迪克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擺弄著手裏的馬鞭,應和道“誰說不是呢,我心心念念的麗貝卡,據說在保州一切安好,可我就是想見她,哪怕隻是看一眼也好。”
他抬頭望向保州的方向,湛藍的眼睛裏滿是憧憬與急切,“這鬼地方,雖說待久了也習慣了些,可哪比得上心上人的溫柔鄉。”
兩人正說著,目光一碰,像是下定了決心,起身拍拍衣擺,熟門熟路地朝上司陳小墨的宅子走去。
一路上,仆人們見怪不怪,他們隔三岔五就來這麽一趟,為的就是問那歸期。
陳小墨的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味。他前些日子忙著禮賓司的籌建事宜,身子有些不爽快,如今還在調養之中。
此刻,他正半臥在榻上,看著手頭的公文,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抬地說道“進。”
德裏斯和迪克推門而入,先是規規矩矩行了禮。德裏斯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陳大人,您看這……咱們來金陵也有些時日了,禮賓司如今雖說還沒完全上正軌,但也初見雛形,兄弟們都盡心盡力,您這邊身體也調養著,是不是可以考慮放我們去保州一趟?我這家裏妻兒盼我,實在是歸心似箭啊。”他說得言辭懇切,眼中滿是哀求。
迪克也趕忙附和“陳大人,我也一樣啊。麗貝卡還在保州等著我,我這心裏整日整夜地惦記,做事情都沒有精神。您就行行好,給我們個準信兒吧。”
陳小墨放下公文,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二位,我又何嚐不想讓你們去?我自己又何嚐不想回家?”
他眼神飄向窗外,似乎看到了遠方的妻兒,“我那妻子瑪魯斯卡,還有從未謀麵的兒子陳念荷,我夢裏都念著他們。可眼下這情形,你們也瞧見了,我的身子骨還虛,禮賓司剛搭起架子,各方關係要協調,禮儀規製要製定,稍有不慎,前期心血就白費了。”
德裏斯和迪克對視一眼,麵露無奈。德裏斯還想再勸,嘴唇動了動,卻又閉上了。迪克則在一旁小聲嘟囔“這可如何是好,總不能一直這麽拖著吧。”
陳小墨看出他們的心思,坐直身子,語重心長地說“二位,再等等,等這陣風頭過了,禮賓司徹底穩了,我第一個放你們去。你們的功勞我都記著,不會虧待你們。眼下,咱們隻能先顧全大局。”
德裏斯歎了口氣,挺直腰杆“大人說得是,是我們狹隘了。那便再等等,隻希望這一天早些到來。”迪克雖心有不甘,也隻能跟著點頭。
三人又聊了些禮賓司後續的安排,德裏斯和迪克才告辭離開。
走回宅院的路上,德裏斯還拍了拍迪克的肩膀“兄弟,再忍一忍吧,咱們為了家人,隻得忍氣吞聲。”
迪克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說道“哎,也隻能先這樣了。”
此後若幹天,德裏斯與迪克在金陵的日子愈發難熬,思念如同藤蔓一般,緊緊纏繞著他們的心。
好不容易打聽到原任工商部副大臣王成學要去保州招兵買馬,引進師資,籌建金陵工學堂,這消息仿若一道曙光,讓他倆瞬間湊到了一塊兒。
“迪克,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咱們的心意總算有著落了。”德裏斯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激動的光,一把拉住迪克,匆匆往王成學的府邸趕去。
見到王成學,德裏斯率先開口,言辭懇切“王大人,您這一去保州,身負重任,我二人欽佩不已。今日前來,是想求大人幫個大忙。”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這裏麵是五百兩銀子,我妻兒在保州,生活多有不易,這勞煩大人帶給她們,就當是我這個做丈夫、做父親的一點心意。”
迪克也趕忙上前,同樣遞上銀子“王大人,我也一樣。我心心念念的麗貝卡姑娘還在保州,望大人將這銀子轉交給她,讓她知道我從未忘卻。”
王成學為人豪爽,見二人情真意切,又想著不過是順路捎帶,便應承了下來。
二人千恩萬謝地離開,滿心期待著意中人收到錢財後的欣喜模樣,日子仿佛又有了盼頭,做起事來也更有幹勁,隻等著王成學返程,帶回親人的隻言片語。
誰知,兩天後的清晨,金陵城門口一陣喧鬧。德裏斯與迪克正在禮賓司當值,聽聞聲響不禁對視一眼,心生疑惑。
不多時,消息傳來,竟是周進派人將保州的一眾紅毛夷人女子接到了金陵,因這些人都生長得格外妖豔,故而引起了他人的圍觀和議論。
這一行人中,就有陳小墨的妻兒、德裏斯的妻兒以及迪克的意中人麗貝卡。
德裏斯手中的鵝毛筆“啪嗒”一聲掉落,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拔腿就往城門口奔去,迪克緊跟其後。
城門口,車馬勞頓的人群中,德裏斯一眼就望見了自己那金發碧眼的妻子麗安,還有緊緊依偎在她身旁的一對雙胞胎兒女。
“麗安!”德裏斯呼喊著,聲音因激動而沙啞。麗安聞聲轉過頭,眼中瞬間蓄滿淚水,提著裙擺,不顧眾人目光,朝著德裏斯飛奔而來。夫妻二人相擁而泣,一旁的兒女也哭著抱住父親的腿,一家人團聚的畫麵讓旁人也為之動容。
迪克也在人群中找到了麗貝卡,他顫抖著雙手握住麗貝卡的手,千言萬語凝噎在喉,隻是反複念叨著“你來了,你來了就好……”
麗貝卡眼中含淚,輕輕點頭。
陳小墨聽聞消息匆匆趕來,看到妻兒之後,這個平日裏沉穩幹練的男子也紅了眼眶。一家人圍聚在一起,周圍的喧囂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皇帝周進此舉,原是念及他們遠涉重洋,為國效力,又怎忍心看他們飽受思鄉之苦,便著人將家屬妥善接來,也好讓他們安心紮根於此,為大幹一番事業再無後顧之憂。
此刻,暖陽灑在眾人身上,映照著他們滿是淚痕卻又洋溢著幸福的臉龐,未來的路,似也在這溫暖中,逐漸明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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