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洪水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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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助虐,火借風勢,半個時辰後,落鷹灣已是一片赤海。雨水都被熱浪烘幹,與焦黑的麥粒混成半尺厚的“火泥”,踩上去“咕唧”作響,帶著嗆人的甜腥。守軍主將騎馬衝出來,頭盔未戴正,手裏拎著半隻烤鵝——他剛才正在吃夜宵,此刻卻像從蒸籠裏爬出的餓鬼,滿臉油汗混煙灰。
吳漢不給他整隊機會,翻身上橇,率百騎沿火海外圍疾馳,長刀專砍向外逃竄的運糧車夫。刀光一閃,糧袋破裂,黃澄澄的粟子瀑布般瀉進火海,發出“嗤啦啦”的爆響,像一場金色的雨被地獄瞬間蒸發。有人試圖跳水逃生,冰麵早被大火烤得酥裂,一腳踏空,連人帶馬沉入冰河,慘叫被冰水瞬間掐斷。
大火燒至四更,風向忽轉,烈焰掉頭撲向營盤外的馬廄。戰馬受驚,衝破柵門,數百匹火馬狂奔於草原,鬃毛燃燒像流動的火把,照得天地一片橙紅。吳漢趁亂收兵,卻未遠走,而是潛伏於三裏外的“老鸛窪”——那裏是落鷹灣通往主營的必經之路,他要在第一時間截殺報信者。
果然,五更初,三名騎卒頂著秋風疾馳而來,每人背後插兩支“飛羽令”——銅馬軍最緊急的軍情標誌。吳漢率親兵十人橫亙道中,先以套索絆馬,再飛身撲上。最後一名騎卒拚死掙脫,翻身上坡,吳漢甩手一刀,刀背擊中其後腦,人昏厥未死。吳漢扯下他背上信筒——羊皮卷上血書:“落鷹灣被襲,糧草盡毀,疑漢軍主力已北渡清河,乞速援!”
吳漢用手擦去血跡,冷笑:“求援?得先過我這關。”命人將俘虜綁在枯樹上,剝去上衣,以砂礫搓其胸腹——此乃幽州軍“剝皮”之刑,不傷性命,卻能讓人在極度寒冷中產生皮膚被撕離的劇痛,心理崩潰。醒來的騎卒涕淚齊流,哭喊:“願降!願降!”吳漢收刀,俯身貼耳:“既降,便借你口,給銅馬送份‘大禮’。”
吳漢命書吏仿筆跡,將血書內容改為:“落鷹灣火起,乃營中不慎失火,糧草僅焚三成,已控製局勢。恐漢軍小股騷擾,故飛報主公,請勿輕動大軍,以免中其調虎離山之計。”信末加蓋從俘虜身上搜出的“轉漕司馬”銅印,再割破俘虜手指按上指模。隨後放其南歸,卻暗派輕騎遠遠尾隨,隻待銅馬主營接信後猶豫不決,便再施後手。
天蒙蒙亮,雨停了,東方泛起蟹殼青。吳漢回望落鷹灣方向,火光已弱,黑煙卻仍直衝霄漢,像一條扭動的烏龍,把草原與天空縫合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鄧晨在密信末尾的玩笑:“昔年張良火燒棧道,今日君燒糧道,皆是一把火定乾坤。隻盼君火裏生仁,別學項羽焚阿房。”吳漢咧嘴一笑,露出被北風吹裂的牙床:“仁不仁我不懂,隻知道讓敵人餓著肚子唱楚歌,比砍他腦袋更省事。”
同一時刻,下遊五十裏,館陶渡。耿弇率三千兵夫與兩千民夫,正進行一場“沉默的爆破”——築壩。清河於此處拐了個“s”形,左岸為石質斷層,右岸是沙礫灘。耿弇采納當地老漁翁建議,利用春季枯水期,在s彎頸部打下兩排木樁,中間填以草袋裝石,再覆以河泥與石塊,層層夯實。表麵看,隻是加固河堤;實則暗留三口“活閘”,以粗麻繩係之,繩頭藏於岸旁蘆葦叢,隻待上遊來水暴漲或人工信號,一齊斬繩,便可瞬間形成一道臨時水堰,抬高水位,倒灌銅馬前營。
民夫們赤腳踩在冰水泥漿裏,腳踝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卻無一人呻吟。耿弇親自下河搬石,褲腿凍成鐵筒,行走時“哢啦”作響。有人勸他上岸烤火,他笑:“我腳冷,心裏才記得住百姓更冷。”一句話,比北風更刺骨,卻比火堆更暖人。三千兵夫因此晝夜輪班,無人退縮。
初二日夜,吳漢遣飛騎回報:落鷹灣火起,銅馬前軍恐將南撤,必走館陶渡。耿弇當即決定提前斬繩放水。他命人於壩頂插白旗為號,旗倒即斬。自己則帶百名死士潛伏右岸,人人嘴含蘆管,以防咳嗽暴露。
三更,上遊傳來悶雷般聲響——那是吳漢派人於支流“黑虎澗”投擲巨石,製造人工洪峰。洪水如脫韁野馬,順s彎直衝而下,浪頭挾帶浮冰,撞擊臨時壩體,發出“咚咚”戰鼓聲。白旗被浪頭拍得獵獵作響,耿弇拔劍一揮,死士齊斬麻繩。隻聽“哢嚓”連聲,活閘崩裂,洪水像被解開鎖鏈的巨龍,猛地抬高三尺,咆哮著撲向左岸銅馬軍營。
銅馬前營原本紮在灘塗高地,自以為離河十丈,可保無虞。誰料洪峰突至,灘塗瞬間成沼澤,帳腳被水泡軟,成片倒塌。兵卒夢中驚醒,赤足奔逃,卻被冰碴劃得鮮血淋漓;有人剛爬上馬背,馬卻陷入泥中,愈掙紮愈深,最後隻剩馬頭在水麵嘶鳴,像一排絕望的樁子。
更可怕的是,洪水推來上遊火場未燃盡的草袋與焦木,遇風即燃,水麵竟漂起一層“火油”,火借水勢,水助火威,半邊洪流成了流動的火牆。兵卒被水火夾擊,慘嚎聲蓋過浪聲,直衝夜空。有人試圖用木盆逃生,盆卻被火浪掀翻,人落水中,瞬間成“火人”,掙紮幾下便沉入水底,隻剩一串氣泡在水麵炸開,像地獄裏放的炮仗。
耿弇立於高岸,火光映臉,他忽然單膝跪地,對河喃喃:“非我欲殺,乃兵不得不止;非我欲焚,乃火不得不燃。願爾等來世生於太平,莫再為賊,莫再為兵。”
次日清晨,洪水退至腳踝,館陶渡卻像被巨犁翻過一遍:帳篷殘骸、兵器、屍骨與泥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兵哪是民。在初升的太陽照耀下,泥麵結一層薄冰,冰下嵌著無數焦黑的麥粒,像被凍住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