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在外而安 第494章 保州戰役(五)
字數:6610 加入書籤
鉛雲沉甸甸地壓在保州城上空,城牆上的旗幟在硝煙中破破爛爛,卻依舊倔強地挺立。
數月的圍城,讓這座北方堅城仿佛被抽幹了生氣,磚石縫隙間滿是暗紅色的血跡,那是保州守軍與城外敵軍一次次慘烈交鋒的見證。
山海侯吳月先站在營帳外,望著遠處的保州城,眉頭緊鎖。
那些被俘虜的數萬精壯,如同耗材一般被這場戰爭絞殺之後,便輪到他麾下的山海軍出場了。
這些日子以來,山海軍主力如瘋蟻般一次次撲向城牆,雲梯折斷的哢嚓聲、士兵慘叫與喊殺聲交織,每一幕都刻在他心頭。
山海軍蟻附攻城多次,無一例外都遭到了保州守軍的頑強抵抗,損失慘重,減員太多,眼下不得不臨時撤往後方修整。
對於他的付出,清軍主帥、禮親王歹善也是看在眼裏,對吳月先勉勵有加,還親口承諾說,等到戰事結束,將周進一係的勢力範圍趕出北地諸省之後,必然封他做平西王,世世代代掌管陝甘行省。
“封爵平西王,世代鎮守陝甘行省……”吳月先不止一次喃喃自語地說道。隻要一想到禮親王歹善的這些許諾,他心底便會湧起一股希望之火,仿佛那頂王冠已在頭頂閃耀,眼前的折損不過是通向王座的荊棘之路。
營帳內,燭火搖曳,禮親王歹善坐在主位,一身華服卻難掩征伐之氣。
他看著進來複命的吳月先,微微點頭道“吳將軍,本王知曉你辛苦了。此番戰事膠著,但隻要拿下保州,周進一係便如斷了臂膀,大清在北地根基可固。你且安心休整,不日破城,榮華富貴必不辜負你等。”
吳月先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透著堅決“多謝王爺!屬下定當拚死效力,保州城破就在這幾日了!”
受此鼓勵,雖然所部兵馬損失很大,但吳月先的心情卻仍舊很好。
保州圍城已由數月之久,城中守軍也同樣傷亡很大,尤其是清軍從盛京帶來的那批工匠很給力,讓保州兵工廠的彈藥車間恢複了生產,這使得清軍的火器營有著充足的彈藥供應,可以持續不斷地向保州城頭射擊,取得了火力上的明顯優勢。
接下來就是靠人頭來慢慢磨了,吳月先相信,最多隻需要再過三五天時間,應當便能將保州拿下了。
不能說吳月先的推斷沒有道理,事實上,連保州守軍主將張詩卿,也不得不開始考慮善後事宜。
這一天晚上,月明星稀。
張詩卿在府衙中踱步。他一身鎧甲未卸,數月的堅守讓他形容憔悴,雙眼布滿血絲。
城中糧草將盡,傷員擠滿街巷,藥味與腐臭氣息混雜。
更要命的是,城中彈藥幾乎用盡,而清軍那批工匠卻發揮作用,就地組織生產,扭轉了他們的火器劣勢,如今城頭整日被對方火力壓製,城牆多處搖搖欲墜。
“將軍,兄弟們快撐不住了,援軍還會來嗎?”副將周敏陽滿臉黑灰,眼中滿是疑惑。
周敏陽心裏委屈得想哭。他原本在寶島做事,也算混得風生水起,周進攻占金陵以後,他想著更進一步,開拓自己的仕途,便走了自己姐夫、情報部大臣謝希平的關係,撈到了一個情報部北方司郎中的職位。
當時為了此事,他姐姐周敏華還在丈夫謝希平麵前說了狠話,說什麽若是不幫助周敏陽這一次,就是看不起他們周家人。
氣得謝希平鬱悶了好幾天,捏著鼻子給周敏陽寫了保薦書,獲得了王允老大人的同意。
周敏陽調任北方,原本想著大展拳腳,撈上一些功勞,或許今後還有機會進入內閣出任各部堂官,也說不一定。
誰能想到,他竟然碰上了清軍突襲入關,攤上了保州戰事,還被主將張詩卿推薦為城中守軍副將,擔上了守土之責,周敏陽悔不當初,真心恨不得大哭一場。
張詩卿遲疑道“援軍……”
他心裏清楚,局勢艱難,遠水也救不了近火。
沉思良久,他開口說道“傳令下去,收集城中所有可用物資,加固城牆;再安排些機靈的兄弟,喬裝出城,探探清軍後方虛實,看看有無突圍之機。”
是的,張詩卿已經在考慮突圍的可能性了。
倒不是說他怕死,作為新編直隸新軍總兵,保州守軍主將,他有守土之責,不可能棄城而走。
但他也想著清軍破城時,能否利用城中一片混亂的情景,把一些人護送出去,給自己的妹妹張詩韻及張氏家族,多積累一些香火情。
比如說,北直隸行省布政使徐仲華,金陵工學堂籌委會主任、內閣首輔之子王成學,保州知府左光爭……這些人都是文官,不必為軍事上的慘敗負責,隻要能幫助他們逃出生天,記住這場恩情,對於張詩韻的兒子——也就是他張詩卿的親外甥——周寧,未來的奪嫡之爭,增添一些不可或缺的籌碼。
要知道,以徐仲華的資曆,未來必定能進入議政院任職,王成學的父親王允老大人,更是內閣首輔,左光爭的兄長左爭先,則是新編晉軍總長,也是一方軍頭。
周寧若是有這些官宦之家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至於保州兵工廠廠長劉玉石,張詩卿就不打算把他送出去了,這廝負責轉移保州兵工廠的庫存和設備,有幾千名產業工人供其調動,居然有那麽多生產設備沒有及時搬運到保州城中,以至於讓清軍恢複了彈藥生產。
想到這裏,張詩卿恨不得把劉玉石就地槍斃,因為他一個人的失誤,給保州城防帶來了致命危機啊。
而且,從人性陰暗麵的角度出發來考慮,劉玉石逃出去後,還有可能為了減輕自身責任,把黑鍋扣到他張詩卿頭上,說他指揮失當,命令不及時,難道他張詩卿還能從黃泉底下爬出來為自己辯解不成?
想到這裏,張詩卿連忙吩咐身邊隨從道,“給保州兵工廠廠長劉玉石捎個話,就說我帳內缺少一個參謀,讓他明日起,來我這裏報到。”
“是。”親隨回答道。
對於保州兵工廠、保州紡織廠、保州鋼鐵廠的上萬名產業工人,在保州守衛戰的前一階段,張詩卿隻是讓他們各自組建了一支保安隊,負責城內治安即可。
故而迄今為止,這些產業工人基本上沒有發生傷亡。
但現在,張詩卿卻不打算這麽做了,眼看著清軍就要殺入保州城內,讓敵軍把這些產業工人得了去,豈不是給清廷提供資糧,讓清廷立即掌握先進的兵工生產體係、領先的紡織技術和劃時代的鋼鐵冶煉水平?
因此,張詩卿下令將這些工廠保安隊,一律編為城中守軍,參與城牆攻防戰,除了補充兵力、加強防守之外,也是為了不讓清廷得到這批產業工人,發展工業生產。
這樣一來,城頭守軍一下子擴充了好幾千人,僅有個別技藝高超的熟練工匠,作為稀缺的技術性人才,才被張詩卿下令保護起來,以便保州城陷落後,可以隨著徐仲華、王成學、左光爭等人一道突圍。
張詩卿相信,新民帝周進一定可以理解他的這番良苦用心。
隨後兩天,由清軍主力親自發起攻城。
鉛灰色的蒼穹之下,保州城宛如驚濤駭浪中的孤舟,在清軍的猛烈攻勢下搖搖欲墜。
禮親王歹善身披重甲,傲立在陣前督戰,他目光冷峻,如蒼鷹鎖定獵物一般凝視著保州城頭。身旁的帥旗在風中呼嘯,旗麵上的金紋龍張牙舞爪,似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值此關鍵時候,成敗在此一舉,故而親自來到現場督戰,向士卒們喊話
“剛開始,是那些被俘精壯替我們送死,讓你們得以養精蓄銳;前幾天,是吳月先將軍的山海軍不辭辛勞,進一步消磨了城中守軍士氣。”
“現在就看我們清軍的戰鬥力如何了,要是連山海軍都不如,我親自將你們的腦袋砍下來祭旗!”歹善的怒吼聲如同雷霆,在清軍陣地上滾滾而過,震得士兵們耳膜生疼。
清軍將士們聽聞此言,心底都不禁湧起一股寒意,他們知曉這位王爺殺伐果斷,絕不是在虛張聲勢。
隨著禮親王歹善一聲令下,攻城戰又一次激烈打響。
禮親王歹善雖然不像他說的這麽狠,但他在戰場上親自督戰,哪一個牛錄不給力,沒有人爬上城牆,他就當場免掉那個牛錄額真的職務,讓誰也無話可說。
這樣下來,各個牛錄都像是打了雞血一般,嗷嗷叫喚,扛著雲梯、推著攻城車,呐喊著朝保州城衝去。城牆上的守軍早已嚴陣以待,箭矢、石塊、熱油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但各牛錄在歹善的高壓之下,個個都紅了眼,悍不畏死。
鑲黃旗的副都統鄂必隆更是勇猛非凡,他高舉長刀,一馬當先地爬上西門城樓,身後兩個牛錄的人馬緊緊跟隨,猶如兩把利刃直插守軍心髒。
鄂必隆身先士卒,在箭雨中左衝右突,手中長刀舞得密不透風,砍翻一個又一個守軍。
他的士兵們受到鼓舞,士氣大振,迅速跟上,與城頭守軍展開了激烈的肉搏戰。
一番鏖戰之後,鄂必隆竟奇跡般地帶領人馬在西門城樓站穩了腳跟。
城樓上硝煙彌漫,喊殺聲震耳欲聾,清軍的旗幟終於在城頭獵獵升起。
歹善見狀後,大喜過望,剛要指揮後續部隊以西門為突破口,擴大戰果,一舉擊潰守軍信心。
可就在這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亂聲。負責殿後壓陣的正白旗都統蘇納海,滿臉焦急,跌跌撞撞地從小跑過來,噗通一聲跪在歹善麵前,聲音顫抖地說道“王爺,大事不好!在後方休整的山海軍營地,被人給擊潰了,山海侯吳月先也已不知去向。”
“什麽?”歹善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驚愕與不信,“這怎麽可能?金陵距離這邊如此遙遠,新編蘇軍更是尚未完成操練,而距離此處最近的新編晉軍一萬餘人,十天前才進入北直隸行省境內,山海軍以逸待勞,難道連剛剛經曆一場長途跋涉的新編晉軍也抵擋不住?”
蘇納海哭喪著臉,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據說是草原騎兵殺過來了。”
“什麽?”歹善氣得大罵道,“吳克敬這個王八羔子,當初我們打算突襲入關時,他說草原部落剛在晉省打了好幾年仗,還沒有恢複過來,我便也懶得理他,結果他卻在背後捅了我們一刀?”
代善眉頭緊鎖,心中暗自思忖吳克敬的草原騎兵,為何會於此時此地突然出現?他們是與周進一係達成媾和,試圖阻止清軍攻占保州,還是想以此為籌碼,想要瓜分保州財富?
草原部落騎兵的出現,讓眼下局勢,瞬間變得棘手萬分。
歹善一邊命令手下繼續攻城,一邊親自帶領部分人馬,調頭向後,查看軍情。
且說那山海軍營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原本整齊的營帳被踏得東倒西歪,篝火餘燼還冒著青煙,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士卒屍體。
吳月先的大帳內,文件書信散落一地,卻不見主帥蹤影。
據僥幸逃生的士兵描述說,來襲的草原騎兵個個剽悍異常,馬快刀急,如鬼魅般衝入營地,未等山海軍反應過來,便已殺得他們人仰馬翻。
“我們原本想著,草原部落騎兵和女真八旗將士,前些年都是一夥的,故而沒有提防,哪裏想到他們一上來就動刀子,讓我們山海軍吃了大虧啊。”那人抱著受傷的手臂,忍不住叫屈道。
代善強壓心頭怒火,迅速冷靜下來,轉頭對蘇納海下令“你即刻率本部人馬,去後方穩住局勢,查清楚草原騎兵的來曆與去向,若有機會,務必將其殲滅。本王繼續攻城,今日定要拿下保州!”
蘇納海領命而去,代善則重新將目光投向保州城,隻是此刻,他心中多了幾分憂慮。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