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四梁八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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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樟終於破涕為笑,把野花往師父懷裏一塞:“那您先替我收好,等柳家閨女來了,我再拿去送她。”
    暮色裏,三人並肩往寨子走。
    身後斷虹崖的雲海翻湧,像一場大戲剛剛謝幕,又像另一場故事正要開場。
    夜宴散後,寨子裏燈籠成串,晃得簷角的風鈴叮叮當當。
    白芷揪著鄧晨的後腰帶,一路把他拖到後山的桂花樹下。月光像過篩的碎銀,落在她鼓起的腮幫子上。
    “說!”
    她叉腰,腳尖一點,把鄧晨逼到樹幹前,“什麽時候偷練的羊皮卷?我怎麽一點都沒察覺?”
    鄧晨背貼著樹,雙手高舉,像被山匪打劫的小書生:“真沒偷……是它自己往我腦子裏蹦的。”
    “少來!”白芷抬手去撓他腰眼,“再裝,我可動大刑了!”
    鄧晨最怕癢,邊笑邊躲:“招!我全招!——可我說了怕你更迷糊。”
    “迷糊算我的,不說是你的。”白芷揪住他袖口小黃鴨的刺繡,往下一拽,整個人幾乎掛到他胳膊上,“快講!”
    鄧晨清了清嗓子,忽然一本正經:“其實……是去年在韓清漪家。”
    白芷一愣:“去年?韓清漪家?那不都有一年了嗎——”
    “對,有一年了。”
    鄧晨眨眨眼,“我其實不懂武功的,看也看不懂,就順著筆畫看,不知不覺思維就跟著筆畫走了。筆畫在我腦中呈現出圖,就像經脈圖,像一張活地圖。我人趴在那兒,手肘磕在石頭上,痛得吸一口氣——怪就怪在這口氣,它順著影子裏的紅線自己走了個周天。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就輕了。”
    白芷聽得張大了嘴:“一口氣?你當自己是風箱啊!”
    “我也想不通。”鄧晨攤手,“後來每次我靜下來,那幅影子圖就自己亮。走路、吃飯、甚至做夢,它都在我眼前跑。影子跑一步,我的氣就挪一步,根本不用我背口訣。”
    “所以你就——無師自通了?”
    “算是吧。”鄧晨摸摸鼻尖,“不過也有副作用。”
    “什麽副作用?”白芷立刻緊張。
    “副作用就是……”
    鄧晨忽然伸手,指尖在她肩頭輕輕一點。
    白芷隻覺一股暖流從肩井穴躥到指尖,整條胳膊像泡在溫水裏,酥酥麻麻。她“呀”地輕呼,差點軟倒。
    鄧晨趕緊扶住她,小聲道:“我現在隻要看見人身上的穴位圖,氣就自動往那兒跑。剛才一時沒忍住……”
    白芷臉騰地紅了,一把推開他:“登徒子!以後不許亂點!”
    鄧晨舉手投降:“所以我才說,這功夫邪門——它根本不用我學,它自己學我。”
    夜風吹過,桂花簌簌落下。白芷低頭想了想,忽然彎起眼睛:“那……以後我練功偷懶,你就拿影子圖給我照一照,省得我天天蹲馬步?”
    鄧晨笑出聲:“行啊,不過影子圖隻認月光,你得先把月亮搬屋裏。”
    白芷撲哧一笑,抬手去捶他胸口。
    鄧晨順勢握住她拳頭,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按在自己心口:“真要說偷——我偷的隻有你。”
    桂花落在兩人肩頭,像一場無聲的落雪。
    遠處,寨子裏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剩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夜已三更,白家寨正廳裏燈火卻越燒越旺。
    老寨主白山興致高漲,把封了十八年的“胭脂醉”拍開泥封,酒色殷紅,香氣像一條綢帶,在梁上來回繞。
    白芷端著酒盞,小口小口抿,耳尖卻通紅——一半是酒,一半是想起鄧晨那套“道教四梁八柱”時滿場鴉雀無聲的震撼。
    白山放下酒碗,拿袖口胡亂擦了擦胡子上的酒珠:“閨女,你方才說小鄧要把天下武門都裝進口袋,怎麽個裝法?說來聽聽!”
    滿桌人都抻長了脖子。
    鄧晨忙起身,先衝四方作了個羅圈揖,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素絹,鋪在案上——那素絹正是羊皮卷的背麵,此刻被他畫成了縱橫十六格的棋盤,每格以朱砂標出小字。
    “晚輩鬥膽,把道教千頭萬緒,拆成‘四梁八柱’。”
    他手指輕點,聲音不高,卻蓋過了鬆油燈花“劈啪”的炸響。
    【第一梁:道】
    “道”居正中,如寨中那棵千年老樟,根須紮在最深的黑土,枝葉卻伸到天。
    鄧晨用指甲在“道”字外畫了一個虛圓:“無規矩,不以成方圓;無‘道’,不以禦萬法。諸位練武,先問自家心法合不合‘道’——合,則一通百通;不合,再花哨也是雜耍。”
    【第二梁:法】
    “法”是河道,讓水不亂跑。
    他取過一隻空酒碗,往裏斟酒,酒麵平穩如鏡:“若把白家‘斷浪十三戟’比作洪水,沒有堤壩,就是害人。立‘法’——立的是招式邊界、用武戒律。
    譬如:
    · 練戟者,未入化勁不得出寨試招;
    · 比武者,須至斷虹崖,雙方各留三成功力,免傷和氣;
    · 仇怨者,先過‘講茶’一關,寨老調解不成,再動兵刃。
    有‘法’,武才不淪為凶器。”
    【第三梁:術】
    “術”落到具體拳腳。
    鄧晨把筷子橫擱碗口,當作小橋:“術是橋,讓人過河。白家戟法、風雲觀的太乙五行拳、乃至東嶺柳家的柳葉刀,都是橋。橋有長短寬窄,卻共用一條河床——道與法。
    橋再好,也得先修墩子。墩子就是基本功、呼吸、樁架、勁路。
    晚輩把白家原有七十一招戟法,拆成三百一十五個‘墩子’,每墩標注呼吸節點、重心軌跡,一目了然。
    寨中弟子照表習練,一日可省半日之功。”
    【第四梁:器】
    “器”是橋上的欄杆、燈籠,讓人走得穩、看得遠。
    他拿起白樟那把短戟,屈指一彈,龍吟陣陣:“器分三等:
    · 養身之器——石鎖、沙包、藥鼎;
    · 殺敵之器——刀、槍、劍、戟;
    · 載道之器——竹簡、鍾聲、經卷。
    器隨人走,不隨人沉。
    晚輩打算在寨中興建‘百器坊’,老器翻新,新器有據——凡兵刃皆刻《道德經》小篆一句,讓弟子日日摩挲,拳未出,道先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