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九章 一隻金烏(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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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
柳笙猛地警醒!
她有些隱約的猜測,一旦真的暴露出“媽媽”,恐怕會牽扯出某種不可知的存在,顛覆整個高維解析。
但是現在已經陷入絕望。
門口處的老爺子隨著內髒不斷流出,體型漸漸鬆垮隻剩下一張皮,緩緩撐開,貼在門上,將整扇門密不透風地封住。
顯然就是打算將柳笙耗死在裏麵。
腳邊堆滿了血腥的髒器,幾乎無處落腳。
“鄭其然”和“鄭母”也步步逼近,最終將她圍困在牆角。
麵臨絕境的恐懼侵蝕著柳笙的內心,但她臉上還保持著冷靜,已經鈍了的兩把刀舉在胸前,勉強隔離出一臂距離。
但對方也知道柳笙隻是徒勞,腳步慢下來,“鄭母”的半張臉露出殘忍的笑容。
柳笙反而在此時慢慢平靜下來。
按照數數的節奏。
心海按照一分一秒流逝而泛起一層層漣漪。
從方才一開始,她就在專注地默默數數。
雖然方才那聲詭異的呼喚讓她分了一瞬間的神,導致她的數數斷了,可是“世界”還在,幫助她快速銜接上了。
所以她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她苦苦支撐,就是為了這一刻。
【0345】
一直在床上琢磨鄭其然的筆記,不知不覺時間就到了淩晨三點多。
也或許正是臨近這個時刻,才會有詭蜮的展開還有詭物出現。
而現在,她身後隱隱有微光亮起。
然而,困意瞬間襲來。
但這回柳笙早就準備好了。
在困意升起的那一瞬間便將已經鈍了的解剖刀狠狠紮入自己的大腿,憑借專業知識非常精準地避開了大動脈,實現劇烈疼痛無法入睡但又不會有性命之虞與行動不便的麻煩。
這一下,她確實清醒了。
果斷一轉身,看也不看,拉開驀然卡在牆角的明黃色木門,鑽入其中。
然後“砰”地帶上門。
關門前匆匆一瞥。
外麵兩“人”隻是愣愣地站著,根本不敢追來,仿佛知道這裏麵會更可怕。
柳笙沉了沉眉。
起碼隔絕了外麵的危險。
而眼下,碎花牆紙的走廊裏一片死寂。
用撕下的衣服包紮好受傷的腿,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廊裏回蕩的隻有她的腳步聲,在黑白地磚上滴下一串血跡。
此時,她還是不能夠動用小觸手。
明顯有種視線盯著芒刺在背的感覺。
隻能捏緊手上兩把鈍了的刀,一步步走下去。
可是明明前方的拐角處就像是在眼前,可是怎麽走都像是走不到,距離那麽近又那麽遠。
柳笙心中微動,決定嚐試閉上雙眼。
包括藏在發間的小眼珠子。
當視力被剝奪,其他感官變得無比靈敏,柳笙聽到牆體之中有機器嗡鳴聲,仿佛有什麽機器在深處運轉,如果靜下心來,還能夠聽到更多……
柳笙運起許久沒有使用過的冥想通神之法,慢慢地將感官集中到當下的空間。
一邊走著,一邊聆聽。
然後她聽到了——
在嗡鳴聲中,還能聽到慢悠悠翻書聲。
那會是什麽地方?
該不會回到圖書館吧?
心中帶著這種可笑的懷疑,她收起其中一把刀,抬起酸痛的胳膊,摩挲著牆壁慢慢走向聲音所在之處。
牆紙粗糙的觸感摩擦指尖,有些潮濕的黏膩,稍微一用力就能摳在指甲中。
終於,翻書聲愈發清晰。
仿佛隔著一道門。
而柳笙的手,也終於摸到了一扇門。
她睜開眼睛,眼前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門。
上麵用鮮紅又稚嫩的筆觸寫著“鄭其然”三個字,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塗鴉。
回頭望去,走廊盡頭已變黑。
白熾燈閃爍,黑暗似乎正緩緩逼近。
柳笙心中微動,知道這個空間應該是要收斂了,立即握住門把,輕輕一擰。
門開了,裏麵白色燈管發出穩定的光。
書桌旁坐著一個身影,聽到開門的聲音,目光從手上的書抬起,看向柳笙。
顴骨微高,膚色微黑,神情沉著。
“你來了。”
鄭其然的語氣相當平靜,就像早就知道柳笙會來。
柳笙慢慢步入。
身後的門自動合上,輕輕一響,徹底隔絕了身後那條逐漸消失的走廊。
這一刻,她終於與真正的鄭其然,麵對麵。
而且是那個與“賀桃”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鄭其然,冷靜又理智,全然不同於外麵那位已經陷入癲狂的她。
然而……
【ooc指數:55】
“賀桃”已經不是鄭其然記憶中的那個。
僅僅一眼,鄭其然便察覺到了異常。
【可惡,也不用一次性加那麽多吧?】
【那個什麽異常現象要靠近了吧?】
柳笙聽見門外傳來微弱的嗡鳴聲,像是某種異樣的存在在徘徊。
門縫下,一道黑影來來回回。
門把手被擺弄得“哢哢”作響,仿佛隨時都要闖進門來。
鄭其然抬眸對柳笙笑了笑。
“看來你有危險了。”
【還不是因為你嗎……】
柳笙放棄偽裝,看了看身上的髒汙,徑直坐在地板上,沒有選擇鄭其然的床鋪。
愛整潔的鄭其然對她這樣禮貌的行為表示讚賞。
“你看起來很累了,可以在我的床上休息一下。”
“我身上太髒。”
“沒關係,反正那張床,原本就躺著的是死人。”
鄭其然自嘲著,冷不丁地說了一個一點兒也不好笑的冷笑話。
柳笙也不介意,更不客氣,真躺了上去。
對“賀桃”這個身體來說,這一天實在太過漫長又疲憊——
起得又早,還在圖書館折騰一通,從青陽市趕來山海市,連午飯也沒吃,晚飯前還得打鬥一番,玩一下密室逃脫。
剛剛又是一番惡戰,以一敵三,還在走廊裏拖著傷腿走了許久,現在已經是筋疲力盡。
但在睡前,還有些話必須問清。
“你到底在我體內放了什麽?”
“一個靈器。”鄭其然說道。
“靈器?”
“是,這是能夠打開那個遺跡的靈器,可是因為已經過了太久,缺乏能量,所以我找了一些古老的文獻,決定嚐試用老祖宗的方法重新喚醒它。”
“結果你遭到了反噬。”
“是啊。”鄭其然冷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我被困在了這裏,而我的執念……取而代之。或許那也的確是我,隻是更加極端的我。”
“不過,也正是憑借那份執念,我……成功了。”
柳笙猜,所謂“成功”,或許是指她考入了聯邦第一帝國大學,這就是她最為強烈的執念。
“但你也失敗了。”
“對,是我……”她看著柳笙,臉上浮現出罕見的愧色,“是我害了你們。”
“我對不起賀桃,雖然那不是我親手所為,可也說不清還有什麽區別。”
“還對不起許許多多的人。”
“這個靈器的事情,你的導師知道嗎?”柳笙想了想又問。
“知道,怎麽不知道。”鄭其然冷笑一聲,“隻是沈雉餘不同意我的方法。”
這個曾經敬仰的名字,此時念出來是帶著恨的。
“所以你被退稿了。”
“對。”鄭其然咬著牙。
“甚至要將你的那什麽offer也退回去。”
“沒錯,哪有這種事情!”鄭其然氣得聲音拔高,“明明錄取了還能退回!”
柳笙沒有理會她的情緒,繼續緩緩說道:
“所以,你的執念崩潰,殺死了你自己。”
這句話,讓鄭其然陷入久久的沉默。
柳笙知道自己猜對了。
“然後你的執念,通過這個靈器形成的高維空間,將更多的人拉入血祭中。”
“是。”
“但殺死曲凡的,不是執念,而是你本人。”
“……沒錯。”
“為什麽?”
“因為我還抱著一絲幻想——隻要能成功開啟那個遺跡,那我或許能成為史上第一人,成就甚至超越沈雉餘。”
“即使外麵的是你的執念?”
“對,即使是如此。”鄭其然冷然道,“而且,不也說了,我和我的執念……又有什麽區別呢?”
柳笙點了點頭:“確實。詭物和人,不過是不同路徑的演化。隻是力量越強,代價越重。一個不小心,就會墜入深淵。”
“深淵……”
鄭其然喃喃重複,還沒有明白這個概念。
但是柳笙知道,在不久的未來,“深淵”將成為聯邦最令人恐懼的存在。
“看看你的周圍,我們宿舍,你的家,難道還不是深淵嗎?”
鄭其然的麵部抽搐一下,但她咬牙沒有說話,似乎在逃避這個事實。
柳笙歎了一聲。
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無可否認。
現在因為鄭其然的緣故,林悅、龍映雪、鄭母、老爺子都已經成為詭物。
曲凡也因此而死。
而隨著這個空間的繼續展開,不知道還會造成多大的危害。
一切的根源,就在那個遺跡。
她想到的解決方法就是,把這個靈器還回去。
或許隻有這樣才能結束一切。
拯救所有人,拯救這個世界。
念頭轉到這裏,疲倦終究壓垮了意誌,眼皮子沉重地緩緩合上。
而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腦海裏還殘留最後一絲念頭:
我來這兒,原本是為了什麽來著?
怎麽突然又要拯救世界了?
……
閉上眼的柳笙,自然沒有看到,就在她沉沉入睡之後,鄭其然悄無聲息地坐到了床邊。
目光落在柳笙仍緊握著的那把刀上。
她唇角緩緩揚起,露出一絲帶著譏誚的笑意:
“你還防著我……”
“不過你也清楚,我不會傷害你,至少——在你完成我想要的事之前。”
“睡吧,晚安……”
說罷,她打了個響指,房間裏的燈便暗了。
她回到書桌前,翻開那本從柳笙懷中悄然取出的筆記本,伏身在微弱的光下,開始寫些什麽。
……
柳笙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鼻端還縈繞著一股惡臭的氣息,差點兒沒把她再熏暈過去。
這時,外麵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喂,裏麵的好了沒啊?我等好久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自己好像躺在一片青綠色的小馬賽克瓷磚上,眼前還有一條狹窄的門縫。
【這是哪裏?】
正困惑著,就與一雙眼睛隔著門縫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猛然瞪大,像見了鬼似的。
然後,這張貼在地上從門縫下查看的臉消失了。
隻聽到喊叫聲傳出:
“啊!地上……地上!有人躺在地上!”
“快快快!快來幫忙!”
聲音尖銳又急促,把柳笙徹底驚醒。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是蜷縮在一個廁所隔間的地板上,背後頂著馬桶,以一種極度別扭的姿勢過了一夜。
嫌棄地趕緊爬起來,發現掛鉤上還掛著自己的背囊。翻了翻,東西都在裏麵,甚至還有那本鄭其然的筆記本。
這時,外麵傳來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
似乎外麵那人已經喊人來撞門。
柳笙趕緊大喊:“我沒事了!我沒事——!”
話還沒說完,門就“砰”地被撞開。
外麵是氣喘籲籲的一個大漢,還保持著撞門的姿勢。身後還有一個大嬸,應該就是剛剛在門縫下麵看她的那位。
兩人看著柳笙,愣了兩秒。
隨後又是一聲男女高低聲合唱式的尖叫。
柳笙低頭一看——
自己身上竟然滿是血跡,上衣被撕爛了,下半截還綁在自己的腿上,看上去就是血腥不已的狼狽不堪。
最後柳笙是好說歹說,表示自己就是失戀了,出來散散心,結果一不小心摔到水溝裏受了傷,身份證也丟了,所以沒有地方去,隻能在公共廁所將就一晚。
此時,柳笙正在剩下的隔間裏換衣服,外麵那位熱心大嬸不禁高聲說道:
“哎喲,小姑娘你也太將就了吧?這種地方怎麽可能睡覺啊,多髒多臭啊!”
【你以為我想嗎?】
柳笙無奈,估計是自己戳中了鄭其然的心事,讓她生氣了,所以才會把自己丟在這裏。
也是,想想在那筆記裏,鄭其然是個多麽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人。
“唉,你也不能因為失戀糟蹋自己啊!”
“嗯,我不會……”
“真是可憐的女娃……”
【我為什麽要說失戀來著?】
【經我統計,這是這個年紀的少年最常見且最不會引人注意的理由。】
“世界”一板一眼分析道:
【如果說離家出走,估計會馬上上報警方;如果說考試不合格,現在還不是期末月,十二級考試成績還沒有出,所以不合理;如果說寫不出論文,還沒有到上交死線,所以排除。】
【你覺得這個阿姨真的會知道你說的這些嗎?】柳笙無奈。
【要做好一切準備。】
換好衣服,大嬸又熱情地拉著柳笙去她的炒粉攤上吃早飯,嘴裏還不停念叨:“說說看,是哪家的小子這麽不開眼,居然甩你?”
為了此事,柳笙還狠狠在心中白了“世界”一眼,隨即硬著頭皮按照曾經看過的話本故事,編了“一個師兄有白月光但是去了第一帝國結果最近回來了,她才發現自己是白月光的替身”的悲慘故事。
這番話一出,大嬸果然聽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頻頻拍大腿歎氣,最終心頭一軟,給柳笙點的三絲炒米粉打了八折。
柳笙正低頭吃著這強買強賣的粉,忽然聽見巷子口傳來急促的警笛聲。
幾輛警車閃著紅藍燈,嗚咽著魚貫駛入那條狹窄的巷子。
前方還傳來喧嘩的聲音,隱約聽來是“死人了,死了好幾個人”之類的話語。
柳笙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那個方向……是鄭其然家。
她似乎明白,鄭其然為什麽要把自己丟到公廁裏了。
