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兩版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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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曬穀場隻剩殘火。
鄧晨一個人爬上天門架,掏小本:
“收入:功德箱四百三十七兩;
蓮瓣夜市抽成二十兩;
雷公眨眼打賞十八兩;
淨利潤……”
他嘴角越勾越高,最後一合賬本,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佛門?道門?
不,從今往後,白家寨隻有一扇門——
我的,造神之門。”
山風掠過,帶來遠處曇摩羅一聲未打完的噴嚏:
“阿——嚏!”
像微弱的抗議,又像下一回合的號角。
鄧晨笑而不語,折扇“啪”地合攏——
“下回,該給他們嚐嚐‘道家爆米花’了。”
雷神鐵骨眨眼的事,先還隻在白家寨曬穀場流傳。可汝水行船多,船夫靠水吃水,最擅添油加醋。三五日功夫,\"佛門鬥法敗走\"的簡訊,便順著船槳濺起的水花一路往下蹦:
“聽說沒?白家寨出了個會飛的鐵雷神,一眨眼就把十八羅漢的蓮花台劈成木渣!”
“蓮花台變木渣?不對,是變蓮蓬,當場被道童拿回家燉湯了!”
本土口音裏帶著船工號子,句句押韻,聽得沿岸村民拍手稱快。汝水流域本是楚地遺風,巫鬼之氣濃,道門占盡地利。於是謠言越滾越大:鐵雷神能劈山、能降雨、還能保佑不納糧。百姓聽得爽,誰還去核對真假?竹簽投票成了“民意”,道家在汝水兩岸一時風頭無兩。
可船一過汝水岔口,口音換了,地界換了,謠言也跟著換。
西邊來的商旅說:
“嗐,那白家寨的鐵雷神?其實是西天來的!佛祖座前金剛力士,被中原道士借了殼!”
南邊來的書生說:
“聽說敗的是道門,佛門慈悲為懷,不與他們計較,故而隻顯了三分法力。”
市井酒肆裏,說書人把“會飛的鐵塊”添上翅膀,又把“十八羅漢”添成三百六金剛;蓮花台變七寶塔,雷火變佛光,最後竟成了:
“西天佛首顯聖,一指頭點碎了道門雷火神,中原道士怕丟麵子,才編造勝績。”
添油加醋者,各有心思:
行商要把西方稀罕貨賣個好價,自然抬高佛國身份;
士紳要彰顯自己見過世麵,當然把“國外”說得神乎其神;
說書人更圖個熱鬧,道聽途說剪個情節就能換幾文賞錢。
於是謠言像滾雪球,內核越來越小,外殼越來越大,滾到黃河邊時,已成了“佛門一指破萬雷,道家倉皇改戰績”。
出了嵩山,地形開闊,口音繁雜,謠言翅膀徹底硬了。
故事逐漸演變成了兩個主流版本。
版本甲道家居多):
“白家寨天降鐵雷神,口吐電火,佛國十八羅漢被劈得抱頭鼠竄,蓮花台當場變蓮蓬骨!”
版本乙佛家居多):
“西天羅漢顯慈悲,一指按下雷火魔,道士怕丟麵子,連夜把戰績改寫成勝績!”
兩派各添油醋,互罵對方“篡改真相”。市井百姓聽得雲裏霧裏,最後幹脆兩碗水端平:
“管他誰勝誰負,反正都很神!國外來的和尚,說不定更靈?”
於是,本為道家揚名的鬥法,反成了佛門最好的“免費廣告”。不少人慕名去尋“西天佛光”,隻盼也能被“一指破萬雷”點化。
鄧晨聽到風聲時,正在白家寨給雷公鐵骨上防鏽油。他沉默片刻,對剛抵達的墨雲風說:
“道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墨雲風聳肩:“嘴長在別人身上,雷火再亮,照不亮天下所有耳朵。”
白芷氣呼呼把抹布一摔:“老百姓怎麽就不明真相呢!”
鄧晨卻搖頭:“他們不是不明,是不願深究。洋和尚稀罕,聽著就高級;本土道士常見,聽著就俗氣。人嘛,向來隻信自己願意信的。”
說來諷刺——若非鄧晨搞“鬥法”吸睛,佛門先遣隊還隻在黃河邊小打小鬧;如今謠言一起,佛家反而家喻戶曉。
越傳越神,越神越信,最後連朝廷都聽聞“西天有大能,一指可破雷”。
於是,和尚還沒進中原,百姓已在心裏給他們留好了位置。
道家贏了擂台,卻輸了聲浪;
佛家敗了鬥法,卻贏了流量。
流言像水,總往低處流,流向人們最想聽的版本。
而真相,往往被晾在高處,孤零零地曬著太陽。
八月十五的鬥法硝煙未散,曬穀場上仍殘留著七寶蓮花的焦香與雷火硝石的氣味。九月九,秋陽高照,場中央卻搭起了一座臨時“淩霄殿”——其實就是用曬穀架蒙上紅綢,再掛兩串寫著“編製”二字的大燈籠。
殿前橫鋪一張長案,案上攤著鄧晨連夜謄寫的《白家寨神職編製表》。紙張是普通黃表,卻被朱砂勾勒得比皇榜還耀眼。
雷部三十六將排成方陣,鎧甲鋥亮,卻個個皺著眉;瘟部十二使者扶著招魂幡,臉色比幡布還白;樹精們或站或蹲,枝椏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
空氣裏飄著一股“凡間公務員麵試”的緊張味。
“諸位,”鄧晨抬手,聲音不高,卻帶著擴音器般的穿透力,“天庭擴招,編製告急。今日辰時,咱們開分贓——哦不,分神大會。”
雷部老大雷萬鈞搶先一步,轟隆隆開嗓:“我們三十六將,擠一間破屋,昨夜打雷打到一半,隔壁張嬸家的雞都被嚇跳了糞坑!要單間!”
瘟部首領瘟小郎不甘示弱:“我們更慘!十二人共用一口藥鍋,熬個瘟疫湯都得排隊。再說,現在百姓打疫苗,我們業務量驟減,再不給補貼,就要裁員了!”
樹精代表老鬆拄著拐杖,慢條斯理地補刀:“老朽要求不高,給塊向陽坡,配個澆水童子即可。”
白山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盤著兩顆鐵膽,笑眯眯地火上澆油:“吵得好,吵得越凶,越顯得咱們寨子紅火。”
鄧晨啪地展開編製表,聲音清亮:
“雷部:轉崗‘天氣預報’,每日早八晚五,工錢按雨量提成。暴雨另算獎金,旱天輪休。”
雷萬鈞眼睛一亮:“旱天輪休?那我可以去釣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